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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36、快乐的歌者
接下石工活,要有干石工活的家伙什儿。钢钎、油锤、铁钳、风箱均由指挥部提供,手锤却要回家去拿。指挥部提供的钢钎是几米长的圆钢,将圆钢变成可手的錾子须一节一节截断,再煅烧、敲打出锋利的錾尖,石匠师傅把这叫做“掐钎子”。 “掐钎子”属石工活的高端技术,非康奉恭莫属,而土鳖十几年前就是拉风箱“掐钎子”的好手,所以,康奉恭和土鳖都不能回家。冷俊秋挑来挑去却偏偏带“四拧筋”和“五弯弯”回家。
隔一天,冷俊秋跟“四拧筋”和“五弯弯”驮着十二把手锤回来,悄悄跟土鳖说:“兄弟,幸亏你没回去,家里乱成一锅粥了。”
原来村里的“文化大革命”又进入一个新阶段,不光宋春朴被批斗,连生产队长也要一个一个“过筛子”。冷俊秋他们回家的那天,正赶上开宋春朴的批判大会,可改石工活和回家拿手锤的事又不能不给宋春朴汇报。趁着口号停下的间歇,冷俊秋跑到台口那儿给宋春朴汇报。好在虽然遭弯腰低头、拳打脚踢,宋春朴还没被整糊涂,不但当场给陪审的六位生产队长布置任务,还问冷俊秋大家怎么样?冷俊秋很感动宋春朴在这种情况下的关心,说不孬,挺好的。不料一句“挺好的”却立刻引起台下一个人高举着拳头喊口号:“宋春朴包庇地富子女罪该万死!叫狗崽子栗林生滚回来!”
喊口号的叫董德荣,是董徳相的堂叔兄弟,三年义务兵只当了两年半就给半道撵回来。冷俊秋瞅瞅宋春朴,宋春朴低着头“充耳不闻”,便梗梗脖颈硬戗董德荣:“叫栗林生回来,你去顶他?”董德荣说,凭什么叫老子去?冷俊秋是钢帮硬正的贫下中农,怎肯吃董德荣那一套,攥拳撸胳膊地指着董德荣骂:“你个婊子儿,你跟谁称老子?”董德荣说,宋春朴都打到了,你还给他汇报工作,你就是舔走资派腚眼子的哈巴狗!冷俊秋说:“我是舔走资派腚眼子的哈巴狗!你是舔谁腚眼子的哈巴狗?”董德荣理直气壮地说,我忠心耿耿跟着伟大领袖毛主席干革命,我就是舔伟大领袖毛主席腚眼子的哈巴狗!会场响起一片笑声。冷俊秋不笑,却冷冷地质问:“你忠心耿耿?你忠心耿耿跟着伟大领袖毛主席干革命,为啥三年兵只干了不到两年半就叫人家撵回来?”董德荣无以回答,只好灰溜溜的躲一边儿。
听了冷俊秋的叙述,土鳖“漫不经心”地问:“还有什么新鲜事儿?”
冷俊秋忽然拍拍脑瓜说:“差点忘了,康奉顺跟俺说,叫你千万别回家。”
土鳖淡淡地说:“知道了。”
冷俊秋拍拍土鳖的肩头,憨憨笑着说:“放心吧兄弟,往后,不管‘四拧筋’还是‘五弯弯’,保险不对兄弟你上‘拧筋’、使‘弯弯’!”
