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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人性、地域与历史的诗性书写
——凌晓晨诗集《金属记忆》阅读印象
谭五昌
我与陕西诗人凌晓晨相识于2020年,说起来,我们之间的相识还是由《星星》诗刊副主编、诗人李自国先生“牵线搭桥”的结果呢。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这位来自陕西咸阳的诗人凌晓晨还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位诗人的为人是真诚、淳朴、热情、豪爽、大气的,与他诗歌风格的真实、自然、豪放、厚重、深刻,构成一种对应关系。另外,凌晓晨作为一位写作者的勤奋也是令人十分赞赏的,他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里连续出版了好几部有分量的诗集,几个月前,他交到我手上的书稿《金属记忆》是他准备出版的第五本诗集,真是一种创作爆发的可喜状态。这几个月我一直非常忙碌,抽空断断续续的把凌晓晨的这本诗集《金属记忆》读完,读完以后,我感觉这本诗集写得非常扎实,内容十分丰富,我脑子里不自觉的涌现出了情感、人性、地域、历史等关键词,而这些关键词,大致可以概括凌晓晨诗集《金属记忆》的主题方向与题材内容。当然,凌晓晨对于这些主题方向与题材内容的艺术表现整体上是出色的,可以因之将他认定为一位优秀诗人。下面,围绕着情感、人性、地域、历史等四个关键词,我对凌晓晨诗集《金属记忆》予以印象式的简要阐述与评说。
情感的自觉表达与强烈抒发
阅读凌晓晨诗集《金属记忆》开头部分的诗篇,一股浓烈的抒情氛围便扑面而来。俄国形式主义理论家雅各布森曾提出“文学性”的概念,在此基础上,中西方理论家大体将“文学性”概括为四个方面的特质:语言性、情感性、意象性、想象性。由此可见,凌晓晨的诗集《金属记忆》具有鲜明的“文学性”色彩,当然,凌晓晨诗歌中鲜明自觉的“情感性”表达与抒发,也契合中国传统文学理论中的“缘情说”。陆机《文赋》有言:“诗缘情而绮靡”,在凌晓晨这部诗集的第一辑《爱的三行诗》中,我们不但可以感受到诗人对于自身的情感经验与情感记忆的强烈书写意愿,而且可以感受到诗人在语言形式上的刻意追求与艺术设计。这一辑中,形式上,诗人有意采用“三行体”的体式,以小节串联与叠加的方式,构成了诗歌抒情与意象双重的完整性。诗歌在这儿,不仅是一种技艺的追求,更是一种情感的释放。换言之,诗人情感的诉求不仅有它自身的内容规定,也有其相应的艺术表现形式。
在表达与抒发情感的过程中,诗人的心灵在其中起着催化剂的作用,因为诗的产生就是一个情感冶炼与化合的过程。纵观整部诗集,诗人的形式意识鲜明自觉,第一辑《爱的三行诗》在此方面表现得尤为特出,它业已说明诗人在创作上已趋于成熟之境。我们在此兹举其中一个诗节:
我站在你的眼内,那湖水的荡漾
才是欢愉真切的波浪,相伴
如同万千激流,回归海洋
这三行诗,将诗人绵绵的情意与人的感官“眼睛”以及“湖水”、“波浪”、“海洋”等意象连接在一起,诗句非常具有音乐感和节奏感,有效地抒发了诗人的爱恋情感,给读者以有力的情绪感染效果。
