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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诀》导读
大青山莽莽风骨,狼烟腾历历青春。这是一部反映内蒙古人民铁血抗战的长篇巨著,这是一部诠释和平、反对战争永恒人性的声音乐章。激烈的人性碰撞,缠绵的异域恋情,吟青诀、唱河山,奏响了大青山英雄儿女的抗日赞歌。
著名长篇抗日小说《青诀》连载
作者:田彬
第三十一章
阴灵沟已不是迎春领着路娃去要罐头那阵的景象了。一道八九里长的大沟 里住满了人。沟口,住着伪军一个连,张小三他们就住在这里,是看守门户的排头兵。往里走一里,驻着日本鬼子的一个小队,山本四郎也在这里驻扎。大岛是这里的长官。日本人和伪军保持这个距离当然有其用意。鬼子的生活待遇,远 远超过伪军,在一起驻扎必起纷争。再则,一旦有情况,先由伪军顶着,鬼子会有 充分的时间应战或逃跑。鬼子部队再往里走一里路,驻着勘探矿山的技术人员, 他们虽不配备武器,也没有打仗任务,但都是部队建制,连同工程部队共有三十 多人。再往里走,就是牛家村先祖们的坟盘了,这儿已经插满了小旗。粉碎矿石 和提炼黄金都要电力,这儿是发电厂的地址。大沟终极处,要建立生产黄金的厂 房。鬼子的 AUI 部队在阴山中有三个黄金矿点,那儿的矿石都要运到这里加工, 所以,阴灵沟就成了 AUI 部队最核心的区域。
太阳一跳过西山,夜色就降落下来。渐渐地,黑暗似一把蘸满黑墨的刷子, 从天空一直涂到沟底。漆黑的天空,漆黑的山谷,漆黑的世界,一切都是这么漆 黑。像一只看不见摸不着的无限大的黑怪兽,把阴灵沟的一切都吞了下去。沟 里还没有电,微弱的烛光,闪闪烁烁,像无数个魔鬼的眼睛,加上四季不停的满沟 阴风,更使人感到寒气逼人,恐怖心悸。
在一座四面漏风的帐篷里,山本四郎披着被子,坐在灯前,焦急地等待着自 己最好的朋友——鸠山医生。鸠山又被大岛押走了。
大岛对鸠山早有成见。去年秋天,大岛领着七个日本士兵,在河神庙前截获 艳秋押运的货物,鸠山就坚决反对用麻醉药物,更反对将昏迷的镖夫拉到河心溺 死。大岛居然举起东洋刀,要砍下鸠山的脑袋,是山本四郎和众士兵求情才免了 鸠山一死。路途中,山本四郎遭遇毒蛇,在昏迷不醒时,大岛要将他抛在沟谷之 中,又是鸠山不忍心留下这个年纪不满十八岁的小兵,要求留在沟谷中为他治 疗,大岛一声令下,把鸠山捆绑起来,装进了军用睡袋,驮在马背上。当时,大岛 中了山风,眼斜嘴歪,担心路途无人给他治疗,才没把鸠山砍了。为了躲开这个 魔鬼,鸠山和山本四郎主动要求来到阴灵沟。没想到,不久这家伙也被派到了这 儿当小队长。到阴灵沟不久,他就把鸠山和山本四郎禁闭了一天,说他们违反军 规,随便走出军营,去牛家村抢救路娃。山本四郎和鸠山都恨透了大岛这个魔 鬼。

那天,大岛去魔掌沟抓牛玉龙和杜艳秋,倾盆大雨使他重度感冒,鸠山虽对 他恨之入骨,但作为随军医生,仍坚守职责和医德,辛辛苦苦给他治疗。但因药 物紧缺,条件又差,效果不佳。大岛以居心不良又圈了他三天。并让他面对东洋 方向,跪地向天皇忏悔。鸠山天生性格内向,不喜讲话。那天,他跪了一个下午,实在无法坚持,愤然站立起来,大骂大岛说:“我要把你的长脖子折断!”谁知,看守他的士兵竟然向大岛告发。刚才鸠山又被士兵押走了。 鸠山的床头旁,放着一个圆木大墩子。这个墩子就是他的办公桌。木墩上放着一卷绷带,还有点消炎粉剂。被押走之前,鸠山正准备去给一位老工程师包 扎伤口。工程师叫角荣,他在探矿时从山崖滑下,踝骨和膝部受了挫伤。角荣和 山本四郎的父亲曾经在一起工作,都是提炼黄金的专家,所以,角荣和山本四郎 在这远离国土、陌生艰苦的大沟里比父子还亲热。他焦急地等着鸠山回来,一同 去看望这位令人尊敬的父辈。
