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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如夏花
作者 墨宁
“我将永远封杀在这片孤独的大漠中,永远依偎在这一小片绿色的海洋旁,生如夏花,死于秋叶。”他用粗糙皲裂的手紧握钢笔写下这一行小字,几点眼泪打湿了皱巴巴的布条,他小心的折起布条,塞进一个满是布条的小匣子中,然后按开了录音机,单曲循环的是一首朴树的《生如夏花》,
“我在这里啊 就在这里啊 惊鸿一般短暂 像夏花一样绚烂···
伴着歌声他又想起了遥远的她:那个甜美清秀的女孩,那个天各一方的姑娘。
他和她是大学同届的同学,他来自大西北的一个小县城,学农林绿化,喜欢唱歌和写诗;她出生在南方的一个沿海城市,学经济管理,喜欢阅读。他们偶然在一次诗歌分享会上相识,一本泰戈尔的《生如夏花》让两人结缘——“生如夏花,死于秋叶;南缘北至,缘来是你”她红着脸收下了他的一枚书签。后来啊,他每节课都会提前五分钟溜出教室去等她下课,再后来他在校园的月牙湖畔亲吻了她的额头,
“我会为你写一辈子的诗,每日每夜只愿读给你一个人听。”
他们相恋了,大学四年的时光幸福快乐无比。毕业典礼上他鼓起勇气,站在全校师生面前弹唱《生如夏花》,
“痴迷流连人间我为她而狂野 我是这耀眼的瞬间 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那一夜闪光灯海仿佛都要点亮整个夜空。
想到这里他悲伤的脸上终于挤出了一丝笑容,原来我们曾经幸福过,只是曾经。
浪漫似乎只有在校园里才会蓬勃而疯狂地蔓延,当毕业走上社会,才知道校园的美好都被现实的无情的铁锤砸得粉碎。为了各自的工作,为了各自的家庭,为了各自的理想,他和她只能把诗意藏进了记忆的洪流中。她家里人帮她找好了对口的工作,她将步入繁华的大都市,在钢筋水泥中开始职场生涯;他心里还放不下对大漠的热情,响应国家改造大西北,沙漠变绿洲的号召,立志回到故乡驻守沙漠,搞好园林绿化,守住一方水土。
分别时,她说你在大西北恶劣的环境中一定要保重自己,我会给你写信的,抽空也会去看你,他说我等你。
刚分别的那几个月,他着急给她写信,描绘着他眼前的风景:大漠荒烟,千里戈壁,天空虽不曾留下痕迹,但我已飞过。我真的感受到泰戈尔这句话的含义了。她也很积极地回信,记录实习生活的轶闻趣事···
伴着歌声,回味着往事,每天为她写一句诗,五年来的日子他都是这样度过的,每天早上开门都期待她回来看他,可是他迟迟没有等到,也万万没有想到。
其实自从分别一年后,她感受不到那些诗意,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寂寞无聊。家里人给她介绍了一个又一个男朋友,她都拒绝了。可是,她也不确定自己究竟能等到个什么样的结果。再后来她被领导提拔到管理层,天天要与很多人打交道,处理很多事情,他的诗早已挤不进她的眼帘。
一年一年的春花秋月,把他们推向了大龄的边缘。经不住妈妈的哭闹哀求,她妥协了,去见了妈妈公司领导的儿子,小伙子很精干,谈吐也很睿智。她就模棱两可地处着,可心中还是牵挂着远方的他。她只想熬到一个长假,去看看他,了断同他的情缘,这样耗下去对谁都不公平。
终于这年国庆节,她等到了一周的小长假,拎着大包小包她踏上了旅程,她下了火车乘汽车,走了两天两夜,又搭乘过往的大货车颠簸了一天,才在一望无际的荒漠中看到了他居住的那个小屋。
她站在门前,收拾好心情,轻轻地推开了小木门,他不在,屋子虽破,但整洁无比,物品摆放井然有序,眼前的物品勾起了她的回忆:那本泰戈尔诗集,那只她送的钢笔,她选的围巾,她写的一封封信,还有写满给她的诗句的布条···她努力地忍住思绪苦笑,快到中午时,他抱着一把锁阳回来了,推开门锁阳掉了一地,他一下子愣住了,半天才用低沉而嘶哑的声音挤出几个字,
“是你呀!”他张开双手跑过去,可她只是伸出洁白纤细的双手握住他粗糙皲裂的大手,她的眼泪忍不住往下流,五年没见怎么曾经那个阳光帅气,充满诗意的大男孩如今像一名苍老衰颓的搬运工呢?
“一路上累坏了吧,我这儿啥也不缺,你还带着了这么多东西。饿了吗,我来给你做饭。”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温暖。
午饭,稀粥,锁阳饼,凉拌沙葱。他自豪地说:“这些都是我自己种植的,我在沙漠中开辟出了一小方地种植,锁阳是帮助消化的药材,沙葱可以杀菌排毒,这些你都没有吃过吧,多吃一点啊。”她鼻子都酸了,哭倒在他的怀里,
“跟我一起回去工作吧,你这些年在这边太苦了,我想要你在我身边。”
“不哭了啊,我这些年挺好的,孟夫子不是说过嘛,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这些我都具备了,就等着天降大任了。这两年国家很重视治沙绿化,我这也是为生态文明建设贡献一份力量”,她仿佛透过这些话看到了大学时书生意气的他。
“那你一个人在这儿不孤独吗?”
“不孤独,白天种植,晚上看书,读你的信,我已经可以背诵泰戈尔的诗集了呢,当然还有你的每一封信。”
他们聊了整个下午,从大学到分开的这几年,整个大漠中都回荡着他们的笑声。直到晚上,他睡在地上,她躺在床上,她最后还是告诉他,我这次是和你来告别的,他没有说话,房间里静的只剩两个人的心跳,屋外大漠的风狼一样嚎。
第二天风和日丽,蓝天如洗,她准备搭一辆过路车走了,他告诉她,你在大城市要保重,祝你幸福。她说我们一直保持联系吧,我们还是好朋友,说完之后便头也不回的上车了。载她的是一名园艺工,很健谈,一路上都在给她介绍现在的绿化情况以及今后沙漠建设的构想,还有他们这些年对治沙,绿化的种种贡献,她只是轻声的应答,泪花已经在眼眶中打转。忽然车子在一个拐弯处停下来了,司机说路边一个小沙丘的后面有一片好地方,她半信半疑的走进沙漠中,爬上小沙丘,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大片花海。
“这些花啊,都是小江种的,这个小伙子很能干的,带着我们一帮人搞绿化,特别关照我们。每次休息时,他都给我们讲故事、读印度佬的诗词,我也是半听半懂的,就记得他经常提起一句,叫——生如夏花。姑娘啊,你说这些花也真是奇怪,几次沙尘暴都没有吹垮它们,小江还给他们绑了支架,拴上彩色布条,真漂亮呢。”
她跑向这片花海,鲜艳的色彩在阳光下格外耀眼,枝头的彩色布条写满了诗句,随风舞动像是五彩的旗帜,有几个字格外明显,刺进了她的心中——生如夏花之绚烂,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其实她的名字就叫夏花。
“师傅我们能掉头吗?我要回去一趟。”
后记:
这是他和她的故事,也是这片土地的故事。说起大漠人们最先想到的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奇秀瑰丽,偶尔有一些诗人气质的人也会想到“北望沙漠垂,漫天雪皑皑”的苍茫萧瑟,但对于一个土生土长的大西北人来说,大漠意味着一份敬畏与一份热忱,无论身处何处、身居何位,心里总有一片沙海铺满绿植,野花肆意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