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虹影:女性的河流
2021年7月18日,CCPARK创意港想书坊概念书店,山东女散文家沙龙第29期分享会上,著名作家、编剧、诗人虹影携新书《女性的河流:虹影词典》,与山东女散文家沙龙主席、大众日报副刊主编刘君,想书坊概念书店创始人、作家叶萱进行了一场“感知女性、体验成长、走进文学”的主题分享。分享会由山东电视台节目主持人小新主持。

虹影,享誉世界文坛的著名作家、编剧、诗人、美食家,中国女性主义文学的代表作家之一。代表作有长篇小说《饥饿的女儿》《好儿女花》《K——英国情人》《绿袖子》《上海王》,诗集《快跑,月食》《我也叫萨朗波》,散文集《小小姑娘》等。其作品被翻译推介到30多个国家,曾获有“文化奥斯卡”之称的意大利“罗马文学奖”,《联合报》“读书人”最佳书奖,纽约《特尔菲卡》杂志“中国最优秀短篇小说奖”,《亚洲周刊》2009年全球华文十大小说奖等。

分享会上,虹影围绕《女性的河流:虹影词典》一书的创作,与嘉宾们分享了自己多年来的生活经历、创作经验及人生感悟。坦诚的交流,精彩的问答,思维的碰撞,让一场轻松愉悦的聊天不时闪耀着智慧的火花,开启了一扇感知女性、体验成长、走近文学的窗口。

关于女性主义

叶萱:在开始阅读虹影老师作品的时候,我还在读大学,现在作为一名专门从事性别研究相关工作的高校教师,我发现在您的创作中有非常鲜明的性别书写,其中包括关于女性权利的思考,所以我想请教您的一个问题是,在您的创作生涯中,对于女权的认知思考和书写有没有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虹影: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就像我最早的作品《女子有行》,写的是女性作为最原始的复仇者对男性进行报复。后来的《饥饿的女儿》是讲一个女孩子怎么成长,如何从男人的世界获得一种力量和勇气。《好儿女花》则是作为母亲的女人怎样在世界上为解决那么多问题而深受其苦。而最新的《月光武士》是讲一个被家暴20年的女人怎样走出困境。《女性的河流》这本书,是以片段式的书写来谈女性自我的救赎,以及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几十年一路走来,我认为最早的那种直接的、不加思考的方式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男人对你怎样,你也对男人怎样。但其实女人跟男人,不是一种简单的敌对关系,否则关系永远无法调和。女人的自立,首先是经济上的独立,再就是精神上的独立,不仅仅是一种母亲式的宽容姿态,而是看见对方,知道对方在做什么,知道自己应该如何面对。
叶萱:的确,在性别平等的道路上,我们一直坚持行走着,无论是通过我们的书写,还是通过实际的行动,在这样一个过程当中,您的家庭在您的创作过程中发挥怎样的作用?
虹影:家庭其实一直是我最看重的。从小我就特别羡慕别人家的孩子围绕在父母周围,一家人开开心心吃饭的情景。虽然我的养父对我很好,但我的母亲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那时候生活非常贫困,人与人之间,特别是父母与孩子之间,没有拥抱,也没有亲吻,包括我身边很多的孩子都是在一种无爱的状态下长大的。不是父母不爱孩子,也不是孩子不爱父母,而是所有的情感都隐藏得特别深,有一种感情,它是在烟与火之下的。家庭是个体最紧密的港湾,亲人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也许其他一切皆可抛弃,唯有与自己惺惺相惜、一起度过岁月的人是不可以离弃的。
叶萱: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无论是在创作中还是生活中,我们所理解的性别平等,很多时候是基于我们对性别差异的承认,在此基础上我们一直在争取女性的独立,我们也一直希望通过自己的书写,能够为这样的奋斗提供帮助?
虹影:应当承认,女性在体力、精力上比起男性,是处于弱势的,而在日常家庭生活中所担负的工作量之大,又是男性所不及的。现实生活中女性不受尊重、被男性轻视的现象又非常多见。为底层女性发声,特别是为那些无法发声的女性书写,许多时候是支撑我写作的动力所在。
关于亲情