凌晓晨诗歌中的情感抒发与表达既有纯度(纯粹性),更有强度与深度(强烈性与深邃性)。在凌晓晨的抒情性诗篇中,我们不时可以感受到诗人身上某种“酒神精神”或“日神精神”,体会到诗人那种忘我、迷狂或亢奋、激越的情感沉醉与快乐状态。在“日神精神”的表达中,诗人的主体性或主体意志得以充分彰显,比如,在《我,可以证明时代》一诗中,我们可以读到诗人这样的激情宣言:“无须任何证明,我可以看见自己的内心/心中那盏明灯的照耀,就是指引/智慧无限的传递,架接科技的力量和勇气/任何生命,都有观照天下的镜像原理”。凌晓晨能够直面科技时代表达这样的精神自信与情感烈度,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相形之下,凌晓晨诗歌中的情感深度的艺术化表达更具打动人心的力量。这本诗集名为《金属记忆》,我们在诗集中可以发现很多和“金属”相关的抒情诗篇。令人感觉有些惊奇的是,日常生活中这些冷冰冰的金属物体,到了诗人的笔下,却包含着如此深沉、动人的情感寄托。我们来看看《想起金属》这首诗中的一个片段:“心有多热,情有多冷/金属的宁静在冬天容易显示个性/你冷,我比你更冷/你热,我比你更热/谁愿意吞噬金属,让死亡没有血性”。在这里,“冷/热”的二元对立并不仅仅是金属物体的表面温度,更是诗人内在情感的炽热与深沉。我们再来看看诗作《金属体》的一个片段:“我知道金属的表情,饥饿时很累/张扬的时候,其余都是空白/在收获的时候铮明,在权力的心思中淡去/最长的祝福,就是沉默后死去”。在这里,诗人以敏锐的感知触角,通过金属的表情,指出了人类身上世俗的名利元素与最终的死亡结局,情感低落而沉痛。究其实,金属在诗人的笔下高度人格化了,金属与人合二为一,正如诗作《金身》中所言说的那样:“我始终不明白,阳光蒸腾之后的干枯/变为辉煌的金色,一切为死亡而举行的仪式/都失去了生存的意义,谁能够容纳我的孤立”。这是诗人对金属物体空虚、孤独本质的确认,也是诗人对自我生命空虚、孤独本质的诗性独白。
人性的揭示与反思
凌晓晨的诗歌中,不仅着重于情感(以爱情与亲情为主体)的抒发与表达,而且还自觉地对于人性本身进行揭示与反思,体现出诗人写作的思想深度。在人性探讨与揭示、思考层面,诗人以人性意识为支点,展开对于事物的观察与沉思,颇具哲思色彩。比如,在诗人笔下,写过多位不同身份的女性:“母亲、妹妹、妻子、女儿、女朋友、老师......”,不过,诗人不仅满足于展示女性的多种身份,而是从人道主义的角度,塑造出女性完美、动人的性别形象,以此凸显女性在社会与历史中所具有的独特价值。例如,在诗集第一辑“爱的三行诗”中,诗人在《写给女人》这个组诗中如此叙述女人:“女人是世界的多一半,尽管历史/需要力量需要勇敢,如今/是灵魂安好的时代,智慧站在山巅”(第2节),暗示男人应该客观而智慧地评价女性在世界上的重要地位;在此基础上,诗人如此描述女人的动人形象:“女人美丽,是为了开花也为了结果/善始善终的温柔,感恩和包容整个世界/永远微笑着,拓展意识永生的走向”(第8节)。在这里,诗人凌晓晨突出了女性柔美的特征,展现了女性坚韧的品质,表达了自己对女性的赞美和欣赏,也塑造出了诗人自身的女性知音形象。
诗人自身的女性知音形象,在《也写给男人》这首诗里,获得了最为有力的佐证,我们来看看诗人这些评价男人的诗句:“男人不是英雄,男人没有任何形象/男人是一个群体,群体的秩序和规则/遵循集体无意识的倾向,包括伤害对方”。通过这两首诗的对比,读者非常容易发现,在诗人凌晓晨的眼中,女性是人类生命的精华,是美丽与温柔的结合体,是感恩和包容的双胞胎,是天使的受难与升华。这体现了诗人以男性的视角反思男人对于女性的文化偏见,诗人自觉站在超越男性的文化立场上去还原女性的美好形象,展示出诗人深刻的人性揭示与反思力量。
