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 槛
廉德忠

我忽然明白,一切就要来了。花朵失却颜色,太阳跑偏了轨道,雪花已然准备好了嫁衣。这些,我都留不住了。
唯有这道秋天的门槛,在我心灵的某一个角落,长出一个长长的枝条,花还有温度,虽然滴上了几粒凉凉的露珠,但在短时间内仍然开放着。
从东边往西走去,需要过一条不太宽大但是很深的小溪,我在岸边徘徊了许久。那些野鸭习惯于泅水,也习惯于秋水,所以很是惬意自得;忽而钻入鳞波之中,叼上来一只很小的鲢鱼,在阳光下一伸脖子吞了下去。这是我看到的最富诗意的景象,就像我伸手试了一下水的温度,觉得正适合于泅渡。
西边是日落的地方。这时候,我忽然想到走得越远,就会有更多的沙砾铺在地上,掩埋掉所有的想象,所有的诗意。我很后怕,为何起初选择了这样一条向西行走的路程。
只要是爱得很深刻,很切心,很诱人,就往西走吧。我告诉自己,那边定然光芒四射,定然落日辉煌;那边定然有精灵歌唱,定然有自由的呼吸,定然醇厚绵长。因此,那里定然是家的方向。
可是,我不习惯于在水中挣扎。因为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战胜从内心撩燃的欲望之火。水火不容,诗与远方,都是一道艰难的大坎。所以,就像席勒一样,为着真理,拼一把;就像普罗米修斯一样,为着选择,燃烧了自己;或者为了一个梦想,就像海子,卧在冰凉的钢铁上;或者为了一道亮光,把牙咬碎,咽进肚子里。
我下到了水中。水只是没过膝盖,不足以让人产生过多的联想。
世界正在旋转。当我看到那些生长的庄稼忽然之间就裸露出胴体,预感夜晚就要来了。月亮在西方,不!在东方,已经很害羞了。我的血液开始膨胀,四肢渐渐麻木,火种就喷薄而燃烧起来。
继续下去。当水的清凉淹过脖颈,快意和欢愉就在头脑中崩裂开来。这就要到头的世界啊,原来就可以这样告别了,没有艰难的、彷徨的、惊悚的记忆之光,只有下泅的诗意在水中荡开涟漪。是的,挣扎,吞吐,摇晃,空白,沉没,一切竟然变得如此坚强,如此剽悍,如此力大无比!
莲花脱下胞衣,剥落洁白的莲子;太阳失去光芒,留下一个凹凸的黑斑;整个身体里,丢掉了所有尘物,只留下赤裸的肉欲。天呐,这是怎样的狂欢:百鸟朝凤,东方红太阳升,命运交响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镁灯聚闪的亮光,都已经走在了路上,走在了西行的路上。
头发,在水中。或者成为流动的一尾黑色的鱼,或者成为一只点着水花上上下下的黑色水鸟,或者像一块逐波起伏的黑木,若水之舞蹈,若鸟之欢歌。所有的日子,都会发芽;所有的过往,都会涅槃;所有的想象,在这一刻都成为无法复盘的行程。路已经西行,脚在地上踩下一个大坑。故宫的雄壮,不都是因为女人的漂亮;凡尔赛的堂皇,不全是弦乐沉醉的模样;战争就要胜利,倒下的都是英雄;站立起来的旌旗,在任何一个有人的地方飘扬。我的先人和女人们啊,从此不再悲伤。
那些神武的兵马俑,来来往往,兵戈铁影,赢下一个世纪,却没有赢下一个肉身;那些密密麻麻的简帛,字字句句含血,映红了一个个皇朝,却没构筑起一个欢娱的广场。历史可以看,可以研究,可以欣赏,却听不到袅袅的心音。唯有那些编钟,那些牛皮鼓,可以敲打,可以擂捶,散播一个世纪丰满的回响。失去的,留下的,都是越来越浓的婚礼,越想越盼的喜娘,越来越近的米香。
我始终没有下水。我躺在这条不算宽广的小溪东岸,是数着星星的暗光睡去的。醒来时,秋露湿凉,满目凄惶,心如水波,微澜不惊;在这样的时刻,我披衣而唱,心花怒放。
这就是秋天了。远山画出一个轮廓,树叶描摹出一潭微澜。黛色与绿色两相对望,果实照亮的农庄,已经上演收割的膏粱。这是自然赋予的丰腴心胸,是两台形而上的对角大戏。
我忽然迷茫起来。来的,从此就别走了;远去的,还要回回头。如果这样,这道门槛,过去,还是不过?那条冰凉且充满诱惑的小溪,就这样在眼前蜿蜒而来,哗然而去吗。在另一头,一定有一个美美的葡萄园,四季无尘,天作地合,美酒飘香。或者圣歌欢唱,舞醉音长。
这个秋天,我迈不过的不止是一个门槛,一段常常牵挂心尖的、越想越浓的念想—不,是理想,在夜晚闪着如此光芒。我知道,离去是留不住的,而心中的精灵就要来了,正走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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