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里的梅

                      文/楚秀月



       当我说出要去看你的时候，能感觉到你的惊喜。这是一个周日的清晨，春天里的阳光带着温暖顺着窗帘小小的缝隙照进来。我醒来，看见那一小片的光静静洒在地板上，木质的纹路显现出瓷质般通透的明亮，心里突然就很温暖，突然就想起你，想起几天前你问我要金钱草的事。天渐渐热了，所有的植物都蓬勃起来。你所居住的离我17公里的小城，金钱草到处都是，我知道，你是想我了。

      上次见你，还是去年的10月18日，那一天，是你儿子的结婚答谢宴。转眼近4个月过去了，经过了一年的三个季节，黄了的叶子落下来，曾经有伤痕的地方又长出了新绿。看见那些绿在春风中没心没肺的样子，我有些难过。如果人能够像植物那样该有多好，就会削减很多痛，活着也就不会那么艰难。

       “姐，你来我家，我给你做饭吃！”你对我说这话的时候，我脑子里一下浮现出我们在厨房的情景，画面中，两个女人有说有笑，水池里，案板上，是红红绿绿的水果和蔬菜，它们因水滋润出了新的光彩，就像我们，欢喜着能相见，欢喜着心的窗口被对方打开，仿佛又被春风整整吹拂了一个夜晚，该萌芽的萌芽，该成长的成长，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而顺畅。我们惜时如金，一个洗一个切，配合默契，像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

       匆匆起来出发。车至凤凰大桥，不远处，粉色的高楼林立在湛蓝的天穹边，像是一幅油彩画，更像是你我之间的友情，纯粹而美好。我忍不住喜悦的心情，忽觉生活很是厚待自己。我即将到达的小城，因为你的存在平添了几分美丽，更因你，让这座安静的小城，在我心里，由陌生到熟悉，由熟悉又到热爱。

       这似乎是任何事物的规律，可你我之间的相知，却没有经历过那么漫长的过程。三年前我们认识，通过另一位好姐妹的介绍，相互出现的瞬间，我们就是亲近的，仿佛失散之后的再次辨认。

       我想象着你的样子，你还是秋天的样子，一件毛线外搭裹着你瘦瘦的身体，望见我的时候，你的眼睛里闪出一些光，我知道，这些光是独独给我的。我有些骄傲，骄傲着你的信任；更多的是心疼，心疼着你无法言说的疼痛。

       一眼就看到你，站在小区门前的马路边。只是，上一次穿的红毛衫换成了绿色，在高大的栾树下，你像一株春天里摇曳着的河边柳，清新而充满了向上的力量。你并没有被冬日里沉闷的气息包裹住，虽然之前就曾这样想象过你，可我依然有些感动。

       滚滚的车流在灰白色的马路上如奔涌的河流，在你面前急急驶向远方。你一眼望见我，笑容立马浮现在脸上。你抬起胳膊朝我招手的同时，目光朝向车流，多了些左顾右盼的内容，我都读懂了，便小心翼翼的避让其他车辆，寻找着靠近你的机会。

       你的家，正如我想象的那样，白色的墙壁，木质的家具，简单而干净，没有任何繁杂的东西，一切都刚刚好。小小的玻璃茶几上摆放着一束开得正艳的杜鹃花。你告诉我说，年是在儿子那里过的，但年前还是忍不住买了花。我想象着你离开的这一周的时间里，花儿在这空寂的屋子里慢慢绽放，然后等你回来，然后给你一个预想中的大大的惊喜。我知道，这惊喜，于置身水深火热中的你而言，是多么的重要。有时候，它们成为了支撑你活下去的理由。

      最终，我们还是不舍得把时间浪费在厨房里，几乎是心有灵犀，我们一起说出了去吃水围城的话。顺着那个长长的大坡走上去，小城里，行人并不多，我们边走边聊，春天的气息已经很浓郁了，就像我们想要说出的话，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住。

       你告诉我说，这家水围城小吃店是你常来的地方，味道最好。泛着油亮的水围城端上来，我突然就想到了你家中茶几上开着的杜鹃花，你惊喜于每一朵花儿兀自灿烂的绽放，而这里，何尝不是你逃离烟火气的地方呢？

       慢慢朝着有你童年记忆的村庄驶去。这是今天你给我的一个惊喜，自从认识你，就想去生你养你的地方看看，看看是什么样的山水才养出了像你这样高贵又平凡的女子，既有山的坚硬，又有水的柔软。

       几乎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当遥遥可见白墙灰瓦的小村庄时，很快，我便看到了一条小河，蜿蜒从不远处的山边缓缓流出。水不大，却很清澈，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发出粼粼波光。此刻，山影叠嶂，水流潺潺，山依着水，水傍着山，一种单纯质朴的自然美，就应势而生了。