凌晓晨对于人性的思考几乎自觉或不自觉的贯穿在本诗集的所有题材与主题之中,即使在对那些现实题材的处理与书写中,我们依然能够发现诗人的人性意识的曝光。例如,凌晓晨诗集的第五辑《春光祭》主要是对2020年春天武汉及中国各地新冠病毒疫情的纪实性书写,表现出诗人强烈的现实关怀精神,但我们在诗人对于受难同胞们的深情告白中,依然能够感受到诗人心灵深处的人道主义精神底色,比如这样的诗句:“为那些在疫情中牺牲的人们呼唤,安息吧/愿你们的灵魂安息,愿你们在天堂一切安然/我湿透的身躯发冷,我紧缩的心情颤栗/不断地叩问大地,病魔的身影何时归阴”。这样真情告白的诗句在本辑中可谓比比皆是。2020年,面对疫情,诗人以真挚的祈愿,慰问同胞,鼓舞国人,在对当下现实的强烈关怀中,又饱含着诗人自身生命的温度与气息。无疑,诗人是用诗句去祈祷,去唤醒同胞,用诗歌激起人们面对生命苦难的勇气与力量。在疫情与灾难面前,诗人坦诚地展现了对于真善美的追求,同时将其对疫情来源的反思、对死亡的深刻理解和对逝去者的深切同情,表达得入骨三分。优秀的诗歌创作,一定要坚持人性揭示与反思的维度,凌晓晨显然在很大程度上做到了这一点,这是值得肯定与赞许的。
地域写作
在中国的版图上,陕西处于中心位置。陕西是中华民族文明最重要的发源地之一,而秦岭便是陕西的历史文化符号。诗人是土生土长的陕西咸阳人,是地地道道的秦岭之子。秦岭给他带来了无限的文化自豪感,因此诗人在诗集第四辑“大秦岭”中如此骄傲的为秦岭宣言:“秦岭是长出来的,今天仍然在长高/横卧在中国的中间,脊梁挺起来/让山川河流,哺养人间”。
诗歌的地域写作,在当下诗坛已经成为美学潮流。凌晓晨立足于三秦大地,用自己的双眼去观察三秦大地的自然景象,用心灵去参悟与感受秦岭的博大气象,诗人笔下的山脉、河流、大地、城市、村庄,均成为与“大秦岭”有内在关联的地理意象,让这组诗充满本土经验。我们现在来简单看看诗人的《秦岭北麓》(4章)中精华性的诗句片段:第一章《远望秦岭》中的诗句片段:“谁说呢?东边是雨,西边是晴。在秦岭内部,这种景象时刻都在发生。一道岭翻过另一道岭,心情陡立起来的,都是擦肩而过的风景”;第二章《呼吸》中的诗句片段:“我俯瞰秦岭山川,聚合天下自然。/古湖积淀,耕耘万年。/根基生发繁衍,肥沃播种承欢”;第三章《秦岭北麓》中的诗句片段:“秦岭的脊梁,坚挺在大地中央。”;第四章《谷峪》中的诗句片段:“秦岭北麓,七十二条谷峪,你都是一步一步爬上去的。......我倾倒谷峪的所有含义,只能在心中藏着石头,一遍又一遍粉碎其中的水意。/这种水意的燃烧,表明四季的循环,是一个人灵魂的延续。”从这四章的诗句片段中可以看出,诗人笔下的语言与意象是直击人心的,而诗意是豪放激昂、大气磅礴的,在对秦岭如数家珍般的叙述之中,诗人的文化自豪感呼之欲出,与诗人的秦岭情结与故乡情结达成了一种精神的同构性。
简言之,诗人在对大秦岭的诗歌书写中,生动有力的传达出了极具地域特色的三秦文化审美经验。所谓“三秦文化”,是指以秦岭为代表的八百里秦川的地方文化。三秦文化是三秦特定空间、特定地域的文化形态,它是在特定的自然人文环境中形成发展的,它与八百里秦川广为流传的秦腔构成一种美学对应关系,以粗犷、大气、崇高、苍凉为主要美学特质。