土鳖非常感激冷俊秋的细心和周到,说:“谢谢俊秋哥。”
冷俊秋摇摇头,认真地说:“大家都该谢你,全界牌民工连都该谢你。”
“四拧筋” 和“五弯弯”也给土鳖带回来几条好消息。
“四拧筋” 带来两条:一条是大事,说束广禹虽然是文革组长,可宋春朴还是支书;另一条是小事,说他碰见土鳖爷爷了,身体挺好,精神头也不错,还叫他给土鳖捎信儿:家里都好,别挂着。
“五弯弯”也带来两条:第一条也是大事,说是宋春东当了马鞍庄的文革副组长,康奉顺当了你们生产队的文革组长,不过康奉顺不干政、不乱政,徐玉玺还是第一生产队的“当权派”。另一条是“趣事”,说董崇香造反忒积极,积极得时不时就在“文革”办公室过夜。“五弯弯”还说,曹桂芬对“文革”特反感,她说有了“文哥”束广禹连家也不回,光搂着“香姐姐”困觉了。
“四拧筋” 和“五弯弯”的消息颇有“深意”,也颇有“趣味性”,但土鳖觉着这些消息绝非“四拧筋” 和“五弯弯”首创,他觉着,单凭大咧咧的“四拧筋” 和“五弯弯”,即使听到这些消息,也会从他耳边溜走,存不住。他认定:这些消息纯属冷俊秋“教唆”,为的是让“四拧筋” 、“五弯弯”学“乖”,更为土鳖感受到这个大家庭的温暖和温馨。
土鳖也的确感受并且享受到这个大家庭的温暖和温馨。
首先,自从冷俊秋和“四拧筋” 、“五弯弯”从家里回来之后,大家都不戴红袖章,但冷俊秋却从家里带来一个红袖章偷偷塞给土鳖,说是让他防备孬种。但“不准戴红袖章”的指令却是“四拧筋”发布的,“四拧筋”说,咱为啥不戴红袖章?因为土鳖兄弟没有。土鳖兄弟为啥没有?因为他爷爷是富农。他爷爷为啥是富农?听俺爹说因为他家多了几亩地。俺爹说,庄稼人多几亩地没罪过,哪个庄稼人不盼着自己家里多置办二亩地?俺爹还说,不坑蒙拐骗,不坑兄灭弟的庄稼人压根儿就不该是坏人。土鳖兄弟要是坏人,天底下还有一个好人吗?所以,往后谁要再把红袖章缠在胳膊上显摆,别怪俺四拧筋跟他上拧筋!“四拧筋”说完,冷俊秋问“五弯弯”还有话说不?“五弯弯”说,老四说得很全面,说的也都是俺心里想说的话,俺别没得说,就说一句话:林生就是俺的亲兄弟,哪个要跟俺兄弟过不去,别说俺五弯弯耍起弯弯脾气来不认人!
土鳖感动得眼窝湿润。康奉恭也感动得眼窝湿润,说:“咱马鞍庄人就是好。俺替林生他爹、他娘谢谢兄弟爷们儿。”
冷俊秋几次咕哝着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狠狠地把话咽回去。但却趁没人在的时候问土鳖:“兄弟,大叔对你这么好,怎么就不成全你和秀花?”
土鳖怔住了,一是没想到冷俊秋会问这件事,二是这个疑问也始终缠绕在他心头。于是说:“俊秋哥,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也一直纳闷。”
冷俊秋皱眉摇头,自言自语地嘟哝:“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你怎么还纳闷呢?”
土鳖说:“俊秋哥,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挺纳闷。”
“好了,不说了。”说着,掀开他蓬松着的被窝,拿出土鳖的二胡,高高举过头。“兄弟,这是谁的胡琴?认得不?”
土鳖惊喜地说:“俊秋哥,你怎么把它拿来了?”
回家时,冷俊秋抽空去了一趟土鳖家,没别的事,只为给土鳖爹娘报个平安。土鳖娘听冷俊秋说了土鳖一大堆好,还是不放心,问冷俊秋土鳖为么没回来?冷俊秋说:林生多精啊!我叫他一块儿回来,他不回来,他说家里闹腾的正厉害,要是叫那些不三不四的碰上,准没好事儿。没想到,还真叫他说准了。土鳖爹想想董德荣那一嗓子就害怕,说没来就对了,没来就对了。冷俊秋忽然瞥见挂在墙上的二胡,灵机一动说:婶子,我过来是替林生兄弟拿胡琴的。土鳖娘惊喜地问:土鳖叫你来拿的?她知道,土鳖在家已经有些日子没拉胡琴了,眼下又想起胡琴,必定又有了好心情!还有什么比儿子有个好心情让娘更高兴的呢?冷俊秋看到了土鳖娘眼里那高兴的泪花,愈加地信誓旦旦:婶子,他不说,俺咋知道他会拉胡琴?
