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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53、家乡遇“故知”
按说,挖大粪这个活路土鳖是可以、也乐于永远干下去的。说“可以”,是他干得让果树有“饭”吃,林业队的人口服心服;说“乐于”,因为他于中得了不少“红利”,譬如偷空去山里捡松莪、挖药材、割编条,虽然累得腰酸腿疼,却也换回几个小钱儿;又譬如,在家学会了做饭、炒菜,让周晓莹收工回家便可吃饭。可惜只干了一年有余便歇业,因为学校厕所改成漏便坑,小学生的粪便直接成为猪的美食。
学校的厕所改漏便坑不是方校长奇思妙想,也不是宋春朴的点子,是学大寨工作队耿队长的决策。耿队长是师范学校的政治老师,讲话一套又一套。他说,来工作队之前曾去大寨参观,所以在学大寨动员大会上他的讲话便理直气壮,说大寨人实现了社会主义,家里用的、吃的都是大队分配,没有自留地,没有“小边荒”,更没有任何集市贸易的概念。因为彻底堵死了资本主义的大门,没有一丝一毫的资本主义尾巴,社员们就没思没想、一心一意、死心塌地的在集体的田地里献忠心。他认为,学大寨的第一要务就是要割资本主义尾巴,一丝一毫也不能留。于是,遍布四野的“小边荒”一律清除,房前屋后种植的南瓜、豆角、向日葵等等一律砍头斩腰。社员们不敢怒,不敢言,噤若寒蝉。至于改造学校的厕所则是他从哪个材料上看到的,说粪便是生猪的最佳饲料,既省人工又节约粮食,还不扩散臭味洁净环境,一举三得。
丢了掏粪官儿土鳖很遗憾,但却听董传光说:宋春江复员了,要来林业队上班!
两人一见面,俨然久违的老朋友那样,热情又热烈的握手久久不放开。
握着握着,土鳖笑了。
宋春江说:“栗林生你笑什么?是不是笑我又回到这个又穷又偏的马鞍庄?”
土鳖继续笑着说:“金窝银窝不如老家这个穷窝。我为什么笑你回到马鞍庄?我是想起你十几年前送我的那段名人名言。”
宋春江显然已经忘记:“名人名言?我送你的?”
土鳖张口便背,不错,是背,就像在课堂上被老师叫起来背书一样:“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一个人的生命是应该这样度过的: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在临死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整个的生命和全部的精力,都已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背完,他笑了。
宋春江也笑了,但笑得很尴尬。说:“那时候我不懂事,居然在孔夫子面前念三字经。”
“不对!”土鳖十分认真地纠正说。“在你送我这段话之前,我的班主任也曾经送我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但你赠我的这段话更触动我的心灵,因为你比我小,而且还是个初中一年级的学生!”
宋春江听了愈加不好意思:“那时候太小,太单纯,总觉着一切都美好,不知道,更不理解人心的复杂,社会的复杂,世界的复杂。”宋春江说完,表情也变得十分复杂。
“但是。”土鳖忽然顿住。但还是继续说下去:“那时候太小,太单纯,不知道,不理解人心的复杂,社会的复杂,世界的复杂;两年以后,你已经是公社红卫兵指挥部的总指挥,可你还让康奉顺捎给我印有遇罗克文章的传单。难道你还不知道、不理解人心的复杂,社会的复杂,世界的复杂吗?”
宋春江先是一愣,大概忽然想起了有过那么一回事,便笑了,但却笑得有几分尴尬。缓缓说:“给你说实话。其实,到现在,我还是觉着自己依然太小,太单纯,依然不知道、不理解人心的复杂,社会的复杂,世界的复杂。”
土鳖相信宋春江的坦白,但却故意调侃说:“你当过总指挥,经过大风大浪;又在解放军这个大学校磨炼了四年,可谓千锤百炼......”
宋春江忽然打断土鳖:“栗林生,你别嘲笑我了。这些年的风风雨雨终于让我明白,人在这个世界上太渺小,太渺小了。我不是个闯世界的人,更不是个创造世界的人,我和你一样,最终还是回到犟袱山,还是要一辈子围着咱们的犟袱山转。”
土鳖听说过他在部队要提干的事。小心翼翼地说:“哦,对了,听说,你要提干的呀。”
宋春江苦笑一下,苦着脸说:“你想听吗?”