历史意识的自觉呈现
在诗人凌晓晨这里,我们可以发现他的艺术风格既现代又传统,常常能够有机地将二者融合起来,显示出他扎实的艺术功力。一方面,诗人用现代人的眼光去观照历史与传统,理解和阐释传统的现代意义;另一方面,诗人也尽量做到将历史与传统作为现代生活不可或缺的文化背景。在全球化的时代语境下,充分运用历史传统文化资源,将为中国当代诗人的写作提供有力的美学文化支撑。在汉语诗歌的语境中,历史,传递给当代中国诗人的不仅仅是《诗经》、《楚辞》、《汉赋》这类经典汉语诗歌文本带来的诗歌养分,也包括屈原、李白、王维、杜甫、白居易等无数杰出汉语诗人创作中所蕴含着的美学元素和精神底蕴。中国古代诗人形象的最早确立,是在屈原身上,因而,对于屈原中国诗人的身份认同,很大程度上也是一位诗歌写作者对于其当代中国诗人身份的自我认同。在这一方面,凌晓晨体现出自觉鲜明的历史意识,他对屈原的极端推崇与高度认同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一个富有说服力的例证,是他创作了一个组诗《香草美人》。我们知道,“香草”、“美人”是屈原笔下的经典意象,象征着诗人美好的理想和高尚的人品。组诗的第一首是《端午:写给诗人》,诗中这样写道:“艾叶,菖蒲,粽子,雄黄酒/折射出生活的流淌/许多丛生的意象,表现人生现场/一个诗人的在场,就是让感觉飞翔/想象力延伸的方向,来自底层/扎根土壤以及普通人的象征”。在作品里,诗人有意地书写了端午节常见的几种意象:“艾叶”“菖蒲”“粽子”“雄黄酒”,以此来表达屈原与端午节已经作为一种民族集体文化记忆,渗透在当下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之中。
当然,凌晓晨身上的历史意识不仅仅体现在他对于屈原的高度文化认同上,更是体现在诗人对于历史人物与历史题材的书写兴趣与探索热情方面。在诗集的第三辑“跃动的桃花”里,诗人的诗歌文本,基本上都显示出诗人历史意识与历史观念的深度介入。一般而言,凌晓晨站在当下试图去找回历史,并努力发掘历史与现实的联结意义。比如,在组诗《昭陵六骏》中,诗人通过自己对一段辉煌历史的回望,想象性的聆听唐朝战马的回音与嘶吼,让历史的光芒照进现实与时代之中,让今日的人们从中获得奋进的力量。再比如,在组诗《回归一粒种子的光芒》中,诗人带领我们走近“教民稼穑”的古老传说,让历史的种子焕发光彩,让民族意识在传承中发扬光大。
简言之,凌晓晨的诗集《金属记忆》是诗人最新的创作成果展示,该诗集分为“爱的三行诗”“金属的记忆”“跃动的桃花”“大秦岭”“春光祭”五辑,主要集中于情感、人性、地域与历史这四个主题方向的诗性书写,体现出诗人审美经验的宽度与厚度,具有较高的思想性与艺术性。令我感觉欣慰的是,晓晨在这本诗集中整体上展示出厚实、不俗的思想艺术功力,但他在现代性美学经验与诗歌表现技艺方面,仍然具有一定的提升空间,好在晓晨在诗歌创作上非常勤奋,又热情执着,且悟性很高,我本人对于他的艺术发展前景充满期待与信心。
是为序言。
2021年1月15日凌晨 写于北京京师园
【作者简介】:谭五昌:北京师范大学中国当代新诗研究中心主任,著名评论家。迄今已出版学术著作与诗歌类著作40余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