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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68、一纸书信值千金
土鳖每发表一篇作品宋春江不但仔细阅读,也必登门祝贺。孩子长病,宋春江更替土鳖着急。起初,以为不久会康复,隔一阵就上门安慰一番,可一年、两年之后仍然不愈,便知道孩子的病太过缠手,劝慰无从劝起,有心却难助力,便难为得不敢轻易登门。
那天晚上,宋春江提着几包点心来了。土鳖说来就来吧,怎么还买东西?宋春江说,老长时间不见了,想你,也挂着孩子。周晓莹说,这两年你没少操心。宋春江长叹一声说:“操心也是白操心,孩子有病我也无能为力。”
土鳖说:“你这话说的不准确,要不是咱村提前一年责任田到户,我这个家铁定会一落千丈,一辈子难以翻身了。”
周晓莹说:“就是,要是还吃大锅饭,孩子有病这两年,工分挣不下,粮食分不着,一家人还不得扎起脖子来?”
宋春江说:“这哪是我的功劳,是中央的政策好,咱们不过没拖延跟得紧就是了。再说,这其中就没你栗林生的功劳?”
宋春江说的是实情。中央开始调整农村政策时,周围村子不是观望就是抵触。马鞍庄也不例外,虽然宋春江是支部书记,可老支书宋春朴、老队长董崇银脑袋转不过弯,认为辛辛苦苦几十年干起来的事业就这么“呼啦”一声散摊子,难过得要哭。束广禹则率领他一手扶植起来的那几个打手明里暗里唱反调。无奈之下,宋春江偷偷找土鳖“讨教”。
土鳖既然写农村题材,当然要关注、研究农村政策,而且由于耳朵比在家窝着长了许多,能听到不少像安徽小岗村那样的外地消息,嗅到不少“灵敏气息”。他认为农村政策调整是不可逆的历史潮流,谁也阻挡不住。他甚至分析说,只要保证集体所有这杆大旗不倒,承包到户、到人不过是发展集体经济的一种手段,就像工厂里的工人,有车工、钳工、铆工等等,他们各有分工,各有岗位,你能说那个工厂就不是国家的?
其实,宋春江最担心的也是这一点。从他当年跟土鳖私下议论就知道要改变马鞍庄的穷困就要治山治水,当上支部书记后几乎没有一天停止治山治水,四五年的时间修了蓄水两百多万方的三个小型水库;改造了一条曲曲弯弯的小河,并且将小河两岸整治成两片百多亩旱涝保收高产田。要是把地一分,人心四散,治山治水的步子还怎么迈下去?马鞍庄的面貌还怎么改变?他雄心勃勃擘画的宏伟蓝图还怎么实现?土鳖帮他分析说,这种情况外地也有经验,虽然分田到户,集体经济不能变成一盘散沙,集体的台柱子不能垮,无论搞农田建设还是大型工程,一切由村集体谋划,村民出建设工;建设工超出部分由村集体给与经济补偿,所以,集体事业反而比从前发展的更快。
症结解开了,宋春江力排众议,大刀阔斧搞改革,集体事业不但没有停滞反而真正做到过去只说却从未做到的“大干快上”。特别是从宋春朴时代就开始谋划却一直没有开工的村东水库,用两个冬春夯起坝身,开凿一个简易溢洪道,只待今年冬春彻底打通溢洪道便可万事大吉。没想到县乡两级也醒过神来,要大搞基础建设,而且依如当年“一平二调”那样让马鞍庄出一百二十人的民夫。实行责任制以来,考虑多方因素,全村最多保持一百几十人的骨干队伍,如果抽调一百二十人,溢洪道工程就要停工。溢洪道打不通,雨季到来,山洪下泻,不但两个冬春夯起的土坝会冲毁,坝身下几十户农舍、几百亩土地遭灭顶之灾,更不要说下游几个村庄都要连带遭殃。可宋春江无论怎么向领导陈述,总是批评他只看小集体不看整盘棋,而且严令:必须无条件服从!
走投无路的宋春江想来想去只好有跑来向土鳖“求救”。
这几年,虽然孩子有病需要土鳖东奔西跑,加上每月十天的“厂长秘书”和参加各种创作班、创作会等等,几乎让他很难顾及地里的庄稼,但村里分配他家的建设工却不缺一个。所以,村里所有工程项目他都出过力、流过汗,个中利害也都知晓,特别是这个溢洪道的危害他曾几次跟宋春江说起,可一个村支书都无能为力的事他能有什么好办法?
