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能辩证关系说

文/朱双顶

        才能本为人的立世之本、生存之基，应是越强越好，怎会有《淮南子》上所说的“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呢？《淮南子》上给出的理由是“好事者未偿不中，争利者未尝不穷也”，意思说，好事的人没有不受到中伤的，争权夺利的没有不受到困窘的。

        本为看家本领的才能，却反自为祸，大略有三种情况：一是为“其所好”所累，沉迷于其中而不能自拔，于是便有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现实，自以为本领高强，不会发生的小概率事件，在经常性大概率行为中，不断累积中成真，于一万中有了万一的发生，是一失手成了终身憾，“善游者溺，善骑者堕”的后果便成了警示；二是为好事者中伤，在炫技中冲动，在自信中盲动，于是便有了目中无人之为，以为天下非己莫属，哪知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老子天下第一”的人终究是不存在的，与人与事相争就有头破血流、粉身碎骨之可能，技有时就成了葬身之处；三是才能与德的相背离，将技用在争权夺利之上，走上旁门邪道之途，奇技淫巧成了鸡鸣狗盗之徒，是本领越高危害越大。

        本领强了，才能有了，于是炫技的资本也就有了，拿不出手的终于可以展示于人了，无形就变成了有形，祸之害便由此而生。《淮南子》上说：“人莫贵其所有，而贱其所短，然而皆溺其所贵，而极其所贱。所贵者有形，所贱者无朕也。”没有人不珍视他的长处，而轻视他的短处，但是又都沉溺在他的长处之中，而把他的短处看得极小。他这样所珍视的长处就成为有形而看得见，所忽视的短处就变成无征兆而看不见的了。只见自己所长而无视自己所短，悲剧自然就难以避免了。所以就有了“王子庆忌勇捷而死于剑下，羿善射而死于桃棒，子路忠直而在卫国被剁成肉酱，苏秦雄辩死在嘴上”之事的发生。此四人都是历史上赫赫有名之人：庆忌为春秋时吴王僚的儿子，是折熊扼虎之徒，虽一时篡得王位，最终还是被人用剑刺死；羿是中国远古时神话人物，传说曾助尧帝射杀九个太阳，后却被人用桃木打死，才有了鬼怕桃木之说；子路是“孔门十哲”、“孔门七十二贤人”、“二十四孝”中之一人物，是性情刚直、好勇尚武之人，受孔子教诲所悟从政，以政事见长，却死于卫国内乱之中，被砍成肉泥；苏秦是战国时著名的纵横家、外交家和谋略家，靠游说列国而身佩六国相印，使秦国十五年不敢兵出函谷关，风光无限，却最终死于齐国争宠的刺杀中。这便是“善游者溺，善骑者堕”的典型事例。

        本领强了，才能有了，于是易生成过于自信，既可能导致胆大妄为的冒险行动，又可能形成刚愎自用的性格缺陷，最终走向“善游者溺，善骑者堕”之路。正如同《淮南子》中所说那样：“兵强则灭，木强则折，革固则裂，齿坚于舌而先之弊。”西楚霸王项羽，是“力拔山兮气盖世”之人物，在秦末纷纷起义之中，率八千弟子过江东起家，在风起云涌推翻强秦争斗中，脱颖而出，一展宏图，实现了对秦始皇的“彼可取而代也”之愿，三年就推翻强秦，以西楚霸王之姿分封天下，说他雄才大略也称得上。在之后的五年楚汉之争中，他与汉王刘邦对战是战必胜、攻必克，几次打得刘邦落荒而逃，连刘邦的父亲与妻子也成为他的俘虏与人质，可以说是锐不可当、兵势凶天。但这又怎样？结果一战垓下，四面楚歌，最终被刘邦所灭，以无脸见江东父老而自杀身亡。正所谓“兵强则灭”。

        本领强了，才能有了，无德便是害。南宋奸相秦桧，正是应了“本领越高危害越大”之证。他进士及第出身，又考中词学兼茂科，任为太学学正，是大教授级有学问之人，而且还是真才实学。他诗文天下，文采风流，擅长笔翰，开创宋体，两任南宋初年相位共十九年。只可惜他将自己的聪明才学用到了祸国殃民的邪道上，成为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奸相之一，至今铁象仍跪在岳飞墓前。是他提出了“如欲天下无事，南自南，北自北”政治主张，让南宋陷入南北分治万恶之渊，割地、称臣、纳贡的议和政策便成了南宋的国策，以“莫须有”的罪名屈死抗金民族英雄岳飞就不足为奇了，终使“还我河山”化为泡影。被朱熹称之为：“秦桧之罪所以上通于天，万死而不足以赎买。”本领才能，在这里成就了秦桧祸国殃民的滔滔罪行，这是历史的悲叹。

        本领强了，才能有了，有德便是益。才与德、技与道相统一，本领才真正成为有益于己也有益于社会的进取敲门砖，本领才堪大用，是本领越高越好。战国时期齐国贤相晏子正是此类的典型代表，被司史迁称为“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他是集才德于一身的中国古代士大夫正人君子形象的代表人物，是我国历史有名的“智者”。他将自己的才能立于德之上，用智为国尽职尽责，历齐国三代卿相之位长达五十四年，而让齐国显赫于诸侯国之间，在一个激烈动荡的时代，力挽狂澜于将倾之时，使齐国立于不败之地。他身不满六尺（古制）之高，出使强楚，面对楚王专开一小门、齐国无人才派他出使、捕获一所谓齐国犯盗之人等一系列设局羞辱之举，他以“使狗国者，从狗门入”、“齐命使，各有所主，其贤者使使贤王，不肖者使使不肖王。婴最不肖，故直使楚矣”、“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为辞令，刚直不阿，以智让楚王反而其辱，维护了齐国的尊严，令楚王刮目相看。才与德就这样在晏子身上完美地达到统一。

        以今人来看“善游者溺，善骑者堕”，是重在走什么道、将本领用在何处上。走正道，将所学本领用在为人民为社会为国家争光上，则成为时代弄潮儿，“两弹一星”功勋们，就是这方面的典型代表。走邪道，将所学本领用在一己私利上，贪得无厌就成为败类，网络黑客利用所掌控技术从事各种网络犯罪活动，就为人们所不齿。“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背后，实质上是德的博弈。无德，才便是恶；有德，才便为功。德之大，如之水，无处不在。

        才与德，是刚与柔的关系。有才是硬道理真本领，是揽得“瓷器活”的必要条件，上天入地非它不行，属刚属硬，一点也不能含糊；有德是软实力，是掌控才能的方向盘指南针，正道邪道由它来定，是柔是软，看不见的定海神针。以柔克刚，形成德才兼备，才堪大用，成为国之栋梁、人中之杰。

        由上可见，才能的辩证关系，取决于人的道德调控对价值追求的作用，取决于人的性格特点对本领使用的影响。所以中国历史传统一直重视人的道德与品行教育，才有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排序，千余年的科举取士制度也是重文而轻技。但古今相通，失去道德的才能，是小人非君子，往往是才越高危害越大。所以德才兼备可堪用，就成了古今共识。

二〇二一年六月十四日

【作者简介】

        朱双顶，网名东香人，安徽省直机关退休人员，在家以读书为乐，近年内重拾旧时雅好，不时写点扎记、散文、随笔、诗歌等，先后在多家微信公众平台上发表二百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