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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村里人屙屎都是要到粪塘去的。健康的人,大便快捷、成形而且大条,呼噜噜地长长一截掉落,一不小心就溅起粪水脏了屁股脏了裤脚……
当然,这是童年的记忆。2000年清明后,我家就废弃了粪塘。弟弟小规模养猪,我再给他一千多元,加上政府补贴,弟弟很快就在养猪场边上建起了沼气池。冲洗猪栏,猪粪入池,变成沼气,解决了照明和燃料。池里的粪渣,到了果园便是肥料,综合利用起来。沼气池上,弟弟圈起一个厕所,设置一个蓄水池,安装上简易便盆,从那时起,家门前一百多米外的那个粪塘就废弃了,随之而起的,便是一簇凤尾竹在风中起舞。
一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农村出生的人,甚至于八十年代出生的,应该都见过、进过粪塘。
那时,村里几乎是家家户户都有一个粪塘,而且是必须有。一是解决出口问题,二是积攒肥料。
粪塘,约两见方到三见方容积。土坑四周和底部糊上防漏水的灰浆,然后架上两口木板,那就成了。当然,地面上少不了有四面土墙,哪怕篱笆墙那也是要有的,主要是为了保护隐私。讲究一点的人家,会筑两个小山墙,搞一个小小的尖顶,盖上茅草或瓦片。当然,这样讲究的粪塘,在村里也没几个,大多数是露天的。
“一个土坑四四方,两块木板架中央。屙屎的人来来往往,狗抢屎吃掉下去——叫旺旺!”这首打油诗,说的就是粪塘。
粪塘,很臭。
人的大便,发酵后才能成为肥料。而在发酵前,腥臭难闻。粪水也很恶心。粪便在发酵的过程中,会生出许多蛆虫。那些蛆虫,在粪水里游来游去,城里人见了,保准三天不想吃饭。我有一个同事,他来自农村,娶了城里媳妇。据说,那媳妇几十年只跟他回去过一次。为什么?蹲在两块木板上,望见粪塘里游来游去的蛆虫,她屙不出屎尿来……
可村里人都是要到粪塘里去屙屎的。拉尿可以不去。因为,家里的某一个或某两个角落,会放置有尿桶。那时少有化肥,人畜粪便便是最好的肥料。村里有一个小伙伴,也是怕臭,经常跑到野外去拉屎拉尿,还美其名曰:唱山歌。见他总不去粪塘,妈妈就骂他是败家仔,会吃不会屙。那时,在粪塘屙屎就是积肥。呵呵,也许他天生的就不是蹲粪塘的命。改革开放后,他到城里发展,很快就成了老板,很早就把家搬到了县城里。
听说,粪塘里的蛆虫,都变成了蚊子和苍蝇,特别是那些绿头苍蝇,都是粪塘里蛆虫变的。一见到绿头苍蝇,我就会想到粪塘里的蛆虫。
不过,粪塘里的蛆虫,也是养殖塘角鱼最好的饲料。嗯嗯,小时候,我也是经常看到有人扛着一个网兜到各家各户的粪塘里去捞蛆虫。
粪塘没有纸。人要上厕所,多是用小棍子揩屁股,或是树叶藤叶或是一把稻草。家里有读书孩子,那些用过的作业本,也多是当做大便纸,很奢侈地擦屁股去了。我妈妈是不准撕作业本或旧书本的纸来擦屁股的。我们旧书本和旧作业本她总是很好地保管起来。虽然一字不识,可她敬重文化。她说,用有字的纸擦屁股,辱没斯文,眼睛会瞎。爸爸抽烟,可他也不会用我的旧课本和旧作业本来卷“喇叭筒”。爸爸说,烧了有字的纸,孔夫子会生气。呵呵,刘三姐的山歌果真是有这么一句:孔夫子生了气,从此天下无文章。
粪塘也有粪塘文化。我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那就是:进门步步紧,出门一身松。当然还有许多,如天下英雄豪杰到此俯首称臣,世间贞烈女子进来宽衣解裙;如大开方便之门,解决后股之忧;等等。如今,上街散步,在城市里的厕所里我也常常看到:小抖即可,切勿猛甩。呵呵,都是一样的,不雅,但很形象。
