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散文体纪传小说连载
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72、“龙卷风”
——六年炼狱之十一
成为文化馆“合同创作员”不久,土鳖突然接到县政协的通知,说是增补他为县政协委员,请他参加县政协一届三次会议。这让土鳖有些吃惊:咱算老几呀!
然而,会议期间的“超级待遇”土鳖更没有想到。
会议第一天,省城日报恰巧发表邹长峰写的通讯《陶然笔耕庄稼汉》。邹长峰做《农民报》记者时经常下乡,曾经留宿马鞍庄,跟土鳖是不错的朋友,对土鳖的每一点进步,包括土鳖的出身经历和生活磨难都了如指掌。所以,他的文章不但声情并茂、真实感人,而且字里行间处处透露着对“农民作家”的“关注”和“呼吁”。因为会上各界别小组都有一份省城日报,土鳖一时间成了名人。
会议第二天,会务组的人领县电台、电视台记者去土鳖房间采访。
会议结束的前一天,大会秘书长找到土鳖,说领导要见他。土鳖给领进一个大房间,里面或站或坐或半躺着五个人,好像正为一件事谈论得热烈。秘书长便领着土鳖一个个介绍“这位是刘书记”,“这位是张县长”……。土鳖一一握手、问好下来额头已经冒出一层细汗。刘书记大概看出土鳖的窘迫,开玩笑说:“林生同志,你是作家,我们都很崇拜,你这么严肃认真,我们可就紧张得不敢说话了。”土鳖才放松下来。
刘书记说:“你的<喜酒不醉人>写得好,让人感触颇深,浮想联翩。”
张县长说:“你的<黄草坡风情>我看了,很好,很受启发。”
纪委潘书记说:“领导们都看过你写的小说,为啥不送我一本?”
刘书记说:“潘书记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哪是林生同志送的?张县长从哪儿弄的我不知道,我是三年前看的,那时候我还在市农业局。”
土鳖插话说:“我就两本编辑部送的样书,从来没买过。”
政协董主席说:“我的刊物是文化馆温馆长送的。听温馆长说,林生同志的孩子常年有病,债台高筑,能坚持下来真不容易,可惜我们政协关心太少了。”
刘书记说:“林生同志今年才增补政协委员,要说关心不够,责任不在政协,在我们。”
土鳖由衷地说:“我能走到今天,多亏领导和老师关心,可惜我的努力不够。”
刘书记由衷地感叹道:“这就是我们的农民作家啊!”
宣传部长居然大声朗诵起《陶然笔耕庄稼汉》的最后一段:“林生纯朴得像山坡上的一株玉米,平素你分辨不出与众有何不同,只是清爽的晨风吹来时,他发出的刷拉刷拉的声音更响些。对眯着眼睛、蹲在地头的庄户人来说,那就是一首心鼓为之律动的好诗。”
土鳖离开领导们的房间时,刘书记说:“林生同志放心,我们一定努力为你争取。”
争取什么?土鳖没有深想,也没必要深想。领导们争取的事太多,一个山野草民操不上心,更帮不上忙。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干点儿自己能干的吧。
忙罢夏收夏种,忽然接到温馆长打到村里的电话,说牛山公社土窟大队遭遇龙卷风,县委办要他去土窟看看。土鳖赶到文化馆问温馆长要他去土窟做什么?温馆长说:“县委办说让你去土窟看看能不能写点东西。”土鳖说:“我对新闻报道是外行,能写什么?”温馆长说:“中央、省、市的记者一大帮,人家什么样的新闻报道写不出?你就写你顺手的,想写什么就写什么,能写什么就写什么。”
土鳖心说,这任务真有意思,没目标,没方向,全凭自己撞。
之前,土鳖曾听说过龙卷风,知道很厉害,却想象不出到底多厉害,直到走近龙卷风洗劫过的土窟他才知道,龙卷风果然厉害:一棵棵大树连根拔起,横七竖八地倒卧在断壁残垣、破砖碎瓦之中;刚盖起的钢筋水泥结构“锁皮庭”,让大风刮得只剩残留在地皮的圈梁;一台铁疙瘩脱粒机硬是从庄南“飞”到庄北。土鳖的眼前只有一个字:惨!