忽然,土鳖问宋春江:“听说分管水利工程的王副县长来过,他怎么说?”
宋春江说:“他看了这情况也很担心,再三嘱咐乡水利站长一定尽快打通溢洪道。可小小一个水利站长哪里当了书记、乡长的家?”
土鳖挠着头皮说:“按说,分管县长下来视察水利工程应该有县水利局的人跟着啊。”
宋春江说:“有个水利局的,王县长喊他刘科长、刘科长的。”
土鳖眼睛一亮:“长什么样儿?高个儿还是矮个儿?胖子还是瘦子?”
宋春江说:“个子不高,脸胖乎乎的,身子胖墩墩的。”
“哦,一定是刘伟民,一定是。”土鳖笑着点头,自言自语地说着,又问:“你想想,他之前来过咱这里没有?”
宋春江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不置可否地说:“好像是来过。俩多月了,水利局张局长来,好像也是他跟着。”
土鳖高兴地一拍手说:“这就对了!”
原来前几天土鳖随温馆长走访县里重点作者,走访的第一位就是水利局工程师刘伟民。刘伟民见到土鳖特别高兴,谈过一小会诗歌、散文便把话题转到对马鞍庄水库的担心,并劝土鳖赶紧搬家。当时,土鳖还笑他饱汉不知饿汉饥,老百姓搬家又不是集上买棵韭菜葱。刘伟民说,搬家的确不是容易事,可再难也比丢了性命事小。土鳖说,难道领导就不关心这事儿?刘伟民说,那回我陪王县长检查全县抗旱防汛工作,他也担心那个溢洪道会出问题,说是一定瞅机会跟你们书记、乡长讲一讲。
王副县长跟书记、乡长讲没讲不知道,但眼下乡里不肯为马鞍庄网开一面却是真的。于是,土鳖试试探探地说:“要不我给刘伟民写封信试试?”
宋春江说:“别写信了,你亲自去一趟找找他,村里给你报销差旅费。”
土鳖含蓄地笑笑,说:“找他没用,他不当家。”
宋春江便有些着急:“那你给他写信岂不更没用?”
“试试看,试试看。”土鳖近似自言自语地说。“其实,信,不是写给他看的。”
宋春江更着急:“那你写信还有什么用?”
“我说了,是试试,就试试。”土鳖大概已经深入到他的书信内容之中。少顷,他又突然问宋春江:“如果我在信中说你对这个烂尾工程不重视,或者说你对这个溢洪道的危险漠然视之,你不会不高兴吧?”
宋春江说:“只要不让咱出民夫能干咱的溢洪道,你骂我是个狗官也行!”
土鳖笑了:“那倒未必。好,就这样,我试试看。”
于是,土鳖在家窝憋了一天,给刘伟民写了下面这封信:
伟民兄:
您好,全家好!
作为文友,这样称呼我觉得亲切,作为领导我该称您科长才对。但我觉着那样就疏远了您我之间的感情,不知您以为然否?
上次与温馆长造访,本是公事公办的勾当,但因谈得投机便地北天南扯了许多,同时因您对我和家人的关心又引起您对敝村水库的担忧,当然也引我发了一通不知轻重的牢骚,不知有伤您的尊严否?若有,但愿以文友为重,不可久记在心。不过,由于您的提醒和警示,我还真是念念不忘难得放下了。回家来便又去那水库边上“观赏”,果然越看越险,越看越怕,仿佛看到那半拉子溢洪道忽然像一匹(不,应该是一群!)脱缰的野马,顷刻之间奔腾而下,坝身下那几十栋房舍和三百多亩养家宝地眼睁睁荡然无存。当然,还有下游的南马鞍庄、界牌等村的大片土地与生灵!
本来,水库已经修了两年,惊也有过,险也有过,庄稼人本就愚昧无知,过往之险谁还放在心上!感谢文学结缘让我认识了您这位水利专家。您的提醒和劝我搬家的忠告,让我感激,也使我醒悟:要想生存,就要付出代价!
但我还要说一遍那天在你面前发的牢骚:水库修起两年,溢洪道尚未打通,年年汛期年年防,大官小官一大帮,难道这也算是防汛防洪的一大功绩么?
