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玄武湖的记忆

杨延斌

   1977年9月25日天刚刚蒙蒙亮，我从黑龙江省浩良河化肥厂到芜湖探望大哥大嫂，路经南京倒车。我知道南京站对面就是久负盛名且是我心驰神往的玄武湖。南京便成了我第一个驻足的省会大都市。

在火车上我就盘算好了，下车就把随身带的北大荒土特产放在寄存处，买好第二天凌晨的火车票，留出一整天的时间细心浏览玄武湖。

那个年月市面上还没有私营经济，南京站站前都是国营的特色名吃店，琳琅满目，直看得我眼花缭乱嘴馋垂涎。过足眼瘾后，我买了南京有名的小笼包，用纸抱着到玄武湖边上找个地方一坐，边吃边看着小船儿荡漾在微风吹拂起涟漪的湖面，很想顺便找个人问问怎么游览玄武湖才是最佳路线。

刚刚在玄武湖边坐定，却看到一男一女两个十几岁的孩子，正眼巴巴地看着我手里的包子。因为他们身边有个五十多岁妇女，一看就是孩子的亲人。“小弟弟呀，求求你给我的孙女孙子一人一个包子吧，俩孩子从昨晚到现在饿着肚子呢。行行好吧小弟弟！”我抬眼一看，见向我乞求的中年妇女，嘴唇儿打着哆嗦，羞愧得涨红着脸，且眼里含着羞涩的泪花。我一看俩孩子饿得那副可怜相，脑子里瞬间闪到我十几岁以前挨饿的情景，急忙把手里仅剩的四个小笼包子递给俩孩子。只见俩孩子把包子塞进嘴里，没嚼几下就吞咽进肚里。“看俩孩子饿成这个样子太可怜了，他们的奶奶也一定很饿。找个饭店，让他们娘儿仨饱饱地吃一顿。”我这样边想着边站起身，说明我想请他们去吃一顿饱饭。娘儿仨听后表现出诚惶诚恐，被感动的中年妇女表现出感激涕零。

当时南京车站广场西侧有个国营大店铺，各种南京的名小吃应有尽有。看样子他们娘儿仨真是饿极了，一气儿吃下三十个小笼包子。当时俩孩子的吃相，让我想起儿时饿得前心贴后心时的滋味儿，心里感觉到隐隐约约的有点儿疼。

交流中得知他们来自徐州贾汪煤矿。孩子的奶奶激动得抓住我的手说：“我一辈子没张口讨要过东西，今天辛亏遇到好心的你，要不我连跳进玄武湖里淹死的心思都有。我小儿子两个月前死在矿井下了，儿媳妇急出一场大病。我领俩孩子来南京，是想让我大儿子照料他们学习。唉，大儿子也是有心无力，白来呀！”她扭过身子让我看裤兜被刀划出的口子，“钱包被偷了。”她抹着眼泪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明白了，他们不仅没饭钱，还没有回徐州的车票钱。俩孩子吃饱了，在我面前表现出感激之情。十三岁的女孩笑脸上淌着两行泪说：“大哥哥，没想到能遇到你这样的好人。奶奶和我们都张不开口讨要东西吃，奶奶以前常说人穷不能志短。刚才我和弟弟都快饿死了。”

孩子的奶奶也流着泪说：“请小弟弟留下地址，以后孩子大了，让他们和你当亲戚走。”

懂事的小姑娘看我没写地址，就向人要张纸条，写下贾汪地址递给我说：“大哥哥，我叫徐记淮，记淮是纪念爷爷牺牲在淮海战役的意思。我奶奶在战争年代是支前英雄。我一定牢记大哥哥给我吃的这顿包子！我向大哥哥保证，以后我和弟弟长大都做好人！”听徐记淮这样一说，一股欣慰感涌上我的心头。

小姑娘和我很亲近，大方地牵着我的手，她奶奶领着孙子，我们又回到玄武湖边。我让他们等在那里，我去排队买三张到徐州的火车票。考虑到他们到徐州还得坐汽车到贾汪，我在递给他们车票和几个面包的同时，又塞给孩子的奶奶十五元钱。她却说娘儿仨从徐州回到贾汪，有五块钱就够了，并边说着边把十块钱递给我。我笑着轻轻摇摇头，没去接钱。

他们娘儿仨是晚间十点的火车，我们坐在玄武湖边继续聊下去。孩子的奶奶说，丈夫三十八岁死在徐州战场，没了爹的俩儿子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五岁。当时正是淮海战役焦灼的时候，这位阿姨给俩儿子留下一堆煎饼，自己推着独木轮车，跟着支前队伍给一个叫双堆集的地方为解放军送急需物资。

我心里很庆幸帮助的是一个英雄母亲和两个没有见过英雄爷爷的孩子！我决定改变原来的打算，带他们娘儿仨坐上小船，请他们开开心心度过在南京站等车的一天。这一天我们愉快得好似一家人，直到我把他们送上回徐州的火车。

至今五十四年过去了，我们握别时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请好心的小哥放心，我回去就是捡破烂儿，也坚决把孙子孙女供上大学，否则就对不起你的善良！”

我很意外但却感到很有意义地渡过了初次踏上南京的第一天。那一天，我几乎没离开站前广场和玄武湖边。

那天我感觉到心里很舒坦，也感觉到有那么一点儿高尚而纯洁的情怀。只是那时的电话太不方便，后来我又弄丢了徐记淮小妹妹写给我的通信地址。更让我纠结的是，1980年春天，我被单位派往贾汪电厂实习。虽然几经努力，但却打探不到徐记淮一家的下落。

实话实说吧，我想找到他们的目的，是想知道徐记淮和她的弟弟到底能有多大出息。

作者简介：杨延斌，笔名水务，1990年加入北大荒作家协会，现为德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作品多次获省级以上奖励，并多次入选全国年度选本。著有长篇小说《神龟河畔》，《少年游击队》，《商海历险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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