土鳖忙说:“不,不,我不是出于好奇,更不是看你笑话,而是真诚的关心。”
宋春江笑了,而且是敞开心扉地笑。说:“我知道,我复员回来就打听你,打听你这些年的事。我特别佩服你,所以,我还是像当初一样的佩服你,尊敬你。”
土鳖说:“你别取笑我了,我在马鞍庄......”
宋春江打断土鳖,认真地说:“我没取笑你,就像我相信你刚才的话绝不是看我的笑话一样,我仍然认为,你是马鞍庄的真汉子!”
慢慢儿,土鳖才听宋春江说起四年的军营经历。
其实,宋春江是完全可以进入湾底公社“三结合”领导班子的。可他不仅厌倦了成天打打杀杀的“战斗生活”,更讨厌“革命队伍”中那些投机分子,对进“三结合”领导班子更不感兴趣。所以,在恢复征兵的时候毅然“投笔从戎”,当上了光荣的解放军战士。宋春江有文化、有干劲,更不乏蓬勃的政治热情,入伍一年入党,第二年当班长,第三年成为基地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第四年就要“提干”。不巧的是,他参加的那次“学习毛主席著作先进分子”大会是林彪线上的人发起、调度和运作的,所有参加那次大会的积极分子统统“沾光”,该提拔的没提拔,该提干的没提干,宋春江只能光荣回乡。
宋春江从学校进军营,庄稼活不精到,虽然开过四年汽车,但在马鞍庄无用武之地,只能照顾他到林业队混“轻省工分”。
土鳖没想到这位曾经的“准军官”,曾经的省、军级“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居然跟他无一隙隔阂,只要他两个在一起,无论干活还是坐下休息,从古道今、国际国内、军国大事、生活细节毫不遮掩,竹筒倒豆子,尽情尽致。
那时候土鳖穷,宋春江也穷,而且因为刚刚成家自立锅灶,甚至比土鳖还要穷。
有一回,宋春江叹口气说:“我要不是共产党员,真想自杀,不活了。”
土鳖很是惊讶:“你怎么这么说?”
宋春江解释说:“共产党员自杀等于是叛党,所以我不能自杀。”
土鳖摇摇头:“不,我是说你为什么不想活了?”
宋春江说:“当兵四五年,咱村还是这么穷,这么苦,乡亲还是吃不饱,穿不暖,就这么下去,还有什么希望?
土鳖更加惊讶,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宋春江,你不是诱我下水吧?”
宋春江笑了:“我诱你下水干什么?我们都在水里泡着呢。”
土鳖知道宋春江说的是真心话,便也把真心话说:“其实,咱村和大形势差不多,会干的不让干,不会干的瞎捣乱,这么下去,早晚都得拖着打狗棍要饭去。”
宋春江点头赞成,却说:“所以嘛,希望渺茫,偷生枉活何用?”
土鳖苦笑说:“你要说是偷生枉活,像我,可不就是苟活、癞活了?”
宋春江大概觉着自己的话刺伤了土鳖,急忙解释:“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从学校到军营,雄心勃勃,踌躇满志,一心报效国家、建设国家,要把我们的国家建设成为繁荣富强的社会主义强国。退伍那会儿我就想,回来一定要俯下身子、踏踏实实地干一场,就算脱层皮,就算搭上命,也要把马鞍庄建设好。可是,现实与想象的落差太大,大得难以想象,你就是拼命报效家乡,也是报效无门啊。”
土鳖脱口说:“你能想象到我的生活,想象到我是怎么偷生苟活的吗?”
宋春江愣住了:“你……?”
