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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43、“咱也趟趟浑水”
老辈人说“与人不睦,劝人盖屋”。意思是说,你跟谁有过节,就劝他盖屋,让他一次性败家,一辈子难得翻身。但聪明的社员们发现,那些老黄历过时了。过去盖房,不仅耗时花钱费心血,更重要的是占用土地,而土地是何等的珍贵呀!如今不同了,土地是集体的,集体就是大锅里抡勺,抢着稠的吃稠的,抢着稀的喝稀的。于是,有人趁乱在自己的老宅之外扩建房舍,先一间,后两间,见“造反派”都忙着抢“官位”,根本无视这等小事,便将一间、两间扩充为新的院落。
土鳖爹既不愚钝也非桃园中人,虽然不爱“多吃多占”,也想盖处房子,为儿子“说媳妇”加点筹码,便让土鳖找束广禹探探口风。没想到束广禹居然支持,说:“别人行,你也行。”
于是就筹备盖房。
盖房不是小孩子垒积木,尤其是农民。爹跟土鳖说,筹钱、筹物操心的事我来;山上运石、土场运土、和泥脱坯,跑腿出力的事你干。
好在土鳖一直干推车的活,生产队的小推车天天放在自己家里,正好公车私用,盖房用的几百车土,土鳖硬是以“蚂蚁啃骨头”的精神准备妥当。
去东山的石场运石块就没那么容易了。生产队的小推车跟副业队的小推车没法比,车架单薄,车轮破旧,尤其是“黏脚(车闸)”不顶用,稍微陡些的崖坡便刹不住,而东山的坡路又陡峻。土鳖请有些修车经验的三叔修整“黏脚”,三叔忙活出一身大汗,无可奈何地说:“也就这样了。”
东山上有很多开石场,过去,每个石场都有堆积的下脚料。因为宅基地无序开放,堆积的石料很快“抢”光,要“抢”到新的下脚料必须起五更。于是,土鳖每天天不亮时就推着“也就这样”的小车上山,出门时冻得两手麻木,拱个陡坡却要出一身白毛子汗,待爬上半山腰的石场,薄棉袄溻得直冒热气。爹说,你一个人忒费劲,叫你二妹妹去给你拉车吧。
断了“大学梦”,泼辣能干的二妹只能“死心塌地”挣工分。让她拉车,土鳖当然高兴,根本没有想到会有祸事发生。
那天,兄妹俩赶到一个石场,恰有不少上好的下脚料,贪心之下,土鳖忘了小车的“黏脚”就“就这样儿”,多装了几块。下山时,为了弥补黏脚的不给力,土鳖让二妹在前面用力抵着小车的前杠。在下一个既陡又弯的坡段时,小车的黏脚突然卡住了轮毂的焊缝,疾速下行的小车被突然遏止,巨大的动能眼看要让小车翻跟头。土鳖知道,如果真的翻了跟头,不仅要把被腰绳子紧紧捆绑着的自己带个腾空翻,还会把抵着小车前杠的二妹砸在下面,兄妹二人必死无疑!
情急之下,土鳖忽然生出一股蛮力将小车往一侧歪去,车上的石头“骨碌碌”顺坡滚下,二妹从没有石块滚落的一边站起来,惊慌地喊:“哥哥!”
土鳖瘫了似的跌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问二妹:“你没事儿吧?”
二妹闹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连连问:“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土鳖说:“没怎么,咱姊妹俩又活过来了。”
二妹说:“吓死我了,你还跟我说笑话。”
忽然,土鳖“霍”地站起来,指着下面说:“糟了,把人家的风箱砸坏了!”