面对土鳖的惊喜,冷俊秋却说:“叔和婶子叫我拿的,叔和婶子都说,吃孬吃好不要紧,活路轻活路累不要紧,最难得的是要有个好心情,心情好,啥都好。”
土鳖的眼里忽地泛起激动的泪花,紧紧握着琴杆说:“娘说的对,娘说的对。”
冷俊秋的眼里也泛起激动的泪花,用力捏捏土鳖的肩头:“老人家说的对,咱们都得好生记住老人家的话。”
从此,马鞍庄民工排十二个民夫住的屋里每天晚上都响起欢乐的二胡,当然也有响起“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的忧伤曲调的时候。土鳖发现,每当他手里的二胡发出欢快的声音,康奉恭和大家听得津津有味,一样兴奋;但当他演奏“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时,康奉恭的表情便明显不同,眉头紧蹙,俩眼不但眯得很细,而且还汪汪着亮亮的水光。便想,老人家在想些什么呢?
康奉恭想什么他不说,但大家的想法却不隐瞒,跟土鳖说,别光拉,也唱,边拉边唱才好。土鳖也能自拉自唱,但却只限像“社员都是向阳花”、“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像“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送君送到大路旁”,当然还有孔二叔说的“豫剧”“焦裕禄啊我们的好书记”等十几支“熟能生巧”的歌。虽然土鳖唱得声情并茂,但无论如何声情并茂也会耳根生茧,大家又提出新的建议:再唱点新的。
土鳖犯难地说:“语录歌新,你们不愿听。哪有那么多新的?”
冷俊秋说:“你不是得空就看那本书吗?就唱那本书吧!”
“那本书”就是“狗头军师”送他的《中国古代白话短篇小说选》。那的确是一本好书,前言说选自“三言二拍”,“三言二拍”土鳖没见过,但入选其中的小说的确让他着迷。当然最让他着迷的还是每篇文章后边的注释和评析,注释让他对小说的理解更全面,评析则让他明白了小说为什么好,以及好之所在,好之根源,乃至好之所以然。所以,临来时虽然考虑到难以预料的“大气候”,考虑到难以想象的出夫之艰难,犹豫再三,还是把它包裹到被窝里。当然,即使带来,也是在别人说笑打闹的时候偷空翻几页,过过书瘾而已,没想到冷俊秋倒是注意到了“那本书”。但“那本书”上虽然没有“资”和“修”,却是清一色的“封建主义货色”呀!便编造说,不行,那里边有不少封资修,我还是给大家拉胡琴唱歌吧。
冷俊秋说:“你给大家唱唱儿是乐呵,咱下大力的高兴就行,管什么狗屁封资修?”
“四拧筋” 说:“俊秋哥说的没错,别管那些屁事儿!那些造反派成天攥拳撸胳膊的打倒这,打倒那,满眼都是反革命,满眼都是封资修,就是不管地里的庄稼苗,俺爹说,就这么一天到晚瞎折腾,早晚大伙都得饿干巴牙!”
“五弯弯”也说:“就是,咱出门在外,高兴一时说一时,管那些做鸡巴!”
大家也都七嘴八舌支持冷俊秋,鼓励土鳖,连康奉恭也说:“林生,你俊秋哥叫你唱就唱唱呗,老五说的也对,出门在外,不容易,高兴就是年下(过年)。”
土鳖说:“大爷,不是我扫大家的兴,我是怕……惹麻烦。”
冷俊秋明白了,立刻严肃地问大家:“大家伙儿都愿听林生兄弟唱?”见大家几乎异口同声说愿意,冷俊秋脸上就更严肃。“那好,既然大家都愿意,我就在这儿定个规矩,没事儿更好,万一出事儿,谁要把责任往林生兄弟身上推,咱就把他的头揪下来插到他的腚眼子里,叫他下边吃下边拉!”
