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中秋团圆节

孙荣生

眼见得天空中大雁一阵阵往南飞、夜色中的月亮越来越大越来越圆、商场里各式各样的月饼摆满了货架……所有的景象都喜滋滋地表明，炎黄子孙传统的团圆节日，中秋佳节就要到了！

可是随着节日的临近，我的心情却越来越惆怅。因为我的老同学、67岁的冯和平先生，正是去年农历8月14日在养老院去世的，距离中秋节，也是我们约定的同学聚会日，仅仅相差一天！

和平是我从小学到高中的同班同学，也是我从小玩到大、处到老的朋友之一。

他家住在丹阳老西门大街，以前是开染料店的，其父冯伯有思想有文化，善养花养鱼，他家后花院里一年四季都有各种花卉争奇斗艳。因我外婆家与冯家是隔壁邻居，所以我很小就与和平熟悉了，有时会穿过他家店堂到后面的住宅和花园去玩，像牡丹、勺药等名贵花卉和 狮头、蝶尾这些金鱼品种，我都是在这里认识的。我7岁到西门大街上的城西小学上学又与和平同班。从四年级开始，放学后及星期天我就经常与另外两三位同学一起到他家去做作业和玩耍了。上省丹中后发展到了七八位要好的同学，一有空就到他家，把他家当成了聚乐部和集合点。因为他家不仅地方大，还位于大街中端，无论去警钟楼、三思桥、古城墙和古运河上的宝成桥等名胜古迹，还是到三国时期东吴大将周瑜训练水师的练湖游玩，都很方便。

记得在我们十五六岁的时候，学校停课闹革命，我们没有去革命、造反，而是天天在冯家后花院锻练身体和吹牛聊天。后来读到《桃花园记》时回想那段日子，庆幸我们在冯家这个“世外桃源”里避过了令许多青少年头脑发热做蠢事的风头，度过了一段岁月静好的时光。那时候我最喜欢听冯伯给我们谈古论今，他对我们说过的一句语重心长又很有哲理的话我一直没忘记，他说：“朋友要处到老，才算真朋友。”当时年少的我们虽然没有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却都将它当作了朋友相处的目标。

在我们几位老同学当中，和平与我的性格脾气最不相同：他是老师和同学公认的老实听话的好学生，而我是学校出名的皮大王。曾经有人好奇，两个性格差异如此大的同学怎么会成为好朋友相处多年？最简单的答案当然是“缘份”。我也相信人与人相识相处有缘份的因素，但又觉得仅凭“缘分”二字解释不尽我俩成为好朋友并相处到老的原因。最近想起一些往事，或许可以补充诠释：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有一天下午上体育课踢足球时，我与和平碰在一起摔倒了，他没事，可我膝盖上的皮肤磕破了一块，流血了。他吓得脸色煞白，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其实这点小伤对我这个皮孩子根本不算什么，再说他也不是故意的，所以我毫无责怪他的意思。可是他一下午都心神不宁的样子。第二天早上刚到教室，他悄悄地塞给我一只喷香的酥油烧饼，支支吾吾地说：“昨天，你吃痛苦了。”从这天起，我就认定了他这个朋友。倒不是因为一只当时属于稀罕物的酥油烧饼打动了我，而是他这个行为让我认定这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

五年级暑假的一天，我和和平在国营练湖农场玩时，有一条三米多宽的小溪挡住了去路。不过小溪里只有没过脚踝的水，我脱了鞋就趟过去了。他却站在岸上不敢下来，不管我怎么劝说都没用，我又趟回来上岸去拉他，他竟涨红了脸跟我急了。我知道他胆小但没想到他胆小到如此程度，我赶紧穿上鞋，陪他多绕了很多路。他嘴上没说，但表情告诉我，他心存感激。可我觉得包容对方的弱点甚至缺点，是做朋友的本份。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翻建丁巷的祖屋时，工程还没竣工，准备的钱却花完了，和平立即拿出省吃俭用攒下的2000元积蓄借给我，帮助我完成了“建房大业”。那时候的2000元钱，对一个月收入不足百元的工人来说可不是小数目，而且这些钱将是他老来的养老钱！

