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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42、田埂一堂课
土鳖特别希望田庄水库一直修到“文革”结束，但还是在麦子打包前完工回到生产队。
那天下午，队长让土鳖去耪家南的半亩麦地。因为是“包工活”，太阳离西山头还有一杆子多高就耪完了。刚刚扛着锄头走上马路，看到从南马鞍庄方向过来一辆自行车，下坡的自行车很快，但骑车人的身影看着却很熟悉。
自行车越走越近，就在土鳖心里惊呼“段老师”的一刹那已擦身而过。他想喊声“段老师”试试，那飞驰的自行车也慢慢地停下来，打住。土鳖激动地试着问：“您是段老师吗？”骑车人显然也很激动：“果然是栗林生！”土鳖撂下锄头跑过去，段老师也张开双臂迎过来，几乎一齐说：“真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
七八年不见，那个风华正茂、风流倜傥的段老师见老了，头发虽然还是原来那个样式的“分背”，但满头的黑发让斑驳白发浸染得一片苍凉，原本白嫩光滑的面庞也铺陈着老态，让土鳖感到一阵阵凄凉：“段老师，您不该这么老啊！”
段老师依然像在讲台上讲课那样潇洒地抚弄一下头发，笑着说：“自然规律圣贤难违，何况我辈？栗林生，不是你盯着我看，我也几乎认不出你来了。”
土鳖兴奋、激动地说：“段老师，可我们还是都认出来了！”
段老师也特别兴奋和激动：“是的！我们都认出了彼此！”
土鳖的眼圈儿立刻红了，强笑着以问代答：“听杨老师说您去了夏张店中学。”
“你的问候我听杨老师说了。没想到你还惦记着我。”段老师情不自禁的拉住土鳖的手。“栗林生，你不知道，老师最在意学生对他的感情。注意，我说的是感情，不是尊敬，尊敬或许带有胁迫的意味，而感情是发自内心的。”说着，又指指眼前那被轻风吹拂的麦田。“发自内心的感情就像清风吹拂的麦苗，别看没有麦浪的汹涌，别看只有涟漪般地浅波，但温馨，动人，让人难以释怀。”
“段老师，您当时的话没有错，您说的都是为同学们着想的话。”土鳖又想起了杨老师的话，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还想对段老师表白。然而，段老师听了却有些茫茫然，似乎不曾说过什么“都是为同学们着想”的话。土鳖看了更加感动，觉着段老师的茫然就像普降甘霖、救活万物的老天爷不知道老百姓为什么对他匍匐跪地、烧香磕头一样。于是，便说：“段老师，我一直没想明白，您说‘党和国家一定会充分考虑同学们的发展前途的，因为同学们的前途就是国家的前途，如果断送了同学们的前途，就是断送了国家的前途’，这些话，错在哪里？你是开导同学们，为同学们着想，可你居然因此调到乡下中学。”
“不对，调我去夏张店中学不是做普通的老师，是当教导主任，是提拔重用。”这么多年过去，段老师还像当年杨老师那样糊弄土鳖。
土鳖立刻大声说：“不，杨老师给我说了，你是流着眼泪走的！”
段老师分辨说：“那是我舍不得同学们。”
“对不起，段老师，我不该提起这些。”土鳖泪眼汪汪地看着段老师，试图扭转话题。“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原来段老师在夏张店中学当了两年教导主任就提升副校长，当了两年副校长又提升校长，校长刚好当了两年就遇上了“文革”，好在他的人品德行好，虽然有个别“中山狼”张牙舞爪地批斗他，但始终没有形成气候。不过，最终还是受家庭成分的牵连，罢黜校长，调谭城县图书馆做研究员。大跃进那年津浦铁路复线工程只筑起路基，“暂停”十年后重新上马。曾经当过文教副县长的谭城民工团团长忽然想起了文采飞扬的段校长，便点名调他来民工团当政工组长。
土鳖听了段老师的简要叙述，长长叹口气说：“这些年你也受了苦了。”
段老师却轻轻摇摇头，轻松地笑笑，轻松地说：“其实，这些年我也受益匪浅。”见土鳖迷茫地看着他，便笑得、说得更加轻松。“栗林生，我知道，你很聪明，但你也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不缺少聪明人，而是缺少真诚厚道的人，缺少有气节、有风骨的人。”段老师见土鳖不仅认真地听，而且又像当年坐在教室里那样地挺直了腰杆儿，似乎又让他找到了当年在讲台上的感觉，情绪和语气便也愈加的投入和激昂。“实际上，在我们每个人的人生旅途上，人品比能力重要，善良比天赋重要，真诚比聪明重要，人道比霸道重要。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什么形势，也不管什么运动，都要做一个老实厚道的人。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哪怕全世界的人都去随大流，也要坚持这个操守！”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栗林生，现在还读书不读？”土鳖苦恼地摇摇头。段老师便批评：“为什么不读书？你以前是最喜欢读书的！不要以为当了农民读书就没用，读书是好事，成人，不误人！”
土鳖把他和伙伴们省吃俭用买来的那些书的命运说过，段老师半晌哑然，长长叹口气，缓缓地说：“文化大革命真是一场革文化命的运动啊。”
土鳖小心翼翼地问：“段老师，文化大革命真的会万岁吗？”
