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邓育秦
早上立了秋,晚上凉飕飕。中元节早晨已有了微微凉意,我适时披了一件外衣,回村给两家老人祭献美食,送灯上坟,希望能照亮先人的升天之路。
见有几位老人坐在家门口大槐树下聊天,我客客气气地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便向老宅走去。婆母去世将近三年,乡邻若有红白喜事,也只是应个卯,从不在家过夜,卫生全靠邻居玉玉打理。这几天她去儿子那里养病,门口一下子荒凉了许多,落叶带来几许凄清,高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离开前的鸣叫,显然有些依依不舍。

偶尔听见知了声,令我惊喜不已,突然想起儿时的夏天那些抹不去的镜像——蝉鸣、萤飞、虫动……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疏疏密密、郁郁葱葱的树木,是知了的乐园,它们纷纷扇动羽翼,站在高处,争先一展歌喉,谁也不甘寂寞。一丝、一缕、一阵、一片,时而高亢,时而舒缓,时而激越,时而婉转,独唱合唱,此起彼伏,早上晚上,循环往复。带着泥土的气息,裹着花草的芳香,沾着枝叶的露珠,伴着五谷的成长,缠绵而来,袅娜而去,传遍山村的每一个角落,唱响农人的每一块心田。
“微月初三夜,新蝉第一声。”有人说,知了是夏天的信使,是麦收的喜讯。那个时代节奏慢,夏收的人们还没有走出打麦场,知了那亲切而悦耳的声音就唱响了。
“知了虫,土里生,前腿爬,后腿蹬,莫嫌爬得慢,长上翅膀扑棱棱。”知了是蝉的俗名,它的一生,要经过卵、幼虫和成虫三个不同时期。卵产在树上,幼虫生在土里,成虫又重新回到树上。它潜伏在地下吸食树木根部的液体,在无尽的黑暗中度过了漫长的岁月,终于等到破土而出的那一天,看见了光明,飞上了枝头,一声清脆的叫声划破了夏日的宁静,进入生命的辉煌,在天地间酣畅淋漓地歌唱,天气越热,唱得越响,殊不知,它们离凋零的时刻越来越近,秋来夏往,蝉鸣便不再聒噪,而这也是它生命的“晚唱”。它们来的短暂,却让人铭记于心,我不禁感叹,自然界虽然残酷,却又如此神奇……相信所有人看完这些资料,都会对蝉生出怜悯之心。
“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地叫着夏天……”小时候,夏天就是在知了的吵闹声中度过的,炎炎夏日里,我们坐在门边,或看小人书,或弹杏核玩,知了那永不知疲倦的声音,带给一丝清凉。从听觉上辨识,知了无疑是炎夏最具标志性的昆虫,不知是盛夏成就了知了,还是知了唤醒了盛夏。最热的天气里,总让我想到那些平凡的人,炎炎夏日,他们汗流浃背,虽然很平凡,却也了不起。
下池、偷瓜、逮知了,是男孩子生活中最精彩的篇章,他们几乎都是捕蝉高手。知了是个小精灵,正在忘情地欢唱,一旦察觉有人走近,鸣声便会由大变小,由强变弱,短短几秒钟戛然而止,人不离开,它不鸣,直到人走远了,才会再展歌喉。狐狸再狡猾,斗不过好猎手,那些精明的孩子会用竹竿沾上面筋去粘知了的翅膀,一粘一个准,或者把马尾丝套个环固定在竹竿上,靠近知了的头部快速去拉,十有八九也会成功,有的干脆像猴子一样爬到树上直接用手捂。可怜那些到手的猎物不是被剪掉翅膀,就是被线绳绑上一条腿,几经挣扎便失去了生命。
“知了猴”是知了的幼虫,在下雨天的晚上,它们纷纷从地里钻出来,只要能爬上树并蜕去一层粉红色的外皮,天亮后就变成知了了。然而没蜕变前的“知了猴”却是孩子们不可多得的美食,在物质匮乏的年代里,一个油炸的“知了猴”就是一块营养而美味的“肉”。
最佩服庄子《佝偻承蜩》中那位驼背老人,他捕蝉的技巧,真叫一个绝,让孔老夫子都感慨“用志不分,乃凝于神。”由此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凡事只要专心致志,排除一切干扰,集中精力,勤学苦练,并持之以恒,就能有所成就。
“知了知了你别嘇,衲下新袄你先穿。”小时候每当听见知了的叫声,我们就会有节奏地一遍遍重复这样的民谣。母亲则会意味深长地说:“知了叫就是给婆娘家捎信哩,拆洗棉衣的时候到了。”于是翻出一堆春天换下的棉衣棉裤和闲置的棉被,手把手地教我拿着剪刀,从里到外剪开线缝,一根一根地抽出绗线,取出套子,拈出线头,然后一片一片压进竹筐。
最快乐的事是跟随母亲去池塘洗衣服。大叔大伯们善解人意,去后坡干活,搬回一些又圆又扁的孤山石头,摆放在池塘边的柳树下,恰似一个个小码头,专供人们洗衣用。母亲她们三三两两坐在用麦秆或玉米皮编织的垫子上,敲碎皂荚,放在被水浸湿的衣物上反复揉搓,用棒槌锤敲敲打打,洗洗涮涮,不一会儿那些穿脏了的衣物就恢复了原形,变得干干净净。等到母亲拧去水分,就该我们大显身手了,上树爬坡,把衣物搭在树枝上,晾在草丛里。树上知了的阵阵鸣叫,母亲们的欢声笑语,孩子们的嬉戏打闹,还有那阳光底下五颜六色随风飘扬的被里被面,池塘的另一边,偶尔传来青蛙的“呱呱”声,蜻蜓像飞机一样在水面上点来点去……这美丽的画面让人陶醉,至今难忘。
责任编辑:张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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