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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40、“村长”夜话
董崇银是民工连“三人领导小组”之一,享受睡“单间”的待遇。但董崇银的单间是个孤零零的场院屋,孤立在冬天的寒风里的确有点冷。所以,董崇银习惯了瑟缩在土炕上“抱鸡”。
“抱鸡”是乡下老人的一大发明。大冷天儿,屋里没有火炉取暖,冰窖似的,就早早脱裤子上炕,棉袄穿得严实,下身让被子裹得严实,既暖和身子,又暖和被窝,像是母鸡孵小鸡,故名“抱鸡”。若是有个老伴通腿儿、拉呱儿,那就算是神仙过的日子了!
土鳖将腿伸进被窝,忽然“醒悟”地说:“坏了,大爷,我还没洗脚哩!”
董崇银慈祥地笑笑:“你个小土鳖还跟我装洋柿子,下大力的哪个天天洗脚?”
土鳖立刻觉着离董崇银更近了一层。压低了嗓音问:“大爷,您怎么来了?”
“林生啊,白天我就说你是个鬼灵精,看透了,早早报名来出夫。马鞍庄成了炸了营的马蜂窝。实在呆不下去了。”董崇银一边说一边摇头,眉头皱成个大疙瘩,像是为这个总也猜不透的世界级难题伤透了脑筋。
土鳖忽然想起白天那些关于游街的话题,试试探探地问:“您真的游街了?”
董崇银说:“这还有假?春朴游得更多,还让他跟四类分子搭帮结伴,臊他。”
土鳖忽然笑了:“大爷您说这事儿怪不怪?管阶级敌人的和阶级敌人一起成了阶级敌人,到底谁是阶级敌人呢?”
“林生,我知道你心里都想些啥,这事儿搁谁身上也是块心病。”大概为了庄重起见,董崇银居然把日常叫惯了的“土鳖”改作“林生”。“说良心话,你跟束广禹谁有能耐俺和你春朴叔心里倍儿清。可没办法,你就只能拦在门外头受蹀躞。”
这么多年一直“被拦在门外头受蹀躞”,从来不敢叫屈,也没人为他叫屈,可这句话却从马鞍庄“村长”的嘴里说出来!土鳖差点就哭了。
董崇银大概看清楚了土鳖的哭相,把手里攥着的旱烟袋磕干净,放在炕头的灯台上,摸摸索索地从怀里掏出一包香烟,抽一支顺手弹给土鳖,土鳖居然不失时机地将弹过来的香烟接住。董崇银笑了。说:“跟德汉一样,见了烟卷儿贼亲!”土鳖便知道,崇银大爷这是把他当做自己的儿子德汉看待了。果然,董崇银轻轻吐着烟雾说:“林生,我跟你爹、你二叔都是不错的兄弟,跟你爷爷也挺啦得来,可是没法,有这个阶级隔着,挂念只能装在心里。”说到这儿董崇银不说了,只是皱着眉头抽烟。一支烟燃尽,又从烟包里抽出一支烟,郑重其事地递给土鳖。
土鳖很希望董崇银像刚才那样的“弹”,那一“弹”弹得太亲近、太贴乎了!而眼下的“郑重其事”立刻让他意识到崇银大爷一定要给他说些沉重的话题。果然,董崇银郑重其事地开口了:“林生,我知道你心里系着个大疙瘩,可你春朴大叔也是没办法,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办法他也不跟你家退这门亲……”
“什么?退亲?”土鳖的心头一紧,原来妹妹的婚约已经让宋春朴撕毁!于是,所有对宋春朴的好印象一下全都抹黑,忿忿地说:“没想到他宋春朴也是个没良心的!”
“小土鳖你不能这么说!你没见过那阵势,那是把人往死里逼呀!”董崇银一着急又叫起了土鳖的乳名。“你没听你爷爷说?那回,要不是你爷爷拿身子挡住,你春朴大叔就一头撞墙上,脑袋开花了!”