这儿没有时钟。凭着山本四郎在沟里生活四个多月的经验,每当一种鸟开 始“咕咕”地叫唤时,那正是他们就寝的时间。当“格拉拉”一群沙鸡飞上天空,他 们的起床号也就吹响了。
“姑姑”鸟开始叫起来。山本四郎听见了帐外的脚步声,他跳下床去迎接鸠 山。软布门掀了起来,一股阴冷的风推进来一个人。这个人白沙蓬一样乱的头 发,古铜色的脸膛,拐着一条伤腿。他就是角荣先生。
“大伯,你受伤了?”山本四郎扶他坐下。从鸠山的办公桌上取下了绷带和药 物,帮助他消毒包扎。老人已经六十岁,本该是退休回家,安度晚年的时候,战争 把他赶到了这儿。他的伤挺重,肉皮已溃烂,可看见白骨。
山本四郎心疼地说:“大伯,申请回国吧!” 角荣摇摇白花花的头发,说:“不,我是自愿来中国的。这种工作,不是队伍里哪个人就能干了的!” “大伯,可您知道,这是中国的山,中国的黄金,咱们是侵略啊!” “侵略不侵略是国家和国家的事。我是一个科学工作者,科学成果是世界共有的。临死前,我要完成世界矿产分布这本大书,这本书不论对哪个国家都是有 用的。”
他疼痛得厉害,山本四郎把他扶在床上躺下。顺便吹灭了蜡烛,不然流动哨 过来会呵斥不按时就寝的。山本四郎对角荣的态度不能苟同,他在黑暗中争辩 着:“大伯!咱们来中国是不对的。没吃的,抢中国老百姓,没女人,就欺凌中国 的姑娘和媳妇,又要拿走人家的矿藏,这不是强盗吗?中国人起来反对,我们又 烧人家房子,砍人家头颅,如果我们的民族遭到这样的命运,我们会怎么想?”
“别说了,战争和打架一样,我不管谁是谁非,谁胜谁负,我只想搞清世界矿 产资源状况。”角荣固执地反驳了山本四郎的说法,挣扎着坐起来,要回他的营房。

这样的争执发生在山本四郎和角荣之间已不是一次两次,每次都不欢而散。但并不影响父子的关系。角荣的营地离这儿还有一里多路,尽是石头林立 的河床,山本四郎要扶他回去。
此时,鸠山回来了,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证明他站在了软帘的门口,又一股 阴凉的风进了帐篷,说明他进了屋。
山本四郎点亮了蜡烛,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鸠山的表情。但他疲惫的身子 和跌跌撞撞的脚步,可见他情绪极坏,而且有点累不可支的样子。他看见了角荣 工程师,非常抱歉地说:“对不起,让您自己来了。”他打开了医疗木箱,从里边搜 寻着什么,一会儿从里边拿出了许多药瓶,对角荣说:“您需要好好休息,这是止 疼的药,可以吃半个月,这是消炎的,也是咱们部队最后的一点消炎药了,您都拿 着。纱布两天一换,换纱布时要用盐水洗刷伤口,这是盐水瓶……”
鸠山像盘点药品一样,一宗一宗交代着,最后撩起了角荣的裤管,把刚才山 本四郎包扎的纱布绕开,在伤口上消了毒,重新进行了包扎。他包扎得很认真, 不让有一点松弛的地方,最后用胶布横竖左右交叉地封了口子,才放下了裤管, 好像包扎完这一次就一劳永逸再也不需要包扎了。
鸠山对病人向来认真负责,谁也没想到以后会发生什么。知他心情不好,角 荣老人说了声“谢谢”就走了,山本四郎护送他出了门。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阴风满沟乱窜,把山两边的树梢和灌木丛扫得乱吹号 子。爷儿俩搀扶着走出营区,隐隐约约一条白练一般的水道把他们引进了一条 大河床里,他们小心地伸出脚,试探着走。忽然,觉得眼前闪动着一些动物,接着 听见“呵呵”的声音,这声音像许多条狗面对着一堆肥肉,谁也不敢近前,又谁也 不肯放弃而发出的互相威胁的声音。他俩收住步,屏住呼吸。那些动物也发现 了他们,把头掉过来,五六双绿色灯笼一样的眼睛在他俩面前闪烁。接着是群体 “呼呵”的威胁声。山本四郎和角荣同时反应过来,这是一群恶狼。前三四天,一 群恶狼把一匹战马活活地吞噬了。一只狼还差些咬伤哨兵。顿时,俩人毛竖骨 寒。其时一只狼“呵呵”地叫着,两只绿眼睛开始向他们移动。山本四郎拉着角 荣,哆哆嗦嗦向后退去。此时,众狼也随着那只狼,呈包围状小心翼翼地向他们 围过来,四面都有绿色的“灯笼”在闪烁。
