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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74、小精灵走了
——六年炼狱之十三
一进农历二月,土鳖就觉着憋气,憋得像是快要窒息。
那天,周晓莹也跟土鳖说,这几天我怎么总觉着气不够喘?
土鳖心说,坏了,保国怕是……
土鳖从来不迷信,但他相信心灵感应。自己的骨血要走了,哪个爹娘的心头不会悸动?不会抖颤?
保国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来日不多了,但他依旧让同学们用自行车驮他去上学。他很喜欢上学,很用功,患病以来,除去住院半年不得不留级之外,尽管疾病折磨,他始终坚持补课,补作业,不但没再留级,成绩也保持在班级中游。他多么希望读完初中再读高中,读了高中再考大学啊!他曾多次问土鳖大学什么样子?土鳖没进过大学校园,他只能告诉保国:那是神圣的知识殿堂!于是,保国便愈加地向往那个“神圣的知识殿堂”。
可是,他再也去不了了。
他真的要死了。
他来到这个世界才十六年,他多么不愿离开这个他才认识到一点点的世界啊!
从凌晨开始昏迷,直到过晌保国还是不肯咽下那口气。
土鳖以为,那是保国心犹不甘!
保国是个懂事的孩子。在家里,他尊敬爷爷奶奶,体谅父母,礼让兄长,爱护小弟;在学校,他敬重老师,团结同学,与人为善;在街坊,无论那些爷爷奶奶、大爷大娘、叔叔婶婶的家境如何、长相如何、穿戴如何,他一律规规矩矩地称呼,绝不马虎和敷衍,无论那些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是否侧眼对他,他都一律笑面相对,从不厚此薄彼,更不侧目看人。
所以,听到保国“要走”的消息,那些爷爷奶奶、大爷大娘、叔叔婶婶们挤满了偌大一个院子。
所以,听到保国“要走”的消息,那些教过他的小学老师,中学的班主任、任课老师都来了。
所以,听到保国“要走”的消息,那些对死亡充满恐惧的小哥弟、小姐妹们也来了。
他们不是跑来看热闹,而是怀揣一颗虔诚、祈祷的心,挽留在他们心中留下美好印记的保国,亦或怀揣一颗虔诚、祈祷的心,送别让他们挂心的保国……
可这种“不舍”与“挽留”无疑是将土鳖一家人的心放在油锅里煎熬。
土鳖让林庆哥请来他那子承父业做医生的四舅,企盼在无望中打捞一点点希望。他甚至天真地想:广汉姥爷当年能把差点喂狗的自己从死神手里夺回来,兴许广汉姥爷的儿子也会把自己的儿子从死神手里夺回来。
然而,四舅把着保国的手腕按了又按,号了再号,最后还是摇摇头,叹口气,叫着土鳖的乳名说:“土鳖,别再有什么幻想了,孩子,不行了。”
眼睁睁看着“不行了”的孩子在灵床上苟延残喘,那是剜父母的心啊!
好在土鳖早就把岳母请来,又好在从保国放上灵床之前土鳖就安排大姨、小姨看紧周晓莹,“隔离”周晓莹,不让周晓莹看到儿子临走前的痛苦。
可土鳖不能被“隔离”,甚至须臾不能离开,因为悲恸的父母需要他安慰,里里外外的事情要向他“请示”。总之,这个家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他来支撑;总之,他不但要关照活着的必须活下去,还要打发“不行了的孩子”平安“上路”。
为了不让孩子活受罪,土鳖又去央求四舅,希望四舅发发慈悲,给点什么药,让孩子尽快咽下那口气。
四舅说:“土鳖,我是医生,医生只能救死扶伤,不能……”
土鳖几乎要给四舅跪下了:“四舅,您不是说‘别再有什么幻想,孩子不行了’吗?您得理解一个做父亲的心情,您得帮帮我,帮帮孩子。”
“林生啊,”可能出于“郑重”,叫惯了乳名的四舅忽然称呼起土鳖的官讳:“我知道你的心情,我也真想帮帮你,真想帮帮重外甥。可是,我是医生,医生只能救人性命,不能夺人性命……”
“四舅,您帮孩子脱离苦海是拯救,是善事啊!”土鳖几乎歇斯底里地大声跟四舅争辩,但随即又软下来,“四舅,帮帮孩子吧,我给你跪下了……”
四舅慌忙去拉真的要下跪的土鳖,同时也哀求似地说:“林生,你不是普通的农民,普通农民打死他也不会求我做这种事。可你应该理解我,我是医生,医生职责之外的事我不能做,尽管我劝你不要再有幻想……”
土鳖依旧苦苦哀求:“四舅,你给我一支针药,我给孩子打,行不?”
