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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48、新人旧事苦与甜
家里添了一个如意宝贝，全家老少喜上眉梢。
如意宝贝成了没娘的孩子，合家老少悲颜进、愁颜出，时刻端着泪碟子。
商店里没有奶粉，即使有也要证、要票，农村人只能望而生叹。
几经实验，婴儿最好的食材还是小米粥，虽然小米也缺见，毕竟无须票证。
除小米粥之外，当然还有更好的食材，那就是抱着娃娃去正在奶孩子的人家，请他们分一点奶水出来。开始是娘抱着去，她的面子大，不管到谁家，哪怕正在奶自己的孩子，也把奶头从自己孩子嘴里拽出来。可惜生活条件都差，酿造奶汁的原料普遍不足，把奶水让出来，自己的孩子便挨饿。只有祥福嫂子除外。
祥福嫂子叫汪秀凤，大跃进那年嫁给宋祥福。宋祥福身体棒，力气大，饭量也大，这便苦了祥福嫂子。生产队按人口定量分粮食，有个大肚汉在家，再会过日子的女人也难，唯一的办法就是由“两只手”向“三只手”过渡，去麦地里掐来麦穗燎燎吃，去棒子地里掰几个嫩棒子煮煮吃，至于顺手牵羊摘些豆角、抱个南瓜什么的更不算稀罕事儿。有时叫人逮住，她先是哀哀求告，求告无效便只能破罐子破摔：“狼恶虎恶不如人饿，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然而，祥福嫂子的两只乳房像一爿奇异的乳汁加工厂，甭管吃地瓜还是吃野菜，绝对不影响生产奶水，土鳖听说后常常联想到鲁迅先生那句“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的名言，以致对祥福嫂子生出许多的敬佩。当然，祥福嫂子的乳汁加工厂也还是在乎原材料的，譬如用开水浸一碗大油（猪油）水饮下，很快便有更加优质的奶水生产出来，这让土鳖娘很高兴，常常把一家人节省出来的大油给祥福嫂子冲水喝。这让土鳖很感动，大油水虽然飘着油星、散着香味，可既不放盐，更不放酱油，只有让人作呕的腥膻气，如果没有一种博大的母爱，如何“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所以，不管别人如何骂她“三只手”，土鳖从来都是恭恭敬敬地叫“嫂子”。当然这也让祥福嫂子时时挂在嘴上，每当土鳖娘对她说些感激话时，她总是说，婶子你可别这么说，别看俺傻，可谁好谁歹俺心里有数，您老人家对俺的好就甭说了，就说土鳖兄弟，要模样有模样，要牌子（气质）有牌子，可他从来不小看俺，都是规规矩矩叫嫂子，不像那些人狗眼看人低，俺心里感激着哩！
土鳖想，人真容易满足，她明明是嫂子，就因为别人叫她“三只手”而有人叫他一声嫂子居然知足的了不得！又想，也对，就说自己吧，明明是和别人一样的人，就因为爷爷是富农，许多比他小得多的人早就被人称“官讳”了，可他还被好多人直呼“土鳖”，而一旦有人叫他一声“林生”便感激得了不得。
为此，他给儿子取名“爱国”，乳名官讳通用。周晓莹进门后，土鳖更是沾沾自喜，因为周晓莹说：“将来有了闺女叫‘爱莲’、‘爱月’、‘爱诗’，有了小子就叫‘保国’、‘兴国’、‘建国’，哪个不叫咱孩子的大号，没门儿！”
周晓莹不但喜欢小爱国，也喜欢别人称她“爱国她娘”，更喜欢抱爱国去祥福嫂子那里吃“蹭饭”。新媳妇抱孩子上门，祥福嫂子特别高兴，认为是抬举她，会给她带来吉祥。周晓莹当然也看得出祥福嫂子家的穷困和艰窘，回家来问土鳖，土鳖以实相告，她竟然唏嘘不已，说：“还记得结婚证上那段毛主席语录不？人啊，就得有点志气，理想境界的实现就得要靠我们的辛勤劳动。”
土鳖很赞赏周晓莹这一点，他以为，一个人，只要矢志不渝地坚持，只要不灰心、不丧志、不颓唐，“理想境界”就一定会到来！便眉飞色舞地说：“感谢上帝给我送来一位勇敢的幸运女神。”
土鳖以为周晓莹听了这话一定特别高兴，不料周晓莹却认真地看着他，说：“你不能忘了温丕玲。如果你忘了她，我会看不起你，心里也寒。”
土鳖打心眼里佩服周晓莹纯洁的心灵，豁达的胸襟，老老实实地说：“我不会，我不会让你失望，更不会让你心寒，绝不会。”
“何以见得？”周晓莹笑着说，但笑靥中的专注却像一位一丝不苟的考官。
“你等着。”土鳖从抽屉最后边、最底层拿出一个蓝皮日记本，翻到写着那首《蝶恋花》的地方说：“不信你看。”
周晓莹笑着读一遍，抹去脸上的笑，再读一遍，便惋惜地轻轻说：“五百朝夕天作美，哦，你们，总共才五百天呀。”又问：“什么是‘疤瘌何曾嫌秃疮’？”
土鳖老实相告：“他们家虽然是贫农，但她有个曾经干过乡队的爹。”
“哦，我明白了。”周晓莹又接着往下读。“惺惺相惜，却又甩袖去。几番送别君又至，惊闻右邻报晓鸡。几番……送别……君又至，惊闻右邻……报晓鸡?你梦见过她？”
土鳖摇摇头，认真地说：“没有。”
“没有？怎么会没有？”周晓莹好像很遗憾，同时也很沮丧。“惺惺相惜，却又甩袖去。太恓惶了！我知道了，几番送别君又至，惊闻右邻报晓鸡，不是在梦中，是思念，是那种彻夜难眠的思念。没想到，你还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土鳖惴惴地问：“莫非你不关心你……哦，不关心我们的未来？”
“关心过去，就是关心未来。”周晓莹狡黠地笑笑。“你设计好了未来？”
“未来的未知数太多，神仙也难设计，但我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
“什么思想准备？”
土鳖把日记本翻过一页：“你看。”
周晓莹疑惑地读过第一遍，惊喜地读了第二遍，又激动地大声读出第三遍：
“见新思旧浪涛翻，
新人旧事苦与甜，
昨日风云昨日了，
苦雨愁雾风吹散。
莫道世上烦恼多，
难敌欢心一笑颜，
夫妻应是同林鸟，
携手同心共向前！”
土鳖特别喜欢后边四句，所以在周晓莹读罢第四句便跟她一起读，而且声情并茂、激情四溢。
周晓莹也非常激动，却说：“我希望爱国健康的成长，所以，我想尽快怀孕。”
做母亲是女人的天性，是与母爱一样伟大的天性。但土鳖从周晓莹那充满母爱、充满憧憬的眼神中发现，她的这个“天性”似乎还有更高的升华。便说：“爱国还这么小，还是晚点儿吧。”
周晓莹坚定地说：“就因为他还小，需要吃奶。”
土鳖笑着说：“世界上也就一个祥福嫂子，奶牛似的。”
周晓莹肃穆而庄严地说：“我有办法。”
土鳖说：“也跟祥福嫂子似的，喝大油水？”
“你甭管。”周晓莹的脸上除肃穆、庄严之外又增加了严峻，还有悲壮。
作者简介：
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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