       我想象着小时候的你，梳着两根麻花辫，光着两只小脚丫，提着自己长长的裤脚，在这潘溪河水里和小伙伴们一起嬉戏游玩，我似乎听见了你们的欢笑打闹声，似乎我也是其中的一个。

       而你，何尝没有参与过我的童年生活呢？2019年我回家乡，每天清晨吃过早饭，坐在母亲的后院里，最开心的事便是和你一起聊天。我告诉你我生长的地方，告诉你我童年生活里重要的人和事，我的初恋，我的伤痛，我的离开……我们无法决定出生在哪里，无法决定和谁相遇，可是，感谢上苍，我们可以决定相遇之后，以别的方式来弥补童年记忆里相互的缺失。

       在这安静的午后，你领着我，推开了你生活过多年的小院那朱红色的大门。院子不大，铺着红砖的地面因潮湿而稍显冷清。我最先看到的是一片绿油油的菠菜，它们挤挤挨挨，蓬勃而粗壮，被红砖水泥砌成的围墙拦在一小片土地里，土质细腻而黝黑，一看就知是被精心照管过的。左边是厨房，水池就在墙下，水管上方挂着两条毛巾，虽旧，却依然能看出原来的颜色。再无其他杂物。小院被你73岁的老父亲收拾得干净而整洁。

       你边走边喊着父亲，无人应答。父亲的卧室门开着，你掀门帘进去，父亲却不在。你转身出来，自言自语道，门开着，人去哪里了？然后领我顺着正屋左边的小路绕至屋后。我这才发现，小院依土崖而建，后院竟然还有两孔窑洞。你说，窑洞以前住人，现在堆放杂物。看着被熏黑的窑洞墙壁，一些你童年生活的画面在我脑海里展现，你对这座小院深厚的感情，一下便被我捕捉到了。崖畔有一片小树林，仿佛就为这座小院而生，阳光似乎带着记忆，透过枝枝丫丫照在高大巍峨的正屋顶。我有些恍惚，每一天的阳光都不同，在这不同里，我们渐渐老去，好在，我们遇见。

       我们欢喜着进山，两小时后，又欢喜着下山。再次推开小院的门，老父亲已经回来了。这是我之前记忆里从未出现过的收拾得最干净的老人，穿着深蓝色的外套和黑色的裤子，脚上的黑色牛皮鞋油光锃亮。老人很瘦，但很精神，眼睛里泛着慈祥的光。老父亲把我认成你的高中同学，你对父亲说，我是你的好文友。

       你坐在沙发上，边给我削苹果，边和坐在床边的父亲聊天。老父亲的话语里方言很重，我几乎听不懂，但从你的话语里我知道，最近老人身体不好，你有些担心，嘱咐父亲吃药的注意事项。这座小院，离你自己的家还有一段距离，忙于诊所和家务，你回来的时候并不多，我感知着你的不忍离去。

       终于，不得不回了。你把进门的围墙上父亲早已准备好的一大包菠菜、土豆和胡萝卜一分为二，老父亲又让你去后院铲些黑白菜带上。出了院门，你看见门外的香菜，又返回去拿铲子，又铲了一些香菜给我。我欢喜着你在这小院里的自由自在，欢喜着你对我的亲近。

      太阳已经西斜了。我们拎着大包小包的菜离开了这个亲切又安静的小院。老父亲一直送我们到大路上。几位老婆婆坐在路边的石凳上，看你过来，她们一眼便认出了你。你和她们亲热的打着招呼，一位老婆婆对你说，以前的碎女子，如今也都是当婆婆的人了。下次，一定把儿媳妇领着一起回来。看你笑容满面的答应着老婆婆，心里因你的幸福而感到高兴。我们都是平凡又简单的人，有着平凡而简单的幸福，就已足够。

       老父亲站在那里，笑眯眯的看你坐进车里，朝你挥了挥手，你也朝父亲挥了挥手，你说，爸，快回吧。

       我们的车缓缓向城市驶去，小小的村庄在身后越来越远。

       只是，我相信，路边上的那一树梅，坚韧而灿烂，年复一年，一定会在这小村庄里越开越美。

      已近黄昏，夕阳慢慢落进山的怀抱，大片大片的晚霞却更显夺目。村路上人少车稀，我慢慢转回头去，那一树梅已渐渐远了，黄昏中，我看到的是你的脸，平静之中有了梅一样的神采。于是，我想起一年前的你，那颗久久悬着的心，终于稳稳地落了下来。

       我不再担心你的未来。人的一生，有多少的爱恨情仇在等着我们，经历了那些疼痛之后，我们都会坚强起来，有足够的力量，抵御跌跌撞撞一路走来遇见的风雨和苦难；有足够的力量，去关注自己灵魂深处的需求；有足够的力量，在今后的每一个日子里，好好爱着永远高贵的自己。





作者简介：




楚秀月，笔名十月传奇，新疆人，现居宝鸡。出版诗集《拥我入怀》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