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党卫军”裤子
彭 彬
“师傅,麻烦你把这条裤子改一下。”
“怎么改,谁穿?”
“我自己穿,这是我刚进校时穿的,家人扯布做的,现在长个了,不改没法穿了。”
“你这裤子改长简单,做裤子时留的边够长;但裤子太肥了,比例不对,是不是要改瘦点。”
“就是,以前不懂好不好看,个子矮还这么肥,跟水桶似的,同学们都笑话,改瘦点吧,比我穿的牛仔裤肥点就行。”
“那口袋以上改不改,如改肯定好看些,但很费功夫很麻烦,得三块钱;如不改,只改裤腿,一块钱就可以了。”
“那口袋以上就不改了,省两块算两块吧。”
“也是,外面夹克可以盖住那鼓起来的口袋,别人看不见。”
这是八九年春天的一个下午,重庆的天气还有点阴冷。在宿舍去教室的道路边,有个很不起眼的小裁缝铺,只有个侧门还没有招牌,过去我一直没有留意到它的存在。师傅是个五十左右的阿姨,态度很和蔼,轻声细语,很体谅穷学生的难处,处处都为我着想。能省下两块钱也是值了,可以去街上跳两场大学生通宵舞会,也可以在食堂炒四五份“鱼香肉丝”,反正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条裤子的特别之处。
她用软尺量了我的腿长,又量了量我的牛仔裤裤腿宽度,直接决定把我带去的裤子腿宽去掉三寸,让我第二天去拿。
这条裤子很有来历,我就是穿着它得意洋洋地离开家乡走进校园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后,父亲号召哥姐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二姐说她贡献两件东西,一是把她当年的嫁妆一个皮箱(备注1)送给我,二是给我做条裤子,当时二姐夫也做了一条,用的是同一块布料。这皮箱老老实实陪了我四年,这裤子却不消停,演绎出的故事就多了。
当时衬衣流行“的确凉”料子,秋冬好的厚点的布料就是涤纶,价钱也算昂贵的。我的裤子颜色还很时尚,褐灰色,在重庆也不落伍,说明二姐选料时还是用足了心思。高中毕业时身高1.62米,高二高三两年长了20厘米,家人说还要长,所以做裤子的时候尽量往长里宽处做,以免个子长了裤子不能穿了,浪费了那么好的料子是万万使不得的。农村孩子一年也做不了几件新衣,一般是过年的时候才穿上新衣服,我高中时经常捡哥哥和姐夫的旧衣服穿。
改裤子的时候我已经长到1.70米,裤宽还缩了三寸才成比例,你可以想象我刚进校时是个啥怪物,怪不得同学们看我的眼神总是怪怪的。当时我还以为是说话太土家里太穷别人歧视咱,现在想来可能主要是水桶裤子的贡献。水桶裤子尺寸如同女孩子的裙裤,一个男爷们穿上女孩子的裙裤,的确有点不伦不类,让人贻笑大方。后来一个关系比较好的同学旁敲侧击提醒过我一次,才恍然大悟,自此我穿它的次数就明显少了。
在改裤子之前,它已经在皮箱里静静地平躺、下岗了好长一段时间了。不怪我喜新厌旧造成浪费,我也没有喜新厌旧的资本,尺寸有点短了,审美意识被唤醒后也有点作祟,但一直不知道校园里也能改裤子才是关键,否则可能早就改好了。早改布料还新点,可能我还愿意多花两块钱改得妥妥的。一进校园,我就选修了《形象设计》这门课,慢慢从中明白,形象很重要,并且是可以改变的,衣服不仅只是实用还能美观。
第二天,我把改好的裤子拿到手里,好好端详一番,特别是提起裤子竖起来看时,很有点电影里二战德国禁卫军军裤的味道,口袋以下笔挺,口袋处突兀膨胀,很有戏剧效果。
这条裤子,在上衣夹克的掩护下,一直相安无事地陪我走完大学的秋月冬雪,算是立下汗马功劳的。最后的归宿去了哪里,我是想不起来了。它老得不像样子了,毕业时再打包托运到济南太不值得,就被遗弃在重庆了。
它可能被哪个“棒棒”(备注2)捡走继续遮体挡雨发挥余热,也可能被当做抹布但质地不太好吸水性差。依照老家农村的习惯,它应该被洗干净裁成布,与其它废布料一起用浆糊贴上好几层,粘在门板上晒干,再剪成同样形状的鞋底,用粗线纳底,做成布鞋穿在脚下,很舒服的,最终化为尘埃。
直到现在,我还很怀念它,那条“党卫军”裤子。
备注1:箱子紫红色,很喜庆,其实不是皮质的,离校时彻底坏了,露出纸板真面目来。
备注2:“棒棒”是重庆特色的职业,指专门在码头挑重担的男人,工具就是一根棒子加几捆绳子。
写于2021年8月16日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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