“危险!”俩人同时喊。 “还不如拼了!大伯,我先向狼冲,你赶快跑,狼只顾吃我,你或许能脱身。”
山本四郎说着,站起来。
“别动!”角荣突然掏出了鸠山给他的消毒黄酒,倒在了纱布上点燃,“轰”地 燃起了一团火焰,顿时把山沟照得豁亮。围上来的狼群见了火光,立刻四处逃 散。趁此机,俩人齐声呐喊,并将那纱布拉成火条,堆满在河床里的干树枝把火 连起来了。这时,流动的哨兵发现了火光,冲天开枪鸣警,枪声在沟谷里回荡着, 恶狼们才“儿儿”地叫着,遗憾地离开了这条河床……
这一老一小,都被吓得灵魂出窍,站也站不起来。枪声惊醒了已经入睡的士 兵,大岛立即紧急集合部队,在河床里寻找狼的踪迹。可是,狼早已逃得无影无 踪,他们发现的是一具已经残缺不全的尸体。大腿东一条西一条,一只胳膊只剩 下一根白骨,另一只手被狼咬掉了,尸体的肉大部分被狼撕掉,脖子和身体只连 着一串锁骨,脸上所有的肉都没有了,连浓黑的头发都被撕在地上,鲜血染红了 河床里的白沙和石头,正从烂尸里汩汩流出……
很快就知道,这个被狼群撕碎了的人,正是角荣的助手,他叫恒路,今年才 24 岁。他入伍前是帝国大学地球物理系的研读生,学业优良。他本来还有一年的 时间便可取得硕士学位,因为角荣当他的客座教授,认为他是唯一能够胜任自己 助手的人选,所以点名要他来到中国。他的父母,是帝国大学的教授,和角荣是 莫逆之交,就把唯一的儿子托付给了角荣。在工作上,他们堪称黄金搭档,在生 活上也和山本四郎一样和角荣是父子之交。角荣负了伤,没等到鸠山,就主动到 警卫区来找鸠山医治,恒路十分担心他的安全,尾追而来,不曾想,竟被狼群活活 吞噬了。
角荣老人悲痛欲绝,他抱着这具残缺不全的血淋淋的尸骨声嘶力竭地喊着: “恒路——恒路——!”他喊着,但枯竭的老眼里流不出泪来,周围是他的同事们 牛一样的悲哭声,整个山谷被寒冷的悲情笼罩着。
山本四郎像在噩梦里的魔鬼城行走,跌跌打打回了自己的营房,要把这一悲 剧告诉鸠山,要鸠山去救救角荣老人,老人的心脏和身体是很糟的,过度的惊恐 和悲伤,他会发生危险。可是,当山本四郎掀起了布帘,喊着鸠山,鸠山没有回 答,推了几把,他仍没有动弹,山本四郎点着了蜡烛,天哪,一张可怕的脸呈现在 他面前,他惊愕地大叫了一声,重重地跌倒在鸠山的床边……
鸠山原本黄白的脸现在变成了猪肝色,两只鼻孔里,流出了两道细细长长的 黑血。黑血一直流经他的两腮,流到了脖子,又钻进了胸脯。他的眼睛怒睁着, 瞳仁里放着逼人的仇光。他平时和蔼善良的脸孔,此时没有一点笑容,没有一点温和,定格板结了的肌肉表露出了不平和抗争。
山本四郎跪在他的床前,想把他怒视的眼睛抚合,可是,他不肯合上。摸摸 他的脸,冰凉冰凉。鸠山在角荣老人走后就服毒自杀了。这儿有的是氰化钾,是 化验和提炼黄金必不可少的剧毒药品。
山本四郎双手抚着鸠山的胸脯,大声问着:“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 样?你说呀!你说呀!”
鸠山紧闭着嘴唇。他平时无论高兴还是痛苦,这嘴唇从来是紧闭的。他的 心里装着许多忧虑、苦恼、悲切、痛切……当然也曾装过许多愉快和欢乐,他今天 走上了这条路,一定是遭受了大岛的什么欺凌或侮辱。他有漂亮的妻子,有可爱 的儿子,他如不经受那种无法承受的痛苦,他怎么会忍心离开他们呢?
山本四郎肃立在鸠山的面前,庄严地给他敬了三个军礼,开始祈祷他的亡灵 升天:“我的兄长啊!从此你用不着胆小谨慎地做人了。从此你也不用给那个大 岛野兽去敬礼了。你解脱了,你安息吧!”
