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温 粥(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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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是娘温的,在锅里,锅盖半掩着,热气顺着缝隙白腾腾地向上窜。
我窝在角落看书,是余华的《活着》,年底刚向同村的王生借的,书还很新。
她看在我一连借了好几回的份上,让我站在红庙村山头发誓一定按期归还后,才依依不舍地递给我。
“姐,都这么晚了,你说阿东嘎村的路还能走人吗?“妹轻轻问道。
我此刻刚翻开《活着》,心里知道她是在问爹,问爹什么时候回来。
“能走,你不知道,阿东噶村夜里的灯可亮了,整条大道全看得见。“我说道。
“那地下的石子儿呢?还有那条沟。“妹连着问。“那条沟里的草鱼、螃蟹,都能照见?”
“能照见。”
我的目光早已注视在翻开的书页上,低声说道。
妹没听见,跑到我跟前:“姐,你倒是说啊,能看见?都能看见?”
“阿清,别闹,你姐看书。“娘坐在窗边说道:”去看看粥凉了没。“
妹甩了甩手,不情愿地便走到黢黑的灶台旁,掀开早已不再冒热气的锅盖,把手放在粥的上方,试了试。
半晌,又拿起旁边的勺子,轻轻舀了一勺,放在嘴边。
“热不热?“娘问,”还用再温一下吗?“
妹抿了抿嘴,“不用温,还能喝。“
娘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无际的黑色。
妹没再跑到我跟前,而是走到了门口,坐在布满灰尘地门槛上玩起隔壁张大婶过年送给她的洋娃娃。
洋娃娃是用粗布包的,眼睛是两个黑色地纽扣按上去的,小鞋子是用针线缝的,除了那一点点裙子上的绣花图案是张大婶女儿出嫁时剩的一点细娟,再找不出一点与“洋”有关的东西了。
妹玩得倒是认真,大山里的孩子,本就没什么玩具,一会她把娃娃放在旁边地断了一半的凳子上,一会拿下来,上下地摆弄着。
没过多久,我听见娘站了起来,慢慢走到灶台旁边,掀起锅盖,掀开的一瞬间娘本能地向后躲了躲,怕白白的蒸汽扑面而来,然而整锅粥像是沉寂了一般,没有冒出什么,娘从一旁拿起勺子舀了舀,然后把娴熟地把勺放到一边,扣上了锅盖,拧开了满是油垢的阀门。
我听见陈旧的炉灶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的打不起火来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刷”地一下,火苗从炉灶里窜起。
娘盖上锅盖,慢慢走回靠着窗边的椅子上,侧过脸去,又把目光看向黑夜。
我看到《活着》中的福贵正用他祖上的地契为押金,紧张的放手一赌。
锅里的粥冒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妹不知什么时候从我身边冒出来,凑近:“姐,你看得啥书啊?“
“小说“我说。
“啥是小说“妹问。
“嗯,就是故事“我说。
“哦。“妹好像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停止了追问。
我全程目光没离开书页,但没听见妹走开的脚步,我知道她在我跟前,在愣神。
福贵果真把手里的家当赌光了,他在夜里犹豫,犹豫如何把家产败光这件事告诉他爹妈。
“清、净,你俩要不出去看看你爹什么时候回来。“娘说,“别走远了。”
娘一向很少在我读书的时候打断我。
我没说话,扭头看到了蜷伏在我床旁正在向着房梁愣神的妹,合上了书,放在身旁的角落的黑暗里,站起。
也许福贵不那么莽撞地押上地契,也不至于输到如此地步。
我看见娘走向灶台的背影,听见阀门“咔擦”一声拧上的声音。
这回娘不再翻开掀开锅盖一角,而是拿起了手旁的一条毛巾,叠好,轻轻盖在了锅盖上。
白茫茫的热气被困在锅里。
我抓起角落的一件棉布大衣,穿上,袖口处有几个粗布补丁,很显眼,我常常把补丁攥在手里摆弄玩,有一回王生见了,说城里流行这种“缝补风“,说好多城里人喜欢拿细布的衣服缠上补丁,我心想这不是糟践好好的细布了。
妹从一个黑暗的角落掏出一个手电筒,搓了搓,握在手里摆弄两下,然后从转身从沙发破露出来的一个角里掏出一节旧电池,吹了吹,放进去。
手电筒瞬间射出白光。
“我说怎么上回闹钟没电找不着电池,原来都被你这小丫头藏起来了。”我说道。
“哪有,明明是你那闹钟不行,叫你别买人家的旧废品,坏了吧。”妹怄气道。
