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节
文／安子
天亮了
妈妈在叫我起床
都快七岁的伢几了
不要妈妈喊起床了
快起来去看牛
我总是很麻利的起床
上面三个哥哥穿过的衣裤
妈妈总是改小了我穿
所以
那个时节
我的衣裤比别的小伙伴多
出门天还是昏昏亮
我踏着三哥穿过的
没有了后脚跟的布鞋
吆着比我高的牛
往坡上赶
边埋怨妈妈怎起那么早
几乎每天都很准时
那个时节
家里没人戴手表
当然我也没见过
时间就是叫鸡叫
听大人说过
白天看太阳，夜里听鸡叫
那个时节
生产队队长经常带着一只
饭碗大的闹钟
我好喜欢这个叫寿山满满的队长
好喜欢闹钟那滴哒滴哒的声音
特别是闹钟后面那个小翅把根
只要往一边一拧
就发出好听的声响
大人说那是紧“发条”
当然
后来上学了
就知道有比闹钟更厉害的手表了
因为我们的班主任
就有一块上海表
再到后来
我也知道了
为什么家里人都不戴手表
因为那上海表
真的好贵
那个时节
我们家里的米饭比别人家多
有时一天吃两餐米饭
至少吃一餐
我记得
爸妈和哥哥们都爱吃
红薯和小红薯晒的
干红薯丁根
有时也吃煮南瓜和苦荞粑粑
土茯苓也喜欢吃
我不喜欢吃
妈妈就让我吃米饭
八岁生日那天
妈妈说
满伢咀今天生日
娘另给你一个人煎个蛋
晚上还给你煮一个
笫二天到学校里
我骄傲了大半天
以至我的同桌听我炫耀时
喉咙里还有咕噜声
那个时节
我虽只有七八岁
可那些记忆
在脑壳里
至今很清晰
记得我家上屋
是邻居肖大伯伯家
家里有个老奶奶
叫肖十六阿婆，七十多岁
家里吃饭的人多出工的人少
妈妈老是匀些米送过去
说是人家有老有小的没办法
自己却坐在煤油灯下面
嚼红薯丁根
我一直以为妈妈喜欢吃
刚好我十岁那年
已记不清是哪一天
也是我生日的那个月
天气很干燥
大人们去很远的冲里开荒
妈妈去灰汤医院
看望生病的大姨
我和从小就没了娘的堂姐
在家守屋
中午
二哥提前回来做饭
堂姐洗菜
我帮着扯风炉
突然
二哥猛抬头
“火，火”
二哥手脚打颤颤
喘气结巴
我们顺他手指向的烟筒边
看到了绿色的火苗
哗咝咝在茅屋顶上扑腾
眨眼工夫
烧出了个大窟窿
火势迅猛的漫延
二哥连滚带爬的跑出去
尖叫着“火烧屋嘞”后来嘶哑了
嘴巴张老大，没声音
我和堂姐吓傻了
只晓得哭，
我哭着喊“妈妈快回噜妈妈快回噜”
可是队上没几个大人在
第一时间来的是肖大伯伯
大伯上屋顶，
二哥站梯子上
我堂姐抬水
以至“杯水车薪”这成语
我后来理解得最为深刻
风大，干燥，火猛
等到下面工农五队的大人
从塘里提着水赶来时
房子终于烧没了
柜子桌子
被子衣服，
还有我喜欢吃的
妈妈收在大木米桶里的大米
还有妈妈一直喜欢当饭呷的红薯丁根
一并烧没了
附带还烧了
我和堂姐偷偷从生产队土里
刨回来准备煨着吃的
两根又大又肥的红木薯
傍晚
妈妈回来了，
是队上的大妈大婶陪着
进自己家门口的
妈妈天天打理得井井有条
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家
不见了
眼前尽是黑糊糊烧憔的惨状
随着“天啊”一声
妈妈扑通一声昏倒在地
哥哥们跑过去跪在地上
抱伏在妈怀里
“妈你不急妈你不急”
苏醒后的妈妈
哭了好久好久
撕心裂肺
娘那天悲伤绝望
至今每每想起
心都如刀割般痛
还好
在大伯母家借宿的妈妈
第二天依然起得那么早
清理残物
安排哥哥们怎么做
有条不紊
除了眼睛红肿
一点都看不到昨天的忧伤……
大人们搭起了一个大草棚
就在这草棚里
一大家子住了一年
在这一年里
队上的大人们
有的挤空
做瓦烧瓦，
有的挤空去弄木头
还有的晚上和哥哥们一起
点上大马灯
挑土打地基
还说莲姑是好人
大家帮着点应该
第二年
我们搬新家了
住到了乡亲们帮建的
五间新大瓦房
为了搭谢乡亲们
妈妈把一条打野菜蒿草
喂了一年的猪杀了
队上人都知道喂的猪
是为答谢大家都有的吃
