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转身已知身是客
●作者/刘松林
今天去老家的镇上办事,得了半天闲暇,就回家去看看仍在老家居住的父母亲。

回想起来,我已有两个多月没有回家了。上次回家还是妹妹的公婆去世,路过回去了一次。我们兄弟都在外打拼,父母亲一直在老家独自生活,尽管都已进入古稀之年,但是辛劳了一辈子,总是闲不住,还要种些菜,吃不完就去七八里外的杨陵去卖。想起来真是惭愧!

我十五岁就离开家乡,外出求学、谋生。先是在离家二十里开外的绛帐上高中,一周回去一次,后来又去离家二百里之外的宝鸡上大学,几个月回去一次,再后来就留在宝鸡工作,也是半年多回去一次。没结婚时每年春节都回去,到收假了再离开。刚结婚的时候还能坚持每年春节回家与父母团圆,尽管除夕回去初二就走。后来孩子大了,连春节都不回去了,只是去西安开会路过时回家看看,每次都是匆匆地回去,又匆匆地离开。
多少年了,我也习惯了这种远离父母、远离家乡的生活;父母亲起初还会来宝鸡看我,偶尔住一两天,由于过不惯城里的生活,后来也是早上来,下午走,就像走亲戚。尽管他们常说:“你们都忙,我们都好着呢,不要操心!”但是我每次回去,都能感受到他们的喜悦,也能感受到我离开时他们眼中被压抑的伤感。
每次回去前,我都会在电话里先预告一声,那个时候我就能感受到他们语气中的急切和惊喜。车刚到巷子口,我就能看到他们的身影。一进门,就能看到烧得滚开的锅和摊在簸箕里的面条,还有洋溢着浓香的臊子汤(我们老家招待客人最隆重的方式就是吃臊子面,也叫汤汤面),就等着就锅下面,好像我在外面吃不上饭一样。每次走的时候,母亲就会让父亲去地里给我摘好多的菜,甚至给我带家里蒸的馍馍,他们只怕我在外面吃不好。

一出站,天上就下起了大雨,瓢泼似的。我打了辆车,急急地往回走。一进巷子口,远远地就看见父亲站在门前的房檐下,看见我,就往我跟前迎。见我没有打伞,就说:“这么大的雨,你也不打伞?”进了院子,站在厨房门口的母亲就问我:“你吃了没?想吃啥我给你做!”我说:“我回来时刚吃了饭,不饿!”然后就进屋。
一进门,母亲就从里屋拿出一条新毛巾,让我擦脸上淋的雨水。然后就让父亲给我拿馍馍,我再一次说吃过了,她才罢休。然后就问孩子的情况,找工作了没有?对象谈得怎么样了?我说工作正在找,对象还没有眉目。她就有些焦急,说:你要催催他,抓点紧!我说现在的孩子主意都很正,催也没用,还是看他自己吧!母亲就说孩子还小,你要多操心!我说孩子都二十七岁了,不小了!当年我这么大时,你还管我吗?母亲就有点不好意思,父亲就说社会变了,你们那会的孩子跟现在的孩子能比吗?
我想想也是,我是二十五岁结的婚,二十七岁已经有孩子了。现在的孩子普遍心理年龄小,三十岁不结婚的多了去了。
几只苍蝇蚊子在房间里飞来飞去,母亲就指导父亲打苍蝇。“电视遥控器上有一只!”父亲循声过去,手起拍落,干脆利落。“茶几角上有一只!”父亲又蹑手蹑脚过去。两个人配合默契,母亲言语所指,父亲手脚已到。
母亲眼睛患白内障多年,严重时对面已看不清人,曾经闹出把小弟当作问路人的笑话。去年做了手术,看来效果不错。于是母亲就感慨现在社会兴的好:你老婆(母亲的奶奶,我曾祖母)当年就不知道做手术,瞎了几十年!
雨大了,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雨线从房檐上吊下来。父亲说:捂了十几天了,今天终于下了!看得出他脸上的喜悦。

父亲说,前段时间预报说有大暴雨,铁路涵洞两头都搭了帐篷。说是涵洞里没有排水设施,每次下大雨就积水。可是等了半个月,也没见下一滴雨。今天总算是下了!楼上的瓜可以不浇水了。
开春时你爹在杨陵买了五毛钱的苦瓜和番瓜(南瓜)种子,种在楼上的花盆里,天天要浇水。这几天都结了瓜。早上不知道你要回来,把两袋子苦瓜都卖了!母亲说。你血糖高,就要多吃苦瓜!
然后母亲就出去,一会手里提着一袋大蒜和两个苦瓜和一个南瓜进来了。就剩这两个了,你一会走的时候带上!母亲说。
我说南瓜糖分高,我吃不成。母亲听了,一脸的遗憾:你小时候,家里穷,啥都没吃上。现在有了,你却吃不成了!
然后就又起身去里屋,拿出来一箱牛奶和一包饼干。我们订了牛奶,这个喝不了,给你带上。还有这个饼干,咸的,你也带上。
我说牛奶饼干你们留着吃,我上周刚买了两箱,喝不了这么多。再说这么重的,路上也不好走!
要车拿又不让你拿。母亲说着就把牛奶包装打开,取出一袋袋奶,装到一个塑料袋里:这样好拿!
我知道说再多也没用,就不再阻止。
其实我是打算晚上住一宿明早再走的。可是母亲却以为我会像往常一样待一会就走,她总怕耽误了我工作。在他们的眼里,我的事比天还大,不能耽误。
于是就说起修家谱的事。前段时间父亲说族里一个伯伯要修家谱,在收集各家情况:不知道修得怎么样了。现在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不好联系。好多人都觉得没有必要做这些,说啥的都有。父亲说,眼里露出一丝失望。
现在人都顾眼前,对这些事不关心。况且“文革”时把先人案都烧了,往上推三代,最多四代,都不知道了。我说。
于是就说到征地平坟的事。这几年杨陵把周边村子的地都征了,老坟都平了。许多坟都不知道是谁家的,有的后人人记性好,能说得清;有的人只记了个大概,就胡乱指认,冒领补贴,反正都是一笔糊涂账。父亲说。今年村里走了几个年轻人,都是紧病。

这世上的人就像地里的庄稼,一茬茬揭料料。如果没有留下记忆,就跟没有来过一样。我在心里这样想。实际上人都是健忘的,时间会磨平一切。上下五千年,留下名字的就是那么几个人,更多的人都湮没在时间的长河里了,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母亲不停地进进出出,不知道从哪里又拿出一把干豇豆,一个茄子,一把葱苗。干豇豆回去放冰箱冷冻上,不然就出虫了。她说。你几点的车?看不要误了时间。
我不由自主地拿起手机,随口说七点。母亲看了看就问父亲几点了?父亲说六点十五分。母亲说那就该走了,别误了车次。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也散了,露出堂皇的天光。我站起来,拎上母亲为我带的菜和牛奶、饼干。父母亲一直送我到村口,看着我上了出租车,然后告别。看着父母亲的身影渐渐消失,我突然有一种身在他乡的感觉,这还是那个我魂牵梦绕的故乡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