和平年轻时因患强直性脊柱炎，一直没有谈恋爱（亲友们曾多次给他介绍女朋友，但他怕拖累人家连面都不肯见），所以终身未婚。中年时又患股骨头坏死病，行走困难，医生建议他换人造关节。但他听说置换的人造关节最长只有20年的使用年限，为了省钱，硬是拄着拐杖捱到五十多岁才做手术置换了国产的人造关节。不料手术后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锻炼，刚刚可以丢掉拐杖，突如其来的脑溢血又给他留下半身不遂的后遗症，连生活都不能自理了。这令他痛苦万分且后悔不已！不久，与他相依为命的老母亲去世了，住在一起照料他起居的哥哥又生病了，养老院就成了他最后的归属。

在和平住进养老院的十几年里，我和从城西小学—省丹中—“世外桃源”一路走来的几位老同学都没有忘记他，除了经常去看望他，逢年过节还会去慰问他。只要他或他兄弟来电话召唤，我必在第一时间赶到养老院。有一次他产生厌世情绪，绝食两天，我接到他二弟的电话火急火燎地赶到养老院。见他因绝食瘦了一圈，胡子拉碴地躺在床上，两眼呆呆地“看”着空空的天花板，一副等死的样子，我一阵心酸，急忙忍住眼泪开导安慰他。我站在他床边搜肠刮肚地说了一个多小时，他暗淡的眼睛里才慢慢地有了一点生命的亮光，终于吃了半碗稀饭。

从此以后，我们几个老同学每年都相约着将和平从养老院接出来看看外面的风景和丹阳城里的变化，让他感受生活的美好。他十多年没出来了，看到外面的一切都觉新鲜、激动，尤其是坐在我们从小到大在此玩耍的宝成桥上，看着西面改造后古朴整洁的西门外大街和东面雄伟壮观的云阳楼，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看到和平的情绪恢复正常，我们比他更高兴。

去年“五一”小长假，旭东请我们几个老同学和和平的二弟小聚，大家用轮椅推着和平在风景秀丽的万善公园游玩时，心急的金龙就预约了：中秋节由他作东，再将和平接出来聚聚（他和旭东、息春在外地带孙子，只有节假日回丹阳）。因此，去年中秋节前，我就没有像往年一样将月饼和水果送去养老院，而是想在中秋节聚会时带给和平。想不到和平没能等到中秋节就匆匆地走了，我准备送他的月饼和水果只能供在了他的遗像前，约好的同学聚会竟变成了和平的追悼会……

去年中秋挥泪送别孤身老友的悲伤情景还历历在目，今年的团圆节又到眼前，怎教我不惆怅不伤感？！现在我独自闷座在书房里发呆，不想做事，不想看书，连窗子都懒得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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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间，从遥远的地方飘来冯伯亲切慈祥的声音：“和平有你们几位真朋友相伴到老，不枉此生了。”我犹如醍醐灌顶似的豁然开朗：可怜的和平孑然一身又疾病缠身，是不幸的；但他遇上了好时代，生活、医疗有保障，还有亲兄弟和老朋友不离不弃地照顾、陪伴、送终，又是幸运的！他生前有这么多好友真诚相伴，去世后让人深深痛惜和真情怀念（追悼会上除他的兄弟和我们几个老同学外，还有好多亲友和昔日的工友都泣不成声甚至失声痛哭），说明他的人品得到了众人的认可。我认为这是一个普通百姓做人的最大成就！想到此我一下子站起来，用力推开了窗。

窗外高高的蓝天中正有一群大雁往飞过，不由忆起一篇印象很深的小学课文“……天空那么蓝，那么高。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排成’人’字，一会排成’一’字……”猛然想起送走和平以后，我们健在的几位老同学还没聚会过，便立即向他们发出了聚会的邀请，时间还定在中秋佳节。

此刻，我仿佛看见银盘似的月亮升起来了，冯家花园里的花像披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平添了几分蒙胧美。月光下，花丛间，七八个十几岁的男孩在高谈阔论、嘻笑玩耍……

作者简介：孙荣生，镇江市作家协会会员、丹阳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丹阳日报和多家省级文学杂志及文学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