从前,有一个妇女上街买了一块肉,半路上屎急,不得不蹲下,可一不小心猪肉就掉到粪塘里了。家里快一年没吃过猪肉,八十多岁的家婆说,能吃上一餐猪肉,死也值得了。听了这话,她可伶见,马上挑一担柴上街卖,买一块肉想让家婆解馋,没想到却掉到了粪塘里。她伤心地哭了,她捞了起来。家婆说,不哭,不哭,洗干净大火煮熟,也是可以吃的。于是,婆媳俩就忙开了……后来,她发财了。另外一个儿媳妇也上街买了一块猪肉,也丢到粪塘里,捞起、洗干净、煮熟,然后叫家婆过来吃了。呵呵,没几天,那个媳妇就被雷公劈了……
当然,这只是一个故事。或许是有人存心编造出来教化人伦的。但专门吃粪塘鸡粪塘狗的人,倒是有的。我村里就有一个。
农村里的狗,跟如今城里的狗不同。农村里的狗,没有狗粮的。要说有,新鲜大便便是狗粮。大便里也常有一些消化不了的黄豆粒玉米粒之类的东西,也总会诱惑一些鸡跳到粪塘里叮,为此,一年之中总会有几次狗或鸡被淹死在粪塘里的事情发生。每当如此,那个人总会跑来说,莫丢!莫丢!刚淹死的,洗干净还能吃,给我,给我……
以上,就是我小时候听到的关于粪塘的一些故事。
后来,外出读书工作,到了镇上,我见到了各种各样的粪塘。如茅房、如粪楼等。再后来,在城里工作,我见到的就不再是这些,而是洗手间、卫生间、WC之类。我是在广西大学王校长家里第一次见到坐式马桶的。读大二时,有一次我到校长家里作客。期间内急上厕所。那时,我傻里吧唧的,根本就没有见过坐式马桶。那一次,我是双脚踩在坐式马桶的边沿上解决内急的。从马桶上下来,腰酸腿疼脚板抽经,几乎站立不住。在高级的厕所里屙屎,怎么会这样难受?呵呵,当时我真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边坐边看书边拉屎的美事。学生宿舍楼有厕所,可学生宿舍安装的都是便盆,也是要蹲着。虽然也是冲水,但比起农村粪塘,除了干净之外,也是大同小异。
二
有了沼气池,家里的卫生条件改善了。沼气池经常要排渣,要运送粪渣到果园去,为此,弟弟买了一辆二手后三轮摩托车。养猪--沼气--种果,搞起了生态循环的种养,慢慢地就走上了脱贫致富的道路。
如今的荔浦,是全国最大的砂糖橘产地。回到家乡一看,到处是果园,到处是楼房。据说,年收入达到百万元的砂糖橘种植户,全市(县级市)就有一千多户。年收入达十万二十万的,那就很普遍。当然,除了砂糖橘,还有马蹄和荔浦芋,这些都是全国闻名的特产,价格好产量高,亩产值都在万元以上。
有钱了,家家户户都住上了楼房,百分之八十的人家购买了小汽车。如今,村道硬化,村村通车户户用电,他们的生活,跟城里人差不离,有的甚至超过了城里人。
早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荔浦就开始抓工商业,长期以来,荔浦都是广西经济十强县。可农业的开发,比起临近的恭城县却差了一截。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曾任自治区农业厅厅长的张明沛在恭城县当县委书记,他搞沼气,抓生态种养,有声有色。那时候的恭城县,到处是果园到处是楼房……进入二十一世纪,荔浦开始注重农业开发,经过十多年的努力,走上工农业快速发展的道路。
经济发展,农村的面貌也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当然,粪塘的消失只是其中重要的一项。如今,村里几乎是家家户户安装了抽水马桶,厕所里配备有洁白的卷筒纸……厕所革命,让农民的生活美丽起来。