好在解放军的救援部队第一时间赶到;各地的救援人员陆续赶来;省、市、县和大军区的领导纷纷赶赴现场指挥救灾。
土窟村虽然被夷为平地,但关怀还在,温情还在,感动还在,凝聚力还在,力量还在!
土鳖难过得泪涌眼眶,也感动得泪涌眼眶。
回到文化馆,温馆长问土鳖有什么发现和感想?土鳖说:“感触很深,感想很多,思路却是有些乱。”温馆长说:“先去旅社住下静下心来,我还是那句话,想写什么就写什么,能写什么就写什么,写不出来也没什么。”
在旅社住下,土鳖的心却静不下来。
去土窟的路上,一同乘车的广播局陈局长告诉土鳖,土窟的一个年轻党员,相貌平平,木木讷讷,谈不上有号召力。但在龙卷风把房屋夷平,把电线杆刮断,把人们惊呆时,他却站在碎石破瓦的废墟上高呼:支书遇难,村长受伤,从现在起大家都听我指挥……
土鳖还想起在废墟里用磨破手指的双手翻找可用之物的那位小媳妇。别人劝她,别扒了,手都磨破了。她说,医院里住着的小闺女叫她一定找到她的红凉鞋;她说,医院里躺着的婆婆嘱咐她,东墙跟的瓷缸里还有刚磨的八十斤白面。县长劝她,红凉鞋还可以买,埋在废墟的面也不能吃了。她说,我答应小女儿的,我答应婆婆的,不能食言。有人对小媳妇说,这是县长。小媳妇“哇”地哭了,哽咽说:“县长也来了啊……”
土鳖听一位运送救灾物资的司机说,山下刘庄有个专门“碰瓷”的无赖刘二,隔三差五弄只鸡鸭鹅狗“恰巧”让路过的汽车轧死,“肇事”司机不赔付十倍八倍的银钱绝不放行。那天他拉着救灾物资过路刘庄,忽然一只大白鹅从胡同里“飞”出来钻到他的车底下。他刚刹住车就听人说:“又是刘二,这位司机又要倒大霉了。”他正等着刘二讹他,没想到刘二瞥一眼挡风玻璃上的“救灾专车”,忽然瞪大了眼命令他:倒车!车刚倒出半米,刘二就袊起那只死鹅抛进车厢。他问刘二该赔多少钱?刘二立楞起眼珠子跟他吼:“你当你二爷爷真是个下三滥啊?你给俺把鹅捎给那些遭灾的兄弟爷们儿,叫他们养养身子……”
土鳖更忘不了在一片废墟前看到的那位庄稼老头,光着黑黢黢的脊梁,穿着中国式肥大裤衩子,干腿上暴满一条条蜷曲蚯蚓似的青筋,脚上沾满泥巴和灰尘。当他看到土鳖走近,急忙从大裤衩的兜里掏出一盒“大鸡”牌过滤嘴香烟,抽出一支,恭恭敬敬地躬身递给土鳖,说您抽一棵,烟不好,不屑让人。老人的声音中带着苍凉,苍凉中带着恳求,像是讨人赏,而不是赏于人。土鳖说,大爷,我不会抽,您抽吧。老人听了,小心翼翼地把那支烟塞进烟盒,按按封口,小心翼翼地装回大裤衩的口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大众”牌纸烟,抽出一支点上,贪婪地深吸一口。土鳖的心砰然一动,禁不住眼窝发热,“大众”牌九分钱一盒,“大鸡”烟却是九毛一包啊!便说,大爷,乡亲们遭了灾,够苦的,您舍不得抽那好烟,就别买。老人说:“上级待俺好啊,把俺儿、媳妇送去医院,又派了这么多解放军,这么多人来帮忙,俺心里不忍啊……”
土鳖再也躺不住,爬起来,铺开稿纸,任激情尽情流淌。天光放亮时,写完了“龙卷风”系列短小说《凝聚力》、《娘家人到》、《车祸》和《您抽烟……》。
土鳖揉着惺忪的眼皮拿给温馆长看。温馆长高兴地连连说好,并嘱咐,不,是命令土鳖:“你立刻坐车去省城,去报社,送稿去!”