“生活的苦大家都一样。”土鳖毫不掩饰自己的郁闷和憋屈。“可我还生活在苦日子的最底层,除了生活之苦,还要忍受被人歧视、被人鄙视的‘另类’之苦。”
宋春江回乡之后只觉得自己空有一身本事没地儿使用,空有满腔抱负没地儿挥洒。来林业队后,很快发现不但与土鳖有许多相同观点,有许多共同语言,而且对家事国事天下事都有许多相似、相近的认同,简直相见恨晚。可他独独没想过土鳖是怎么在这种苦日子中修炼快乐,怎么在忍受被歧视、被鄙视的‘另类’之苦中修炼豁达的?便忍不住问:“是啊,这些年,你是怎么忍受生活之苦和‘另类’之苦的呢?”
土鳖笑了,笑得很坦然,甚至很灿烂:“你想知道么?”
宋春江也笑了:“也许我会有所借鉴。”
土鳖认真而肯定地说:“不是也许,而是一定!”
宋春江不笑了,而是迫不及待:“既然如此,快说!”
“其实,我的认识过程有三个阶段,具体说也就三句话。”土鳖认真而仔细地在脑海中慢慢梳理。“第一句话:被子一拃厚,不如睡个够。怎么才能睡个够?心宽。心里宽阔了,什么事儿都能看得开。穷也罢,富也罢,官也罢,民也罢,人上人也罢,人下人也罢,少琢磨,别琢磨,看透了,一个样。第二句话:只要有志气,哪怕叫人踩在脚下也有站起来的一天。这句话直白,一听就明白,不用解释。我认为,一个人,总有把苦吃尽了的时候,总有改变自己命运的时候。所以,别着急,别灰心,做个永远努力的人。于是就有第三句话:蓄势待发,天生我材必有用。”
“天生我材必有用?”宋春江惊讶地发现,在土鳖的脸上竟然充满着不可摧毁的自信,可他却忍不住在心里摇头。
“不错!天生我材必有用。”土鳖语气坚定地重复说,而且竭力搜寻着段老师那留在记忆中的原话。“这个世界上不缺少聪明人,而是缺少真诚厚道的人,缺少有气节、有风骨的人。我们一定要坚信,在人生旅途上,人品比能力重要,善良比天赋重要,真诚比聪明重要,人道比霸道重要。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什么形势,都要做一个老实厚道的人。哪怕全世界的人都去随大流,也要坚持这个操守,也要相信这个世界不会白白生出一个有用的人,更要相信这个国家不会抛弃每一个有用的人!”
“太好了!”宋春江高兴得眉飞色舞。“怪不得你能活过来!”
“你更能!”见宋春江高兴得眉飞色舞,土鳖也高兴得眉飞色舞。“天生我材必有用!我相信,这句名言就是针对你说的!”
“不。”宋春江摇摇头,真诚地说。“了不起的是你。你能归结出这么三句话就是天生之才,既然是天生之才,当然有用,而且必须!”
土鳖摇摇头,真诚地说。“这些话不是我说的,都是别人开导我的。”
宋春江由衷地说:“谢谢你的开导。我不再往窄处想,但也不甘过这种苦日子。”
土鳖说:“过苦日子的不止你我,而且每个过苦日子的人也都不想过这种苦日子。还记得电影‘我们村里的年轻人’里的插曲吗?那歌唱得好,‘幸福不会从天降,社会主义等不来’。其实我们马鞍庄什么也不缺,缺的就是一个高占武。”
“你这是什么意思?”宋春光诧异地盯着土鳖看。他当然记得《我们村里的年轻人》,当然记得高占武,虽然是“文革”之前看的,但孔家庄那群农村青年们劳动、学习、爱情的画面依然清晰在眼前,他们那种敢想,敢干,勇于牺牲,努力建设新生活的社会主义新人形象也始终不曾忘记,可那毕竟是电影啊!
土鳖也毫不回避地盯着宋春江看:“高占武是复员军人,你也是,他能为改变家乡的穷困面貌不懈努力,你就不想在马鞍庄施展一下自己的理想抱负?不想让马鞍庄的老少爷们儿过上好日子吗?”