老伙计,您还记得去年《农民报》上那篇《军民并肩战山洪》的报道吗——“在千钧一发之际,当地驻军首长带领二百多名官兵赶来,大队党支部组织的二百人的抢险队伍也赶到了坝边,军民并肩奋战,筑起了一条防洪新坝。但水位仍在上涨,大队干部与部队首长商定:爆破扩大溢洪道解除险情!”编辑部出于对党对人民负责的一致性,不但将这篇报道放在头版头条,并且加了按语:“马鞍庄村在水库出现险情时,能及时进行抢险补救,使人畜无一伤亡。”但也明确指出:“水火无情,防汛工作事关人民生命财产安全,丝毫马虎不得。”同时还强调:“有备才能无患,只有充分准备了,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可又是一年过去,“患”依然,“备”何在?!
老伙计,别生气,我这不过是文友之间说的心里话,没有埋怨您的意思,也没有理由埋怨您,您虽然是工程师,水利专家,但您也只有建议的职责与义务,生死大权握在政府官员手里呢!
老伙计,我还想,假如那次抢险出现几位烈士,几位英雄,那我们生者最先该做的是对那些违背、无视自然规律的人惩罚,还是对那些烈士、英雄的缅怀和嘉奖呢?毋庸讳言,烈士、英雄自然应该受到人们的崇敬和赞扬,但那些玩忽人民生命财产,硬生生把一个个鲜活的人推到烈士、英雄位子上的人,是应该受到人们的尊敬、赞扬还是斥骂与审判呢?
伟民兄,写了不少,本该止笔 ,想想横竖都是扰您时光,索性连我的创作打算也对您谈一谈吧。
去年大雨之夜,我正在外地参加创作会,回家后听说,我们乡的党委书记在大雨之夜挨家挨户检查,给逃难的人家找出门锁,锁好大门,我听说后感动得只想流泪,我们的书记不顾个人安危,给逃难的百姓锁门闭户,能不让人动容进而落泪吗?我命令自己写一篇微型报告文学,写一写党的好干部对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关心、动心。可是当真的安定下来却又不想写了,因为那无法溢洪的“溢洪道”依然如故,那险情还会随时发生的水库依然如故,而包括领导在内的人们却又无声无息的安定下来,坦然下来。于是我想,等着吧,等下一次险情发生,我和诸多父老、儿郎也还要逃难,父母官也还会驾临,到那时,即便冒着被山洪卷走的危险我也要认真仔细地捕捉那瞬息爆发的灵感和感激涕零之真情!我相信:彼时、彼境、彼情之下写出的文章一定似山洪般气势磅礴!
伟民兄,说实话,这个卑鄙的创作计划又让我陷入深深的自责甚至自戕。如果用几百人的生命和上千亩良田(乃至更多)去换一篇文章,即使最没良心的作家也是绝对不希望的!所以,我才给您写这封信,并以文友加兄弟的名义相求,请您在您的职责范围内尽最大努力,向有关领导、部门反映、关心一下我们这个险象丛生的水库,关心一下水库下游的房舍、良田、生灵。
伟民兄,再声明一下,此信只是个人私信,如果您认为此“忙”难帮,亦可坦直来信,实在没法我就请报社那帮记者朋友们帮忙呼吁一下。当然,那是下策,不到生死关头是万万不做那种有损我们家乡声誉的事情的。
伟民兄,亲爱的老伙计,再见!
顺颂
大安!
栗林生 鞠躬
1984年5月11日晚
第八天上 ,王副县长带着水利局长和刘伟民又来到马鞍庄水库,并且约来湾底乡的书记、乡长,喊来宋春江。
王副县长先是脸色冷峻地问水利局长:“这个溢洪道的危害性你们知道不?”
水利局长实话实说:“知道。”
“知道为什么不采取措施?”
局长说:“王县长,您知道,我们水利局囊中无钱,手下无兵......”
王县长打断说:“那你们跟乡里沟通过没有?”
局长知道王县长明知故问,故意看着湾底乡的书记、乡长磨磨蹭蹭地说:“这个......这个......”
王县长便直问湾底乡的书记、乡长:“你们两位父母官知道不知道?”
宋春江及时插嘴说:“王县长,书记对我们这里非常关心,去年那场大雨时,书记不顾个人安危,一户一户排查是不是还有来不及撤退的村民......”
王县长似乎找到一个突破口,立即严厉地斥责宋春江:“好了伤疤忘了疼!去年大雨险象环生,今年为什么还不拓宽溢洪道?”
宋春江说:“拓宽溢洪道的计划早就做好了......”
王县长说:“那为什么不尽快动手,还等什么?查黄历?要等黄道吉日?”
宋春江看着两位乡头儿,吞吞吐吐地说:“我们没等,只是人工不凑手......”
