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愁(组诗七首)
文/峻刚行者
芒种辞
当六月的湛蓝和麦子的黄
形成对望,天地间会生发一股青气
浑然存在,而芒立于胸间
断浆之后,地面的种植物和大地
响同一种声音与气色:义勇的决绝
农民的儿子走进田间,闻麦子的草香
看麦子的通体的金和高举的穗与芒
这是一场赴死的征程呀!手展开麦芒上
轻轻地掠过,细极的尖锐和倒刺
血管里就犁开了大浪……芒是冲锋的
在你的裤管里,它是一枚冲天的神器
不远处横卧的秦岭
乐观这一切,它是蓝色的
炊烟的蓝麦香的蓝轻染布的蓝
离家人望乡的蓝
当一个人种芒于心的时候
间或辞
惊蛰已过,院中这几棵树
枝头还挑着去年的叶子……几把未收的拖布
几幢地摊留下的帐篷或是抽象艺术家
离去时披掉的几块时间……总之
一时半会儿,树下经过的人不会把它们
当做叶子,干枯的妥协主义者
竟然和解生出铜色,保持这种看法的
还有几只鸟,它们在树冠里
捉迷藏,相似的事物间
最易遁形,获得安全感和迷失自我
是世间至欢,它们欢叫几声
暴露了自己,几棵树也跟叫起来
桃花辞
轻于世事,比迷路的野麻鸭
更早看见一场盛举,不下水
不为五斗米折颈,春天已足够美好
每一朵都有自己的坐骑,斜出的树枝
有闪电般而不为人觉察的速度
桃花更不例外,白衣过江孤绝似雪
在青岔口遇见她们时,画师
还没提起粉色墨点染,她们区别于
雾岚的,恰是对人间不弃的爱怜
一树树独立,终南山腰上有曲妖娆
一枚枚独立,抬望眼处有高低泉涌
苦难未尽,为什么就选择绽放
在夜晚口含清露,对望星空
一袭粉白,让春天值得一赴
二月辞
为先到二月的窗口,我违例放了鞭炮
在弥漫的硝烟里接近春天气息,从而跑起来
先遇到野桃花,飞沫的白趴在塄坎
拍一群迎春花……北方的窗口
是矜持的,我应跑得快一些
比春风的小碎步快一圈,继续拍见玉兰花
白色玉兰深懂枝头的孤独,裙裾咋开
湛蓝天空退回到鼓掌的区域,我看到
唐朝的柳树,不需要告别,就可
刷爆春天,柳枝间是有一只
相执的手,能填词鼓琴,而一只迷路鸟
硕大的翅膀,在柳树中跌跌撞撞
扇开二月熹微的窗,探出一张
花一样的脸庞
手辞
躺床上的女人,被病床护栏
和床单的白装着,戴针头
和长长输液管的右手,潜进
时间深深的大海
它动一下,安静会儿,又开始动
手伺弄过的物件,一一跃出
她微闭的虎口……磨光的锄把儿
压弯腰的谷穗、土豆和塄坎上的枣
一池春水里,棒槌搅动衣服、尿布片
学步的小胳膊小腿
和迷失在锅台烟火气里
漂白的一缕缕黑发
草木包容我的无知,手包容了
一家人烟火,此刻
它却在逃生,疲惫、多皱而无助
像一枚未出生的婴儿,要人间怜爱
我展开左手,抬它到掌心
努力和一座山峰一座山峰地
贴实、靠紧
高高的储液管中,一滴一滴
透明的钟声
万古愁
锣鼓架司开腔,唱戏人和白鹭
同时出镜,月河古道里机器正清淤
汛期前人能准备的劳动除过徒劳
别无他法,命运可测如此短
和水中的白鹭,缩起细长的脖子一样
早上去乡镇,白鹭在水中央
中午回县城,白鹭在水中央
初暮去龙岗,白鹭在水中央
一群水鸟,依附于水
时间和水同时被忽略,它虚拟的世界
和我虚构的人间,重合度简单到
身体轮廓勾画出的白
白,独于汀上的草
白,独于轻薄的水
白,独于滨河路上往来的嘈杂
白,独于岸边废弃的铁皮船
白,独于即将合围的夜
白,独于一只鸟
白,独于水中的鱼和蜉蝣
白,独于我不能相认的英雄与贞节之仕
白,独于生与死
我已是被淘汰之物,文明的终极
能汇合这一朵朵移动的白吗
天空的云,为失去这一使命面露愧色
暴雨即至,荡涤即至
皓首者在商山,白鹭在汉水支流
我黯然神伤,相对县城盛开的灯火
水中的一群白,静而假寐
格格不入
弓腰,背手
托住脊背鼓鼓的蛇皮袋
头,被深深摁下
半山上坐着两间白墙青瓦房
曲折而上的扛山身影
与伟大的词汇格格不入,脚下
直不起腰的山路和山下笔挺的水泥路
多么格格不入,和大开冷气
刷抖音笑声的一车过路人格格不入
窗外,一路上我撞到了许多人
大巴疾驰,匆匆的玻璃
几乎就把你读成
一个在闪电上爬行的人,兄弟
【诗人简介】
峻刚行者,本名孙峻刚,男,1970年出生,陕西岐山人,居西安。做过工人、报刊编辑、地产营销人。在《诗刊》《星星》《辽河》《巴中文学》《延河诗歌特刊》《珠海文学》等报刊发表诗作。印行&出版诗集《第四人称》《樱花很美》《辞:自画像》《正发生的关系》《忐忑的善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