“那他就更是恩将仇报!”土鳖忿忿地说,甚至埋怨爷爷不该救这个白眼狼。
“林生,你没在家,你没见,你不知道啊。”董崇银长长叹口气,缓缓地说。“你爷爷救了春朴的命,也给自己惹了大祸。原本你爷爷虽然也游街,也批斗,可那是随大流,没人难为他。可自打救了宋春朴,就说他拉拢腐蚀干部,还用美人计。更糟糕的还是春朴,说他跟地主富农沆瀣一气,没完没了,越闹腾越凶。他知道,这门亲不散伙是不行了,不散伙你爷爷,你二叔,你全家也得跟着受罪。林生,你知道不?就这样还有人喊口号揪你回去哩。”
“大爷,我这辈子真的就这么完了吗”土鳖沮丧地说完,哭了,抽搭抽搭地。
“林生,别哭,抬起头来,听我说。”董崇银这回既没用手指弹,也没躬着身郑重其事地递,而是将纸烟叼在自己嘴上点燃了,递给土鳖。
土鳖接过纸烟,忽然想起爷爷擦拭吸过的烟嘴递给他烟袋的情景,“抽搭”没有了,眼泪却流得更凶。哽咽说:“大爷,您说,我听着哩。”
“林生,你识文解字,大爷比不上你,可大爷年纪大,经事儿多,想的事儿也就多。”董崇银狠狠吸一口烟,深深地吸进去,缓缓地吐出来,像是在酝酿演讲的内容、角度和语气。“林生,人啊,生哪里就说哪里话,你明明生在草窝,跟那些生在福窝里的比啥高低?越比越窝憋,越比越不平,慢慢儿连自己的志气也比没了,不合算,吃亏!生在草窝里,不能怨天怨地,更不能丧志丧胆,只有一条路,就是盘算着怎么把草窝变成新屋,变成大瓦屋。要是你光想人家那福窝,脑瓜不开窍,熬白了胡子,也还是在那个草窝里窝憋。”
土鳖很赞成董崇银的话,但也深藏失望:“大爷,像这样儿,我能爬出草窝?”
“怎么不能?老天不能常阴,太阳不能常晌午,谁听说一块云彩遮一辈子的时候?”董崇银轻轻咳一声。“可话又说回来,是人,得有个想法,用你们年轻人的说法得有个目标。人要没个目标,他这辈子八成就白活。别说人,畜生也一样。你别看那驴总叫人拿个“捂眼”遮住俩眼,可他也有自己的目标,那就是赶紧拉完磨回驴棚,吃草,吃料,歇歇腿儿,打个滚儿,长劲儿。”
土鳖很为董崇银的“哲理”折服,可他又很为驴子抱不平说:“长了劲儿,还得去拉磨!”
“人不是吗?人也是!”董崇银不容置疑地说。“从古到今,不管是山珍海味堆着的皇上天子,还是吃糠咽菜的草根子百姓,哪个不是过了今儿过明儿?说白了,哪个不跟磨道里的驴一样,拉完了磨吃草、吃料、长劲儿?长罢了劲儿又去拉磨?一个屌样!”
土鳖彻底被董崇银逗笑了。董崇银不笑,却说:“你笑啥?我说的是真话。你别看皇上天天叫三宫六院娇着,叫百官朝臣哄着,万岁万岁地喊着,可他们跟不上磨道里的驴自在,磨道里的驴拉完了磨,吃饱了草,能自在地在场院里打滚儿,能扯开驴嗓子喊两口,别看不好听,那叫个痛快!皇上行吗?憋死他!”
土鳖说:“大爷,您真是个了不起的哲学家!”
“你说的什么家我不懂,我就知道是人就得有个人样儿。别看眼下混乱,再混乱也有清明的时候;你别看束广禹眼下鼻孔眼子朝天,早晚有他跌跤耷拉头的一天!”
土鳖笑了:“大爷,你就不怕我告你的密,造你的反?”
董崇银听了不但开心地笑,而且又用手指弹给土鳖一支烟,轻松地说:“小土鳖,别看别人轻看你,我可没价轻看,还有你春朴叔……”
土鳖厌恶地说:“别提他!”
董崇银摇摇头,但却正色道:“林生,别怪你春朴叔,他有难处,人在有难处的时候说违心话,做违心事儿,都免不了,搁你在那地儿上,也一样。”董崇银说到这儿,停下来不说了。只是爱怜的瞅着土鳖,老大会儿才接着说:“林生啊,你有文化,有脑子,人品更比束广禹强。我知道,你春朴叔更知道。可形势不饶人,我不能用你,他更不能用你。没法子,慢慢来,国家早晚有千金买人才的时候,别说受窝憋的千里驹,就是成天在磨道里转圈儿的驴也有自自在在打滚儿的时候,有痛痛快快嗷号的时候!可这个时候你别乱想,不到时候什么也别想!”
土鳖很激动,心里却反复地揣度:这是村长吗?这是“文革”的夜晚吗?但揣度一会又不禁探秘似地问董崇银:“大爷,您真的什么也不想?”
董崇银不回答,却眨巴着眼问土鳖:“林生,你说呢?”
土鳖明白了,董崇银这是告诉他:该想的想,不该想的别想。心说:他还真是个了不起的哲学家!
见土鳖只眨巴着眼看他,董崇银忽然说:“林生啊,原本来,我和你春朴叔合计,只要把你爷爷的帽儿摘了,就培养你当干部,俺俩心里都明白,无论人品还是能力,你比束广禹强得多……”
“什么?”土鳖吃惊的眼珠子快要掉下来。
土鳖终于明白束广禹为什么要给他编造“揭发材料”,阻挠爷爷摘帽儿了。
作者简介:
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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