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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70、吃“救济”
——六年炼狱之九
秋风变成寒风，冬天就来了。
虽然有过让保国冻得哇哇大哭的时候，但在周晓莹的精心算计下，不但做到夏有单、冬有棉，还要让大人孩子出门时干净、合身，哪怕衣服上的补丁也要弄得周周正正，力求整洁庄重。
自从保国生病，已经连续三年没有给大人孩子添置衣服了。大人的身高不变，棉袄、棉裤可以凑合，孩子的棉袄、棉裤却难坏了周晓莹。原来的里、表短了、瘦了可以接一接、放一放，棉花呢？总不能把那些破棉絮也要抻了再抻，抻得变成薄薄一层，避不得风，挡不得寒吧。
土鳖说：“把我棉裤里的棉花撤出一点来。”
周晓莹坚决不同意：“不行，你经常出门，冻得哆哆嗦嗦的叫人寒碜！”
土鳖说：“你的棉裤已经不能再薄了。”
周晓莹说：“我又不出门，我就穿你那条绒裤，要是再冷，就多套一条裤子。”
土鳖说，“不行，你又不是成天窝在家里，你还要出去干活，忒冷。”
周晓莹说：“不要紧，我的身体壮。”
土鳖瞅着周晓莹那由一百三十多斤变成百斤上下的瘦弱身躯不禁怆然：“你还壮？你看看自己瘦成什么样子了。”
周晓莹何尝不知自己身体的瘦弱？从前，百多斤的担子挑起来玩儿似的，现在却似压在肩上一座山；从前，走路好赛一阵风，现在却似穿了一双坠脚的鞋；从前，干活累了歇一会儿就好，现在却要气喘心跳大半天。
土鳖多次让周晓莹去找董德臣看看出了什么毛病，她坚决不去，说保国常年有病，我再去看病，咱家可不成药罐子、药铺了？土鳖偷偷讨教董德臣。董德臣说，孩子常年有病，她吃不好、睡不好，成天担惊受怕，能不坐毛病？可“坐了毛病”的周晓莹却要精简掉自己的棉裤，把棉花往孩子的棉裤上填补，如何使得？便说：“咱不是还有钱吗？你去集上买点棉花不行？”
周晓莹说：“保国这个样儿，家里能断了钱？”
土鳖说：“我不是给你说过吗，钱的事儿你别管，我操兑。”
周晓莹说：“我傻呀，你又不会造钱，你当我不知道你操兑钱的艰难呀！”
土鳖只好软下来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不能再冻出毛病来。”
“别瞎说！”周晓莹决绝地说。“我没毛病，挺好！”
土鳖知道拗不过周晓莹，只好由她去。
隔一天，土鳖从河岔展序文那里回来，发现床上放着一块蓝布，一包棉花，以为是周晓莹买回来的，欣慰地笑着说：“就是啊，该添置的就得添置。”
周晓莹笑了说：“什么添置呀，这是村里给咱报的救济。”
“什么？你领救济了？”土鳖听了，脑袋立刻“嗡”的一下膨胀得老大。虽然上边年年有救济，但土鳖反而害怕落到自己头上，他怕在乡亲们眼中沦为叫花子似的“救济户”。土鳖从不小瞧穷人，也十分感念国家春冬两次的慈善关爱——救济。但他讨厌那些年年只等救济却从来不思谋如何“救己”的人。他曾经仔细观察村里那家常年吃救济的“救济户”。同是生产队一个秤杆子分粮，却总是早早断顿；同是国家发的三尺三寸布票，却总是冬夏衣裳无着落。大家的“春荒”还没到，他就踮着脚骂：“妈个X政府还不发救济粮！”大家的“冬天”还没来，他又抱着膀子骂：“妈个X政府还不给俺发棉衣裳！”那神情、那口气比当下的铁杆儿啃老族还要理直气壮。所以，土鳖虽然一直赞赏国家的救济，却也不赞成如此救济。救济应该是救“急”，不应该成为那些“救济户”理所当然的福利；他甚至认为，人一旦吃上了救济就会变懒，就会渐渐蜕变为寄生虫。所以，他生气。
周晓莹要强之心不输土鳖，可她觉着既然是村里评定，而自家的困难又明摆着，虽然不像那家救济户似的理直气壮，却也天经地义，不算投机取巧。便说：“是村里发的。”
土鳖依旧怒气冲冲：“村里发的也不行！村里发的也不要！送回去！”
周晓莹哭了：“你当我是不要脸面的人吗？你当我是贪图小利不怕在全村人面前丢脸的人吗？咱家这情况，这困难，明摆着，咱也就是癞蛤蟆垫桌子腿，硬撑呀……”
“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出声。咱得活出骨气来！”土鳖虽然被周晓莹的啼哭哭得心软，心乱，但却仍旧跳不出“吃救济”的阴影，依旧难以摆脱“救济户”给他带来的难堪，甚至耻辱。尽管他知道，这救济可能是最了解他家困窘境况的宋春江“特批”。
“就你有骨气啊？我就是个软骨头啊？”周晓莹不再喁喁啜泣，而是放声大哭，俨然蒙受了天下奇冤。
土鳖反而束手无策了。是啊，就你有骨气？她周晓莹就是个软骨头？她周晓莹什么时候软过？什么时候缺少过骨气？这几年孩子有病，家里一贫如洗，债台高筑，可她在外面没有哭过一会穷，装过一回孬。而且，不但没有哭过穷、装过孬，反而让大人孩子穿的周周正正、干干净净，虽然不像“财主人家”，却也是个“不穷的人家”——这，容易吗？这，一般女人能做得到吗？而且，土鳖又想，宋春江应该是马鞍庄最了解我的人，他不但知道这个叫土鳖的男人在任何时候都压不倒、砸不烂，也知道这个叫土鳖的男人最怕别人在精神上小瞧，最怕别人在财物经济上说他贪婪。所以，宋春江一定在救济与否这个问题上跟村主任冷山青经过反复考虑才定下的。
当然，土鳖更知道，宋春江们代表的是党和政府，是党和政府的关心！
于是，土鳖不但不再让周晓莹送回去，而且还诚心诚意地向她作检讨。
周晓莹含泪笑问：“真的不让我往回送了？”
土鳖庄重地点点头：“这是党和政府的关怀，我们不能辜负。”
周晓莹说：“你总是把问题说得那么严重。”
土鳖说：“什么严重？怎么严重？这是事实，这就是党和政府的关怀！”
周晓莹苦笑着说：“看看，看看，急什么？我说不是了吗？”
这个冬天，保国、兴国穿上了暖和的“关怀”棉裤。周晓莹也重新穿上尚未来得及“腰斩”旧棉絮的棉裤。
宋春江瞅个机会对土鳖说：“对不起，我们没跟你商量就把救济给你了。”
土鳖说：“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你和山青呢。”
宋春江说：“算了吧，就你那脾气，真跟你商量你能同意？”
土鳖无可奈何地叹口气说：“唉，我也成了‘救济户’了。”
宋春江说：“还记得当年我说不想活的时候你给我说的话吗？”
土鳖摇摇头说：“记不起来了。”
“我可是没忘！”宋春江回想起来还十分激动。“人的命运总有改变的时候。卧薪尝胆，蓄势待发！”
土鳖似乎忘了是自己说过的话，激动地说：“谢谢，谢谢你的鼓励。”
作者简介：
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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