“不行!”四舅决绝地说。但却随即拉起土鳖的胳膊:“走,再去给孩子看看!”
四舅这回给保国诊脉诊得更仔细,左手腕按了再按右手腕,右手腕按了再回到左手腕;一会儿轻抚,一会儿用力;一会儿用力,一会儿轻抚,直到他心里确认了自己的诊断,才扭头嘱咐自己的外甥:“林庆,我知道你和土鳖从小要好,好好看着他,别看他求我打发孩子上路,可真到了上路的那时候……”
土鳖明白了四舅的意思,一颗心立刻揪起来:“还能活多长?”
四舅瞅瞅土鳖那神情,摇摇头,叹口气,两眼居然涌出泪水,说:“不用给他打针了……”
土鳖立刻瘫了。他知道,什么东西丢了都有可能找回来,唯有生命不能。
众人把土鳖扶上床,但他不能闭上眼,他要笑脸相迎每一位前来劝慰的乡邻。他知道,每位乡邻都是真心诚意地安慰他,他不能凉了乡邻的心,他要让笑脸告诉每一位乡邻:“放心吧,我死不了,这个家也垮不了。”
为了不再让土鳖向每个探视的人展现他那让人心痛的“笑脸”,康奉顺干脆把前来探视的人挡在门外,一遍一遍地说:“我替林生谢谢你们,我一定转达你们的心意。”因为他听土鳖说过:人在悲痛的时候,外人是永远劝说不了的。
康奉顺是马鞍庄最了解土鳖的人,当然也最理解土鳖的笑脸。这些年,无论发生什么事,康奉顺都能看到土鳖的笑脸。欢乐时笑,苦累时也笑;顺心时笑,烦心时也笑;在驻军礼堂舞台上唱歌时笑,不让他登台时也笑;订亲时笑,退亲时也笑;领结婚证时笑,拿离婚证时也笑;跟温丕玲结婚笑,送温丕玲上路也笑;保国生病期间,只要有人问起,他总是还以笑脸;养育了十六年的保国要离他而去了,他还是笑。不知道的以为土鳖是个天生的笑面人,但康奉顺知道土鳖笑面后面隐藏着的那些常人难以承受的痛苦。所以,他不仅仅站在门外替土鳖挡驾,还在没人的时候劝土鳖:“哭一声吧,哭出来好受一点儿……”
土鳖说:“我不哭,我不能哭,我眼前都是保国的影子,我一哭会把他吓着,吓得他再也不回来了……”
其实,土鳖明白得很,逝者如烟永不回返,任你千思万想、哭天唤地,也只能在梦中和痛苦的思念中相见了。于是,在家人睡下之后,他写下一首《江城子 恨不斩阎王》,并牢牢刻在心上:
六年寻医救儿忙,转瞬间,隔阴阳。万般悲恸,恨不斩阎王。骨肉亲情十六载,来日尽,去日长。
从此生死两茫茫,难相见,痛断肠。独饮涕泪,人前藏凄怆。但求来世续血缘,父与子,诉衷肠。
作者简介:
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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