原来,只要天不落雨,石匠师傅们“掐钎子”用的风箱都在简易烘炉上安放着,而刚刚滚下的石头正好砸中了风箱。土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几十块钱才能买只风箱啊!二妹害怕地说,这可怎么办?突然出现的“风箱问题”吓跑了土鳖刚才发生的惊心动魄之駭,可这车石料无论如何还要运下去,而要运走这车石料必须让二妹镇定下来。于是,对二妹说:“没事儿,我有办法。”
卸石料的时候土鳖嘱咐二妹:别给爹说。二妹说,行,不说。吃饭的时候,爹发现土鳖的脸色有点不对劲,问土鳖怎么了?土鳖说没怎么,挺好。又问二妹出啥事儿了?二妹有与哥哥的约定,也说没事儿。吃过饭,娘把土鳖叫到一边问:土鳖,给娘说实话,出啥事儿了?土鳖还是说没事儿。娘说,土鳖啊,娘知道,你是个心里盛事儿的孩子,在前出那么多事儿,你脸上都不带一点儿,可今儿不一样,俺都看出来了。土鳖想想,也还是只说了砸坏风箱的事儿。
娘跟爹一说,爹立刻问在哪片山场?哪个石场?土鳖说在小怀戴玉沟北梁,梨行子上头。爹一边说“我去找董传玺”,一边匆匆出门。
董传玺是副业队长,大跃进那年土鳖爹跟他同在副业队食堂共事,董传玺当管理员,土鳖爹当会计,虽然按街坊排辈土鳖爹叫董传玺“大叔”,而且土鳖爹自始至终口必称“大叔”,但两人却从来没有辈分的隔阂,亲如兄弟,即使“文革”中也不改初衷。董传玺问清哪个石场后说,你甭管了,那个石场是徐玉臣的,我叫他再来领个新风箱就是了。
土鳖这才一块石头落地。
过了惊蛰,冰冻不再,爹跟土鳖说,天不会再上冻了,请人打坯吧。
因为是开春第一家,打坯师傅好请,土场随意选,三天便打了将近三千个土坯。打坯师父嘱咐,土坯干透至少半个月,千万不要忙着往家运。
那天,巩大奶奶过来叫土鳖,说是宋春东等他。宋春东问他新房哪天动工?土鳖说三月二十六。宋春东掰着手指算算,建议说:“三月十六动工吧,三月十六是四月十三号,到四月十五号大队革委会成立咱这屋就差不多盖起来了。革委会一成立,乱盖乱建的风气一定要刹。”
土鳖回家跟爹一说,爹比他还急,决定按宋春东说的办:三月十六动工。
革命委员会成立的前一天,三间新房平地而起。爷爷是马鞍庄有名的泥瓦匠,说墙起得急,土坯也不干,一定要等墙干透谪落好再泥内墙。
泥内墙那天,土鳖预先约好的康奉顺、展勇海早早来到忙着挑水和泥。没想到,刚刚动手,束广禹也来了。土鳖说,你是个大忙人,怎么也来了?束广禹说,修房盖屋是大事儿,我不来帮个工心里过不去。康奉顺、展勇海说就是,就是。泥还没和好,宋春东又来了。宋春东一进门束广禹就瞪大了眼,近乎吃惊地问:“你怎么也来了?”
宋春东来帮忙土鳖听康奉顺说了,没想到束广禹来。好在经过“文革”洗礼和两年“官场”历练,宋春东也学乖了。居然“若无其事”地说:“我刚巧路过,听说这里泥内墙,就过来看看,没想到束主任也在。你看这事儿,我要再走可不就是个不懂事的了?”
康奉顺装得比宋春东还“若无其事”:“就是,人家束主任这么大官儿都来帮忙,你个小委员算啥?下手吧!”
两个人的“若无其事”土鳖很感动,让他想起康奉顺无数次的默默陪伴,想起展勇海多次的忿忿不平,想起宋春东关键时候的通风报信,以致又悟出一条人生哲理:正常的人生,亲情、爱情、友情都不可或缺。亲情与生俱来,人人皆有;爱情可遇不可求,更不可强求;只有友情人人都可通过坦诚相见、通过交心换胆得到。友情能给人以生活的勇气,给人以生活的智慧和纯粹的温情,能在最困难的时候提供最难得的鼓励、帮助和支持。
这一天束广禹不但干得很起劲,而且有说有笑,晚上喝完工酒,也带头喝,带头说笑,一派与民同乐的和谐。
送大家出门的时候,土鳖偷偷捅一下康奉顺,很快,康奉顺又偷偷踅回来。土鳖问他:“听说村里要发展一批新党员?”
“哦?你怎么知道的?”康奉顺似乎为自己对土鳖保密感到愧疚,但却难掩心中的兴奋与激动。“我也递交了入党申请书。还有展勇海,当然少不了宋春东,人家是大队革委会委员,又是马鞍庄的革委副主任。”
“太好了!”土鳖像是跟自己递交了入党申请书一样激动。他太了解这些伙伴们了,别看他们跟自己关系蛮铁,但他们向往进步、追求进步的上进之心不比任何同时代的年轻人少。土鳖不仅希望他们进步,更希望他们在进步的道路上不要落人之后。
然而,批下来的新党员没有他们当中任何一位,却有几个束广禹的“打手”!
土鳖老是自责地说:一定是你们与我要好有关!
康奉顺说,别胡扯乱扯,他要的是跟屁虫,不喜欢对他知根知底的人。
展勇海说,从打叫你指导宣传队那会儿我就看透了,用着人靠前,用不着人靠后,在他眼里,你就是个梯子,不用了就踹开,挡他道了,就把你劈了烧火!
宋春东则说,我早就料到,跟束广禹一殿称臣保准不到头儿,早晚的事!
这让土鳖很困惑,千方百计打压自己的是束广禹,烧了可以把自己打进十八层地狱的日记本的还是束广禹;关键时候为束广禹出力的是展勇海他们,可关键时候把他们挡在门外的也还是束广禹。一个人怎么可以天天处在白与黑、善与恶、利用与排异的矛盾之中?
土鳖陷入深深的思索:许多场合,束广禹总喜欢把毛主席“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利于人民的人”的教导挂在嘴上,好像他就是一个那样的人。可是,一个用杂合面捏起来的人,他的心,他的这个人,会纯粹吗?
土鳖甚至为束广禹的未来担心:长此以往,总有一天,他自己也会崩溃的!
作者简介:
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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