我说不过妹,用手轻轻拍了拍妹的头。
“别走太远,屋子附近转转就行,夜里深,路不好找。”娘的声音从窗户边传来。
我牵着妹出了屋子,出了门,眼前一片漆黑,我感受到妹的掌心在冒汗,抓的很紧,我看了看钟表,这是子夜,黑的叫人心里发怵。
“姐,要不咱,回去吧。”妹战战兢兢说道。
“怎么,刚才在屋里不还挺能犟,这回怎么,怕了?”我笑道。
清风吹到脸上,妹打了个喷嚏,用手顺着抹了抹将要流下来的鼻涕。
“哎呀,姐,我的帽子没带,你你你,你陪我回去拿行么?”妹突然说。
我想起来她那顶新买的帽子,粉色的,是爹从阿东嘎村地早市上买的。,妹一直爱惜的很。
“行么?姐?”妹问道。“我怕冷。”
我回头看了看视野中变小的小屋,已经走出来了一段路了,虽不近,但我更不希望妹和小时候一样闹了风寒,夜里我还要背着她爬过十里山路,才有诊所的灯光。
“行”。我说。
推来家门,我看见娘又站在灶前面,锅里的粥一个劲地冒热气。
我拿了妹珍藏的粉帽子,娘说:“实在冷就回来,别走太远。“
“好。“我应声,转手把帽子轻轻套在妹头上。
我和妹走夜里的村路上,没有任何亮光,白天闭着眼也能走对的路,现在像是陌生一样。
向前行了大约五里,直到身后小屋的灯火完全湮没在黑夜中,妹忍不住了:“姐,咱从这等着行么?“
我看了看,寒风一个劲地吹,再远点的路,我心中也不由地发怵。
“行,咱就从这等一会,看爹什么时候回来。”我说道。
妹不停地点头,“好。”
“姐,看我,我有手电!”妹说罢,打开了手电筒。
手电筒的光如一丝利剑,划破无尽的黑夜。
而在这利剑下,是我俩一前一后相依偎着的身影.
五分钟后妹突然把手电筒递给我,“姐你拿着。”
“你干嘛?”
“我想去抓根树枝玩。”
我接过手电筒,上面有妹几分钟前握紧的余温。
妹跑到一边,叫我
“姐,快照这!”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照过去,看见一棵巨大的白杨。
白杨的一根树枝垂得很低。
妹很轻易得抓住这根树枝,然后轻轻一拧,树枝“咔”地断了。
我很好奇,这么黑的天,妹是怎样知道路边有这样一棵白杨的,并且它的树枝还不偏不倚地垂下。
刚想开口,只听附近“扑通”一声。
不远处山坡的石头滚进了路旁的沟中。
“咱快走吧”妹说。“我怕夜莺一会叫唤“
“行“
距离阿东嘎村还不到一里地,我们越过了约莫二十五里地的漫漫黑夜,其实说是漫漫,倒也和往常一样,哪天都有黑夜,哪天的黑夜都是这样漫漫,但不知怎得,这一夜格外奇特,黑的令人发颤,黑得深邃。
沿途有张牙舞爪的灌木丛的月影,有两旁水沟潺潺的流水声,也有老鼠半夜出洞到处乱窜的叽叽喳喳的叫声,我记得离村十里地的时候,看到了一处废弃已久的野井,有好多只野猫趴在井上,手电筒的光照在它们脸上,反射出摄人的绿光。
“前面,看见那些灯了吗?我们到了。“我说。
“哪有灯光?“妹问。
我指向很远处的一处及其细微的红点。
“姐,不是说好全是大灯的吗?“
“可能今天没点。“
妹点了点头,继续手舞着她的树枝子。
我松了口气,放缓了脚步,这是一个山坡,不陡,却很磨人性子。
我用手电照向地上,凡是能落脚的地方,我都精准地用手电照着,有些枯木堆积在路边,层层叠叠,我担心会划到,特意把手电向那边晃了晃。
妹也机灵,轻松地绕开了树枝枯木。
山坡很高,很长,特别是夜晚的山坡,爬起来好像遥遥无期似的,两边的耳朵除了风声,即剩下我和妹两人的粗粗的喘气声和妹手中的树枝挥动的声音。
我记得很多有名的诗人都爱写月亮,不过倘若他们试一试夜半三更爬山坡的经历,怕是再也不愿写关于夜和月亮的诗了。
想到这,嘴角竟有些上扬。
“到了么?“妹问。
“嗯”我说。
我停下脚步,看到路的前方隐约有一个人影。
“是爹!”妹也看见了,忙跑过去。
爹挑着两个空担,正向我们走来,我看将他一晃一晃的,担也一摆一摆的。
我赶忙跑到爹面前,看见他略有疲惫却发亮的眼睛。
我早已忘却了那一路是怎么回到的家,忘却了我们路上说的话。
我只记得我去抢着挑爹的担,他一把推开我。
“净,好好读书,这种活不是你干的。”
然后我低下了头。
明明很漫长的路,是的,很漫长,我低着头,甚至把每一块触碰到我的石子儿都记住了位置,把每一处黑暗都用力看破,我不知道泪有没有滴下来,滴在那片黑夜中。
到了那个暖烘烘的小屋了,轻轻开门,眼前不再是黑暗,我看见娘站起身,向我们走来,接过爹的担,放在了我那本《活着》旁边。
“粥还是温的,去喝吧。”
娘说。
我看向那个热气腾腾的灶台,以及屋外的无尽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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