书记和乡长攒头一嘀咕,立刻宣布:“宋春江你别怨天尤人的,这样吧,今年乡里的建设工程你们马鞍庄不要出民工了。”
宋春江激动的差点跳起来,握住书记的手说“谢谢”,握住乡长的手说“谢谢”,握住王县长和水利局长的手说“谢谢”,最后握住刘伟民的手却接连说了三声“谢谢”,生生把刘伟民“谢”出来一副受宠若惊情状。
王县长盯着坝身下边的几十户人家看一会儿,突然问宋春江:“栗林生同志的家也在这里吗?”
宋春江指着那几十户人家最中间的一个院落说:“那,就是栗林生的家。”
王县长自言自语地说:“难怪呀,难怪呀......”
宋春江已经猜个八九不离十,却又装糊涂:“王县长您是说......?”
王县长先是看宋春江,继而也看着书记、乡长,严肃认真,但却说了一句与眼前的溢洪道绝对无关的话:“栗林生同志为咱县的文化艺术事业做出了贡献,你们,哦,咱们,咱们都要多多关心他。”
晚上,宋春江又来了,又是提着几包点心。一进门就哈哈大笑,笑得土鳖和周晓莹直发呆。土鳖问你到底笑什么?宋春江说:“栗林生,你可真是一封书信值千金啊!”
土鳖立刻悟到什么,急切地问:“有效果了?”
宋春江一边捡起一包点心递给周晓莹说“叫孩子们去那屋里吃”,一边兴高采烈地对土鳖说:“岂止是有效果,咱们马鞍庄今年的建设工全免了!我要给你记功,我们马鞍庄要给你记功!”
土鳖忙说:“别,千万别张扬,做点该做、能做的事应该,我是马鞍庄人呀。”
宋春江立刻气愤地说:“可有的马鞍庄人就老是干吃里扒外的事儿!”
土鳖深沉地说:“所以,还是让我清静一点吧。”
宋春江听了,长长叹口气说:“老天不长眼,为什么叫咱家的孩子生病呢?”
土鳖听宋春江说“咱家的孩子”颇为感动:“唉,谁家的孩子也是骨肉呀。”
宋春江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孩子生病不仅仅影响了你天分能力的发挥,也打乱了我的步骤。”
土鳖诧异地看着宋春江:“打乱你的步骤?”
宋春江说:“还记得中央台广播给地富摘帽的那天晚上,咱们一伙人喝酒庆贺,束广禹要推荐你去学校当老师的事吗?其实我知道,大家心里也明白,他是怕你进马鞍庄两委班子。所以我才故意说让你好好尝尝自由自在当社员的滋味,目的就是让他放心,别出坏心眼,别打坏主意,可他还是对你放心不下。”
土鳖说:“所以我说,还是让我清静一点吧。”
“他挡不住!”宋春江坚定地说。说完,却又缓缓解释说:“我很为难,想介绍你入党,想让你进村委班子,又怕耽误你给孩子看病,更怕耽误你写作。这两件都是大事,哪一件都不能耽误。孩子的病要看,那是咱们的希望;写作更不能耽误,这也是最终让我下决心暂时不介绍你入党,不推荐你进村委班子的原因。我觉着,你完全可以顺着这条路走下去。也许,不,不是也许,而是完全可能走出一条你自己的路来!我不能耽误你,马鞍庄不能耽误你!”
土鳖很感动,但也很清醒。说:“给你说实话,之前,写作是我的爱好,可是现在已经不仅仅是爱好,已经成了我的一根救命稻草。”
宋春江疑惑不解地看着土鳖:“你这话什么意思?”
土鳖长长吐出一口气。说:“你了解也同情我的处境,可你没有亲身体会,不知道我在这种处境中是一种什么心情,说五味杂陈?说肝胆欲裂?说痛不欲生?说走投无路?都有点,但也都难点到靶心上。幸亏我迷迷糊糊走了文学创作这条路,是文学创作使我暂时忘掉一切,是文学创作让我找回了自赎自救的信心。如果我的生活中缺少了这一点点自赎自救的空间,我真难想象,我,我这个家,还会不会存在下去......”
两个大男人同时哭了,因为不敢出声,所以哭得很痛苦,也很刻骨铭心。
临走时,宋春江紧紧握着土鳖的手说:“我等着,我看着,我虽然希望你能为马鞍庄多出些力,但我更希望你能走出一条与众不同的路。这不光是我的希望,也是马鞍庄的希望。”
作者简介:
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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