土鳖忐忐忑忑地走进报社,走进文体部,先找于艳。于艳匆匆看一遍,说你先等一会儿,我拿给孙主任看看。不一会儿,于艳满面笑颜回来了,后面还跟着笑容满面的孙主任。土鳖还没开口,孙主任已经伸出手来,说:“谢谢你,谢谢你,我们准备做一期有关龙卷风的稿子,正发愁,你的稿子就来了。刚才于艳算了一下,四个短小说做成一个‘龙卷风’系列,整整一个版面。”
于艳说:“老栗,我们报纸用一个版面发一位作者的作品这是第一次。”
土鳖说:“谢谢孙主任,谢谢于老师。”
孙主任说:“不,应该感谢你,你给我们送来了及时雨呀。”
土鳖忽然想起了那位送他“大鸡”烟抽的老人。说:“孙主任,您这话让我想起了那位送我烟抽的老人。明明是赏于人,却像是讨人赏。于老师,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不?我真幸运,我走到哪里都会遇到好人。”
于艳也笑了,但却一本正经地说:“我记得我也说过,自己是好人,才能遇见好人。”
孙主任说:“不错,好人不会与小人为伍,小人不可能与好人同行。正如歌德所说,作者个人的人格比他作为艺术家的才能对听众要起更大的影响。”
土鳖笑了,笑得很开心,也很虔诚。说:“跟你们文化人在一起真好。”
于艳也笑得很开心,但她却说:“老栗你怎么总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农民?你实际上已经走进文化圈,不是那个概念层面上的农民了。”
土鳖说:“我觉着我还是那个概念层面上的农民,不但住在农村,吃在农村,干在农村,甚至思想意识、思维方式也还是个农民。”
孙主任点头沉思说:“林生同志,我以为恰恰得亏了你的所谓农民的思想意识、农民的思维方式。就你写的那几件事,如果换了别人,如果不是用农民那种朴素的思想意识、思维方式去观察分析生活,绝对写不出你笔下的系列小说来。”
土鳖笑了:“孙主任,于老师,所以,我还是个农民嘛。”
孙主任也笑了:“不错,你是个农民,你了解农民的思想意识、思维方式,有着农民的朴素感情,但你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农民了。用于艳的话说,你已经不是那个概念层面上的农民,你已经是一个深知农民思想意识、思维方式,但却超越了农民思想意识、思维方式的农民作家。但你又与其他所谓的农民作家不一样,他们是在所谓的深入生活中观察农民,而你是用一个超越了农民思想意识、思维方式的农民的眼光,以农民的朴素感情反观农民,洞察分析他们的精神世界。所以,你笔下的农民更真实,更形象,更深刻。”
在土鳖看来,孙主任的这番“夸奖”已远非夸奖,而是一堂精彩的写作课。所以,他不说“谢谢老师夸奖”,而是说:“谢谢您,宋老师。”
孙主任笑着问:“你又谢我什么?”
土鳖说:“谢谢你教给我如何观察农民、观察农村呀。”
于艳感慨地说:“老栗啊老栗,你的确已经不是那个概念层面上的农民了,你的确是个名副其实的作家了。”
土鳖不好意思地说:“作家也是个农民作家。”
孙主任说:“老栗,你以为作家前面加上农民两个字就贬值呀?其实不是,赵树理、周立波,还有写<创业史>的柳青,都以农民作家而自豪呢!”
土鳖的脸立刻红了,赧然地分辩说:“我不是这意思,我怎么能以砖比天?”
孙主任好像本要“爽朗的哈哈大笑”,但却竭力忍住,转而鼓励说:“记得毛主席‘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的诗句不?哪个大作家也是从小作家起步的。他们能行,你怎么不行!”
于艳笑道:“你现在也是个不大不小的作家了嘛!”
作者简介:
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艺术热线:
山东一城秋色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大红门艺术馆
《都市头条》
13325115197(微信同号)
策展、推介、评论、代理、销售、
图书、画册、编辑、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