天哪!这哪是什么规矩?这分明就是毒誓啊!
于是,土鳖首选《乔太守乱点鸳鸯谱》,充分挖掘当夯长时“即兴创作”天才,凭当年在集上听琴书的约略记忆,拼凑几段貌似“琴书”的曲谱,当晚便开始琴书说唱,直到当民办教师的房东儿子五哥回家,土鳖才说声“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断了琴音,停了说唱。
一篇《乔太守乱点鸳鸯谱》土鳖演唱了十五天,大家听得津津有味,康奉恭也听得津津有味。但待全部听完之后,康奉恭却得空问土鳖:“林生,为甚偏偏想起唱这个书段子?”
为什么最先改编《乔太守乱点鸳鸯谱》土鳖还真没想过,只是觉着这一篇故事性强,曲折回环,跌宕起伏,大家肯定听得带劲儿。除此之外,没有丁点儿“偏偏”想法。土鳖忽然意识到,奉恭大爷一定猜想他是有意“偏偏”,而且还有所指。然而,他知道,如果给奉恭大爷解释,哪怕解释的再婉转,效果肯定是欲盖弥彰。于是,便将那本《中国古代白话短篇小说选》递给康奉恭,实话实说:“这本书上的故事都挺好,尤其是这一篇,一环扣一环,最适合瞎编瞎唱。”
康奉恭释然地笑了。说:“编的挺好,唱的也挺好。”
听了康奉恭的夸奖,土鳖反而动了真情。说:“不瞒您说,报名那会儿,心里铁定是来这里吃苦遭罪的,没想到大家这么好。所以,我要尽己所能让大家高兴。”
“好孩子!”康奉恭忘情地拍拍土鳖的肩膀。“人啊,就得这样,少记孬,多记好,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说着,忽然话题一转:“林生,给大爷说实话,你报了名我接着报的时候,你怎么想的?”
土鳖万万没有想到康奉恭会这么问。想想说:“大爷,说实话,开始那一霎儿,我真有点儿怕。但很快就不怕了。”土鳖发现康奉恭正在用期待的眼神盯着他,便也毫不回避的看着康奉恭,目光坦诚,表情坦诚,语气更坦诚地说下去。“大爷,自从下学回家,您就教我活路,教我做人的道理。我知道,我虽然曾经让您生气,但,您不会害我,绝不会。”
康奉恭眼里湿润了,低下头,嗫懦说:“你没叫我生气……你没价。”
土鳖非常感激康奉恭对自己的原谅:“我年轻,处事不周,您……”
康奉恭不待土鳖说完,却说:“林生,不是你年轻,也不是光你年轻。这世道变得忒快了,像变戏法,变得连我也觉着自己少不更事了。”
土鳖吃惊地看着康奉恭,像是不认识他了:“大爷,您……这话,什么意思?”
康奉恭说着狠狠地抹一把脸,像是抹去满脸大汗,更像是抹去笼罩在心头的阴霾。声音轻轻,却充满慈祥、疼爱和愧疚地瞅着土鳖,缓缓说:“林生,你有文化,好看书,这挺好。可光看书本不行,还得看透世道,还得看透人心。世道忒凶险,人心忒凶险,就算孔老夫子在世怕也琢磨不透了啊。”
康奉恭说完,像是忽然之间老了许多。
土鳖死死地想:他在想什么?他想说什么呢?
土鳖想不透,干脆就不想了。相对于如火如荼的马鞍庄,这里就是风平浪静的桃花源,而他居然是桃花源里一位“快乐”的歌者,他已经很知足!
作者简介:
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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