段老师显然明白土鳖的意思，略略一顿，笑着问土鳖：“栗林生，还记得小学课文里猴子捞月亮的故事不？”土鳖点点头，说记得。段老师便不再笑，换了一脸的严肃。“其实，我们都是幼稚的小猴子，月亮怎么会掉到井里去呢？月亮总会挂在天上的。”
土鳖说，老师，我明白了。段老师问，你明白什么了？土鳖说，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段老师会心的笑笑。却又不甘心地问：“难道连一本可读的书也没有了吗？”
土鳖说，还有四本，《呐喊》、《阿Q正传》、《而已集》和《中国古代短篇小说选》。
“胡士莹先生评注的那一本？”段老师似乎显得有些兴奋，见土鳖点头说是，便更兴奋。“不错，那本书不错，有注释，有评析，那本书真的不错！滥读不如精读，有这几本书足已！我相信，如果你把那本《中国古代短篇小说选》读懂、读透、读活，就会离你的梦想越来越近。”
“我的……梦想？”土鳖听得有些茫然。
“当作家呀！”段老师笑了。
段老师还记得自己的理想，土鳖很感动，但他也知道段老师肯定也还记得自己的家庭出身。便坦诚地问：“段老师，我该怎么办？”
段老师略略沉思，说：“蓄势待发，天生我材必有用。”
土鳖忧心忡忡地说：“老师，哪里还有用我之处啊。”
段老师忽然指指路边的麦田问：“你说麦子和草什么关系？”
土鳖想想说：“其实，麦子原本就是草。”
段老师说：“不错。如果从生存条件论，麦子和草谁应该长得更好？”
土鳖说：“有人选种、灌溉、施肥、锄草，当然应该是麦子长得更好。”
段老师指着不远处高高窜出麦苗的青蒿：“可实际情况呢？”
土鳖盯着那几株高高窜出麦苗的蒿草默默无语，限于沉思。
段老师便接着说下去：“没有谁精心选种、精心播种，就因为春风不经意地把它吹进庄稼地，它就扎了根，发了芽，而且长得格外茂盛。究其实，在争夺阳光、水分和养料的过程中，精心培育的苗从来都竞争不过自然生长的草！”
土鳖敬佩至极，但却惴惴地问：“老师，您是党员吗？”
“不是党员能让我当教导主任，当校长？”段老师不但理解土鳖之问，还理解土鳖此时此地的心情，笑着说。“栗林生，你聪明、好学，也善悟，这是长处。但聪明、好学、善悟也有两面性，把握不好就会被这个所谓的长处带向反面，走进死胡同。”
土鳖像当年在课堂上一样认真地听，认真地咀嚼、消化，当然也不肯隐瞒自己的担忧：“老师，这种形势下，别说蓄势待发，卧薪尝胆也难啊。”
段老师沉思一会儿，吟咏道：“老子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土鳖苦苦一笑说：“老师，我只读到初中，听不懂啊。”
“哦，我忘了。”段老师笑了，立刻给土鳖讲解说。“老子说，水能滋养万物，却不与万物竞争；水不但把自己放在一个最低的位置，还敢于到人们所厌恶的地方去，冲刷污秽，带走肮脏。老子认为，人应该学习水的‘善利万物’；学习水的‘不争’，不争名逐利，把造福于人造福于世作为最高追求；学习水敢于‘处众人之所恶’，即使身处险境、污浊之境依然能够进取、发展。”
“太好了！”土鳖听得兴奋异常。
许是被学生的兴奋感染，亦或是被老子的“高风亮节”感染，段老师侃侃而谈：“‘居善地’是说人要找准自己的角色尽到自己的本分；‘心善渊’是指要善于积累，不断提升思想境界，像水那样日积月累让自己变得宽广、深邃；‘与善仁’、‘言善信’是告诉我们在与人交往过程中，要学习水的利他品质，要坚守诚信；‘政善治’是说为政之人一定要去除劣习弊病，像水一样清净廉明；‘事善能’是说做事一定要敢于承受压力，最大限度地激发潜能；‘动善时’则告诉我们，做人做事要顺应时势，高瞻远瞩。总之，‘上善若水’对人生很有启迪意义。居处，一定要像水那样适应环境；心胸，一定要像水那样虚静深沉；交友，一定要像水那样施仁示爱；说话，一定要像水那样诚实和顺、无假无妄、表里如一；为政，一定要像水那样精简清明；为事，一定要像水那样无所不透，无所不能；行动，一定要像水那样循时变化，随遇而安。”
这几年听多了火药味十足的“两报一刊”社论，听多了“梁效”感叹号满篇的鸿篇巨制，忽然听到这种“茅塞顿开”甚至是“醍醐灌顶”的教导，让他不禁想起什么叫“恩师”，什么叫“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古语，真想双膝跪地，给段老师规规矩矩地磕个头。于是，央求说：“老师，您去我家坐坐吧？”
段老师含蓄地笑笑，说：“今天就不去了，改天，不，等你的梦想实现的那一天，我一定去你家‘坐坐’！”
“不！”土鳖大声说。“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一定去老师家叩谢。”
段老师摆摆手说：“栗林生，老师百无一用，什么也帮不了你。”
“不，您给了我信心和方向，我将永远记着这田埂上的一堂课！”
“田埂一堂课？”段老师哈哈大笑。“谢谢你让我找回了讲台的感觉！”
段老师跨上自行车，又扭头大声叮嘱：“栗林生，不要灰心！卧薪尝胆！蓄势待发！时人莫小池中水，浅处无妨有卧龙！”
土鳖琢磨着段老师的叮嘱，望着段老师远去的身影，心里感到从来没有过的温润而充实，脑子一闪，突兀地冒出了杜甫的诗句：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作者简介：
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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