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上诗句亦风雅
张 军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深邃、幽静、空旷乃至辽远……千年之前的春山夜色挟着鲜活的气息扑面而来,犹如一幅墨迹未干的画悬于眉睫之内:春山寂寂,桂花飘飘。冰轮初涌,银光乍现。涧流淙淙,栖鸟啾啾。正如苏轼之评:“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幽中有音,以静衬动,这与南梁诗人王籍的“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有异曲同工之妙。
有一个疑问始终萦绕心头,千年之前的那个春夜,是一只什么鸟误打误撞闯入了王维的诗中?或许当年的诗人亦不知晓,他只是听到鸟之鸣唱,由此心有所动,随口吟出那首传诵千古的佳作。千古名篇,千古之谜,不知又有几人如我,追索、探寻诗中那只不知名的鸟?
百余年前的一个夜,一位前人端坐书斋,案头香烟袅袅,盏中残茶渐冷,他的目光落在两行诗间: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他的眉头时而轻蹙时而舒展,时而嘴角浅笑时而喃喃自语,时而摇头晃脑时而附掌称妙。无疑,他在品咂中有所疑有所悟,他悟到了什么,又存何疑问?
抬眼处,一件古色苍然的锡制马槽炉陈设案几之上,平添几许雅趣。
中国的香文化源远流长,熏香,自然离不开诸般香具:香炉、香斗、香筒、香插、香盘、香盒、香夹、香箸、香铲、香匙、香囊……种类繁多,不一而足。其中香炉是必不可少的熏香器具,汉晋流行的博山炉、宋代汝窑的狻猊出香,再到明初,宣德帝参照宫内所藏数百件宋代名窑款式及《宣和博古图录》设计、铸造而成的“宣德炉”,无不是历史上遗存下来的珍品。
马槽炉,是宣德炉的经典款式之一。型如其名,口阔底小,状若马槽。圆炉敬天,方炉礼地。马槽炉是明清以来文人书房的首选用炉,它具何魅力,令一众文人青眼相加呢?首先,马槽炉平口直腹、体型方正、四平八稳、中规中矩,这种造型符合儒家文化的“中庸之道”;再者,马槽炉蕴含之拙中带钢、方正耿直的气度,又恰恰与中国传统的“士”与“士文化”高度相合。中国古代文人尊崇“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身无半文,心怀天下”,这样一群讲风骨、重操守的传统文人,与马槽炉所折射的精神气度相契合。二者相遇,又怎能不迸溅出激赏的火花?
《鸟鸣涧》写出了千年之前的那个静夜。百余年前的夜里,那位前贤诵读此篇时,是否感同身受,是否领悟到王维诗中的那个“静”字?这一个“静”字已然在时空里默默穿梭了千年,无数的人一直在感受、在领会、在心中描绘那一幅春山之夜的静谧。那位端坐书斋的前人,一定心有所悟,是以他捉刀代笔,在马槽炉上刻下“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笔走龙蛇,酣畅淋漓。马槽炉另一面是十个古色古香的篆字:广平有梅花,少陵无海棠。语出宋代陆游的《六言杂兴》:广平作梅花赋,少陵无海棠诗。正自一时偶尔,俗人平地生疑。左下角落“符生刻”款识。
历史的画卷波澜壮阔,一朵朵寂寂无名的浪花在阳光下骤然一闪,迸射出一瞬间的金色光芒,随即湮没于浩浩荡荡的时间洪流之中,倏忽不见。邓符生便是历史长空里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翻开历史的册页,我们能查寻到有关他的记载不过廖廖数语:邓奎,字符生,浙江吴兴人,清道光年间书法家,擅真草篆隶,博雅能文。与同时期的书画名家瞿子治交好,曾专为翟子治到宜兴监造紫砂壶,其壶底往往钤“符生邓奎监造”或“符生氏造”篆文方印。
道光年间一个月华如练的春夜,寓居宜兴丁蜀镇的邓奎端坐书斋,忽而听闻一声鸟鸣,是布谷?是夜鸮?还是千年之前的那只青鸟?宛转的一声,又牵动邓符生多少闲愁?乡情,思旧,抑或怀古?那一刻的邓奎或是百感交集,他的目光穿越黑夜,他的思绪直追千古,他寻出《唐诗别裁集》,翻阅王维的诗,不由自主的琅琅诵读: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一样的月光,一样的春夜,一样的鸟声回荡千年。不同时空里两个不同的人,被同一种声音所吸引,或许,他们想到了同一个问题,发出了同一声感慨:静夜无边,人生苦短。水一样的月光缓缓流淌,邓奎与诗佛的目光隔着时空交织碰撞,火花四溅复又心如止水。
过往总是被轻易的抛弃、掩埋在历史的尘埃之下,然而,文字是一根拉拽不断的长线,串联起历史、当下还有未来。今日之我,清代邓奎,唐朝王维、宋璟、杜甫,以及无数个名垂史册或藉藉无名的人,无不站在这条星光熠熠的轴线上遥相呼应,无不是历史天空下一掠而过的影子,或浓或淡,或伟岸或猥琐,最终化作历史间的一个个符号,清晰又或模糊。
一声鸟鸣,从王维的诗里破空而来,回响在邓符生的马槽炉上,又飞至我的窗前鸣啭。蓦然有悟,纠结于一只鸟的种类,岂非舍本逐末?何不踏月寻歌,领略空山之静,倾听自然召唤,徜徉在诗的意境间……此间之乐,诚如金圣叹所云:不亦快哉!

艺术热线:
山东一城秋色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大红门艺术馆
《都市头条》
13325115197(微信同号)
策展、推介、评论、代理、销售、
图书、画册、编辑、出版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