二十年前,弟弟买了一辆后三轮。由于是二手,那就是经常出毛病。俗话说,久病成良医。车子跑不动了他就自己修,几年下来,他竟然练就了摩托车修理的手艺。十五年前,他就在村里开设了修理店,周边十村八寨的摩托车,都开到他店里维修,整天忙不过来。没几年,他也建起了三层楼房。如今,村里的摩托车少了。他又增加了房屋装修等业务,也是整天为周边村寨的人家安装铝合金门窗、搭建凉棚等。

(准确地告诉您,这是荔浦市马岭镇老黎村。)
如今,在村里,拍一张照片,咋一看,还真像是在城里某个高端小区里拍的。当然,这骗不了细心的人。细心的人一看照片就能发现,这仍然是村庄。为什么?因为城里的别墅群,没有更鬼阔气。农家庭院,那个面积,城里的别墅区比不了。当然,还有的便是,村庄的规划,也比不了城里的新小区。
三
1990年春节,我第一次带女朋友回老家。那时,没电没自来水,太阳下山后,整个村庄就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那时,没有抽水马桶,大便只能到粪塘。第二天,女朋友就闹着说要返回南宁。问其原因,一是黑,怕;二是粪塘臭,那些白惨惨的、摇头晃脑的蛆虫,恶心。大年三十离开,我的脸面那不就丢光了?我说,就算坐牢也要坐满三天两天,忍忍。她说难忍。我说,要回你自己回,送你到县城,帮你买车票。我会说再见。我说,再见,那就是再也不见。听我这样说,她不敢走了。
不走,那就安心过年。当然,我也会想一些办法,不让她到粪塘里去受煎熬。夜里大小便,我总是拿着手电陪她到村外的树林里,挖一个小坑,大便后埋掉。野外空气好,没有臭味。
后来,她成了我儿子的母亲。每年春节、清明和中秋,我们都是要回去的。每次回去,我们都这样。再后来,条件改善,就不必了。当然,夜里,我们也经常到村外的树林里,但,那是去散步,边走边聊天。
如今,安装了太阳能路灯,村庄亮堂了;道路硬化,整个村庄更像小区……可有两点,那是要比城里好的,一是空气二是食材。别的不说,单讲青菜,那都是自家种自家吃。还有的便是饮用水,也都是甘甜的井水。村庄,在一个自流井盆地里,家家户户打有水井,安装有手摇抽手机,一摇,泉水就哗啦啦地流畅出来……山里空气好,清净。山里水好,哗哗流淌,富含多种矿物质以及多种微量元素,很养人;山村里,青菜果蔬等,都是自家菜地出产,没有化肥更没有什么添加剂催长素之类的东西。这些,都是城里人很难享受到的。而城里该有的,村里也基本具备。这样的山窝窝,简直就是一个长寿仙乡。乡间有文艺队,常到各村寨演出。记得有一首山歌。男唱:阿妹长得比白飘飘,好像春天白菜苗;问你用啥护肤品,扮得如此神仙貌?女答:饭菜来自自家地,泉水流到厨房里;山里林多空气好,刚起太阳又偏西。
村里的面貌确实是有了很大的变化。过去,一个粪塘一群蚊子,一泡牛粪一群绿头苍蝇……如今,这样的情况几乎是看不到了。巷道里没了粪塘,道路上没了牛粪。耕作,都机械化了,村里的耕牛也几乎是没有了。小时候,挑两个空粪箕出门,在村里村外走一圈就能捡上一担牛粪,如今,牛粪再也找不着了,倒是花草多了,垃圾箱多了……
粪塘消失了,村庄干净起来美丽起来。
附:
桂歌,原名沈桂才,男,1963年11月生于桂北山区的一个小村庄,做过农民、读过大学,到过部队,1995年11月进入广西日报传媒集团。
1990年以来,先后出版长篇小说《圆梦》、报告文学集《跨越国界的名字》和《界碑下的足迹》等。2011年6月,学术专著《在买方市场下经营报纸》一书出版。2015年起,陆续发表中篇小说《虞姬别霸王》《洗心》《水岸58号》《保卫桂林》《赶山鞭》《蹈火》《放鸽子》等。
业余时间,也常写散文,先后有《悬空寺悬在哪里?》、《山清水样明》和《去过一次外婆家》等数十篇见诸报端。
2001年,《美国博士在南宁打“钟点工”》一文获中国新闻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