祈祷完毕,山本四郎走出了帐篷。天上有几颗灰白的小星星,带着从凶险的 黑夜里过来的困倦和胆怯,像快要死的病人,喘息了两下忽然消失了。
太阳快要出来了。喧闹了一夜的阴灵沟,现在平静了。除了伪军在沟口警 戒外,日本士兵全部进入了梦乡。大岛安排了几个工程兵对两具尸体进行埋葬, 他也回了他的帐篷。昨天,鬼子又抓回慰安妇,大岛正在苟欢时,被狼群吃人和 鸠山的自杀破坏了心情。此刻,他又心安理得地搂着女人睡觉去了。他把死人 的事只当作死了两条狗,或者是两匹马。
在河床边的一个小漫坡上,几截枯黑的树干,像古化石一样单调寂寞地矗立 在那里,树干下,新添了两堆黄沙。黄沙下,挖了两个连人身都掩不住的沙坑,两 具尸体,就被扔进去了。没有哀乐,没有哭声,没有人给他们扎上一朵白花。沟 风吹过来,卷起一阵尘土,在沙堆旁旋转了几圈,急速而去,沙堆显得更加凄苦和 悲凉。

角荣老人披着沙蓬似的白发,痴呆地坐在沙堆旁边。山本四郎从山上摘了 几把雪白的干枝梅放在了坟前,也面对着两座坟盘痴想。他们都没有泪了,眼睛 充满了血丝。愤怒像大风一样吹过他们的心间,他们的心像被狼咬了一样痛 伤。是啊,两个风华正茂的学者,不远万里渡过了重洋,现在只落了两堆黄沙。 他们的队长正在和女人发泄着兽性,他们的战友都安然睡去了。在这卑鄙的战 争里,死人就像喝水一样平常,死就死了,每个人都不知自己何时阵亡,所以没有人去为他们悲伤。祖国,更不会知道在异国的深谷中有荒凉的墓堆,和他们做伴的只有终年不绝的阴风。祖国,有他们年迈的父母,有他们可爱的妻子,还有天 真的儿子,他们每天望眼欲穿,企盼着早日重逢,可是,他们的期待很快将接受最 残酷的泯灭。有多多少少的日本老人、日本女子、日本儿童都要承受着同样的打 击啊!
山本四郎望着角荣老人,他那张骨骼宽大的脸纹丝不动地板着,真正是一块 冰冷的生铁。他是一个固执的老头,像他的面孔一样固执。他一贯不关心政治, 可政治在关心着他。山本四郎掏出了两张纸来,递给了角荣:“大伯,这是鸠山医 生留下的遗书。”
角荣用颤抖的手接了过去,但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清楚。他大声命 令山本四郎:“念!”
于是,如子弹一般的词句从山本四郎干枯发哑的嗓子里射了出来: 英雄的日本士兵,咱们都血气方刚。 可咱们知道吗? 死亡的恐怖,灭亡的威胁, 笼罩着扼制着的不仅是中国, 更主要的是我们自己。 我们不能自由呼吸, 我们没有一天愉快地度过。 因为为天皇而战, 我们干尽了自己厌烦的恶作。 天皇, 竟然是一个恶毒的魔鬼。 他用谎言欺骗了我们,他用强权驱逐我们走出了国界,要我们去强占别国的领土, 去淘尽他们宝贵的矿藏,去屠杀几千年一衣带水的朋族, 还要使漂亮的中国女人都怀上侵略者的种子。 于是,他们的乐土变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 他们的田园变成了埋葬他们的墓地,轰隆隆的枪炮声声,使他们冤死的鬼魂片刻不安。
亲爱的日本士兵, 如果我们活着,就让枪声和大炮震碎我们的灵魂吧, 我们要重新铸造新的人格。 否则,我们祖国的脊背肯定会书写上“卑鄙”的字样, 日本人民的精神将永远会戴上脱不掉的脚镣和手铐, 直到没有呼吸!
听着山本四郎的朗读,角荣老人觉得浑身燥热,仿佛每条血管都被炉火烤 化。他从空虚和昏胀中发现了自己还存在,而且心里像点上了一枝蜡烛,亮堂堂 的,不仅看清了以前的路,也照亮了以后的路。他夺过了山本四郎手里的纸,方 方正正地叠起来,如收藏宝贝般地塞进了自己的内衣。
山本四郎不解,“大伯,烧了吧,这诗要让别人看见,是要掉脑袋的!角荣站 了起来,一句话也没说,朝着自己的营地走去了。

作者简介:
田彬,男。原内蒙古作家协会副主席,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内蒙古师范大学文学艺术研究班毕业。专业:小说。先后创作长篇小说十一部,中篇、短篇小说集八部,诗词集两部。40集电视连续剧两部等作品。共计七百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