所以妈妈也没有
因此成为资本主义
另还托人捎了三十斤
“七五冲”
有人悄悄送来
还长着“资本主义尾巴”的
鸡和鸭
有人送糯米做粑粑
队上公家出了一百斤大米
我家桂舅是厨师
有工农五队
有光荣八九队
热热闹闹，喜气羊羊
办了近三十多桌
乡亲们祝贺说
“连姑呀，烧发代烧发代”
“住大瓦房连姑今后享福代”
那个时节
没文化是大众化
记得我妈妈生病
不去坝塘公社医院
不是舍不得花钱
怕是根本就没钱
敬神，“呷持茶”
严重时天天呷
最让人啼笑皆非
哭笑不得
又在情理之中的是
每户屋前挖个坑
积肥叫“讴粪氹”
成天臭气难闻
热天的人们
与苍蝇蚊子相依为命
那个时候种禾种
晚上气溫低，怕坏种
最高技术是温室育秧
普通技术是田埂上烧火
这个时候想起那些个人和事
现在的年轻人一定会定性为:
“可怕、野蛮”
现在想起来
确实好可怕
遇事一根筋
有理讲不清
平时有喜事乐事
大家同喜
白事烦事
大家齐着帮
可为了队上分一垛草
不合理
半斤鱼不公平
抡拳头
舞锄头
岂知和谐为何意
任你个乡里乡亲
管他个平日感情
鸡毛蒜皮
扯破喉咙
练地打滚
顿足捶胸
真是世间百态
农家百味
不分东南西北
一架抽起
队长哨子一吹
又扎在一堆出工
那个时候
一出一出的农村故事
这个时候拿来搬上舞台
真的是:
幽默，相声
滑稽喜剧大杂烩
一件逆天的
足以改变所有人三观的
大事
在1978年年底发生
都不吃大锅饭
搞“责任制”
分田分地
那个时节
大人们心里都没底
习惯了大集体
一下子分了行吗
尽管大伙没文化
可那个时节的大人们都知道
人民公社的集体生活
是共产主义的初级阶段
就这样散了行吗？
怎么分？
怎么干？
没劳动力的怎么办？
分几年国家又得收上去？？
人们在茫然中惶恐不安
不知所措
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公社里来人了
学文件，讲精神，读报纸
其他省其他县的都分完了
咱总得分了呀
这件事一直折腾了大半年
滩田旱田，保田涝田
大丘小丘，远的近的
搭匀又搭匀
一块整田切割得无数块
你的分到我家门口
我的分到你家门口
谁也别好着谁
一视同仁
接下来分山分土分菜地
分农具，分牛，分牛舍
我和大哥说
我家要分我一直喂的那一头
我们是朋友，它喜欢我骑它
妈妈说没有一家一头
几户合一头
我失落了好多天
好几次还割上一把黄丝茅
偷偷去看它
记得分田到户的第一年双抢
家里提前一个多月做准备
比过年压力大多了
请篾匠织箩筐，
请木匠整扮桶
请泥匠导水泥仓
要准备盛谷子
修晒谷坪，用石灰反复拍紧
晒谷前用牛屎浆扫一片
就没沙子了
双抢过后
每家每户家里都堆着
象小山一样金灿灿的谷子
全家都有饱饭吃
妈妈好欢喜
额上好看的眉毛没锁一堆了
我放学不用割草放牛了
学晒谷子，学干农活
那个时节
特爱帮妈做家务
不晒太阳，妈妈还喜欢
接下来送征粮
大哥二哥用萝筐挑
三哥年纪也还细
就用蛇皮袋根背
爸滚土车子
我用一绳子在前面拖
木轮子压过土路
一条深深的辙
擦了一些什么油的车轱辘
发出低沉的悠然的尖尖的
吱呀声
那声音特好听
各个时节想起来
它是汗水与收获谱成的
曲子
吟唱着劳动和喜悦
这声音大人听了不累
那个时节
大伙都服了
“责任制”好呀
可又谁能去想
有些个事
是时节了
该来的总归要来
那是历史的进程
“责任制”这一声惊雷
惊醒了国人，震撼了世界
再后来，又从集体经济
向市场经济过渡
粮票，布票，糖票
统统扫入了历史的尘埃
一眨眼
我也成了十五六岁的小伙子
作者简介：李建华，湖南宁乡人，中共党员，湖南省商业联合会会员，河北省文化艺术研究会会员，宁乡市汉和公益协会会长，坝塘文联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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