宋春江很是为土鳖的鼓励和信任感动,但他还是叹口气说:“其实,想也没用,不在其位,难谋其政。”
土鳖说:“如果心中没谱,就算在其位也难谋其政,就像某些人。”
土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学大寨工作队进村以后束广禹又活跃起来,好像又重新看到了宋春朴的末日,重新看到了他企盼的曙光。
宋春江脱口说道:“我知道你说的谁,他不过是个政治小丑而已!”
土鳖开心地哈哈大笑:“其实你早就在看,早就在想!”
宋春江认真地看着土鳖说:“其实,你也在看,你也在想。”
“不错,我也在看,也在想,而且一直在看,一直在想。”土鳖毫不掩饰地说。“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不在其位,难谋其政’,我不但知道自己的能力,更知道自己的地位和处境,我只是看看、想想而已。况且,即使让我在其位,也难谋其政,我不是当官儿的料。给你说实话,就算当初曾经有那么一点想法,也早就让束广禹给赶跑,跑得无影无踪了。”
宋春江忍不住笑了:“你这话听起来怪好笑,也越想越觉着别扭。”
土鳖狡黠地冲宋春江眨巴着眼说:“也许,我是说也许,哈。如果有一天爷爷的富农帽子一风吹掉,跟你在一个起跑线上,你不会也怕我挡你的仕途,怕我与你争霸争雄吧?”
宋春江点点头,笑了:“我明白了,束广禹是武大郎开店啊。”
土鳖也点点头,也笑:“他这个店开的我好苦啊。”
宋春江不笑了,而是严肃、庄重,表态似地说:“如果有那么一天,政策允许了,我一定要做你的入党介绍人!”
土鳖听了,心头涌起一股热浪,激动地说:“我盼望那一天的到来!”
果然不出土鳖所料,宋春江果然是马鞍庄的有用之才。
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实践的验证,耿队长发现了两个问题:一,马鞍长的资本主义尾巴割得太过、太狠,砍了屁股甚至伤到骨头,不能再砍;二是发现束广禹这人不可靠、太投机,不能用,尤其不能重用。于是,宋春朴推荐宋春江进党支部,当支部委员兼会计。又过半年,宋春朴建议耿队长向上级汇报,由宋春江接替他担任支部书记。经过层层报批,耿队长他们的学大寨工作队撤走的同时,宣布宋春江接替宋春朴担任马鞍庄党支部书记。
据说,耿队长之所以向上级部门力荐宋春江,是因为宋春江在党支部讨论马鞍庄发展问题的会议上,说了一番刺痛他心尖的话。马鞍庄为什么发展缓慢?宋春江说:“人们,特别是局外人都喜欢说,人越穷越懒,越懒越穷,好像老百姓天生就是懒虫,天生就该受穷。可我不认为马鞍庄人天生就是懒虫,天生就该受穷。马鞍庄田地瘠薄,但也有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马鞍庄人更是典型的吃苦耐劳、勤劳智慧的老百姓,是我们无视马鞍庄得天独厚的条件,是我们捆住了马鞍庄人的手脚,是我们不让他们干想干要干的事,是我们把他们能干、巧干的心气打压下去了,是我们把他们本应该翘起来的尾巴割除了,是我们一把瓦刀抹平了他们的积极性、创造性。人是有上进心的,但同时也有观望心,平衡心;一旦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孬干好一个样,干和不干一个样,谁还死心塌地卖力气?谁还傻里吧唧犯糊涂?”
当上马鞍庄一把手的宋春江“得志便猖狂”,一是大搞水利建设,修水库、筑塘坝,努力改变马鞍庄靠天吃饭的局面;二是不顾宋春朴的劝阻,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山岭薄地“包地到户”。
土鳖瞅个机会问宋春江:“把山坡地包到户,你不怕?”
宋春江说:“怕么?山坡地瘠薄的兔子不拉屎,年年撂荒,包到户里都能得回报,何乐而不为?你放心,叫我干一年,我就得想法让大家吃饱饭,不叫我干拉倒。!
土鳖说:“你不能倒,你要倒了立马就有人拱出来,翻天!”
宋春江知道“有人”是谁,但却把握满满地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后来,土鳖曾经扳着手指头算过,宋春江的这个“包”要比安徽小岗村的“包产到户”整整早了三年!
作者简介:
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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