刘君:今天主要想就阅读《女性的河流——虹影词典》这本书的感受作一个交流。我想知道在您的人生当中父母对您的影响,谁的影响更大一点?
虹影:父亲,准确地说是我的养父。我父亲是浙江天台人,他手非常巧,脑子特别快,很有见地。他年轻的时候被国民党抓壮丁,中途跑掉了,顺江而上到了重庆,在民生公司从做水手到学会驾船。遇到我母亲的时候,我母亲刚从袍哥头子那里跑出来,带着我的大姐,在江边靠给船员洗衣服为生。父亲一眼就爱上了母亲,母亲却不想跟父亲交往,怕给他惹来杀身之祸,但是父亲不怕,他们就这样走在了一起。在我成长的过程当中,父亲没有像我周围的邻居那样重男轻女,歧视女孩子,尤其他知道我是母亲与另外一个男人的爱情结晶。我上小学的时候,是父亲领着我去报名的。他手非常巧,可以做漂亮的桌子、床,还做小棒、算盘给我,经常帮别人家修理床、弹棉花。当他老了的时候,特别是眼睛完全看不见的时候,他也从来没让人给他洗过衣服洗过澡。他身体非常好,从没有吃过一次药,临走时没有病痛,非常安详。他永远用宽广的心胸对待他人,他整个一生都向人展示出人性美好的一面,总是为别人着想,很少想到他自己。
刘君:这番讲述为我们清晰勾勒出一位父亲的形象。从这本书中可以看出父亲对您影响特别大,比方说父亲说遇到什么事情的时候,特别是不开心的时候就笑一下。还有父亲说你的敌人是你自己,您父亲真的很了不起,他非常理解您。再比如他说遇到问题的时候不要停,要想办法绕过去,这其实挺像一条河流的感觉,有水的那种特质。这些话真的是来自生活的非常智慧的语言,对我们来说也特别有用。还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事,小的时候父亲不让你喝某一个井里的水,说喝了井水之后,会让人落地生根,他希望你远走他乡去更远更大的地方。我就突然想到《天堂电影院》里面的老放映员,他为了让那个小伙子去更远的地方,不要受困于一个地方,甚至把他的爱情都给破坏了。而从您后来的经历看,真的是去了很远的地方英国生活。但是您在写母亲的时候,有这样一句话,我当时觉得很震惊,您说我们在青少年的时候,在反叛的阶段,特别容易跟母亲对立。然而您又说,即便我们很反抗一些东西,但是最终我们走向了母亲所指向的一个方向,最终可能要重复母亲的生活。这又怎么理解?
虹影:我认为这是两个问题,一个问题是说在一个家庭里面,不管贫贱与否,温暖与否,也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孩子很清楚谁是中心,知道母亲是一个家庭最重要的人,所以他们要反对的就是这个权威。但是母亲就是这样的,她是发自内心地想要保护她的孩子,在很早的时候就告诉孩子哪些是错的,哪些是对的,应该走什么样的路。但是孩子总是要反抗她,朝她指引的相反方向去。第二个问题,所有的孩子长大的过程中,在经历无数失败之后就会幡然醒悟,自己最终要走的这条路,其实母亲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指给自己了,但是自己当时不愿意走。母亲指给孩子的路肯定是光明大道,但是孩子非要走独木桥,走完了所有的独木桥才走到光明大道上来,好像是一种很宿命的感觉。
刘君:这本书中有句话让人印象深刻,说孩子是人质,会绑架大人的一生。我就想问虹影老师为什么选择要孩子?
虹影:这个句话其实是我妈妈说的,我妈妈是一个很智慧的人,经常会蹦出金句,比如她会说,三月天雨下得人软绵绵,男人走女人牵,就是说男人要走路还得靠我们女人牵着。从小听我妈妈说话,一写小说,那些句子就跑到我的笔下来了。她对我们说,你们都是人质,如果没有你们,我到处走天涯,是你们绑架了我一生,把我所有的幸福都毁了。我妈妈经常这样说,其实我现在对我女儿也是这样子,我对女儿说,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可以做好多事情,因为要陪你学钢琴、练跆拳道、学画画、写作业,那不是人质是什么?可每一位母亲都是甘愿成为人质,甘心被绑架,这就是母性的伟大。有了孩子之后,作为一个人的自由确实少了很多,但是你不觉得你多了好多快乐吗?许多时候,一看见孩子,什么问题都解决了,浑身都有力量去战胜那些困难,愿意为孩子做一切事。为什么很多故事里面讲到灾难来临的时候,母亲甘愿自己死也要把孩子的命保住,我想在座的每一位母亲都会这样做的。
刘君:虹影老师曾在书中流露出不婚不孕甚至恐婚的想法,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做母亲,而且为孩子付出那么多,曾经为孩子写过9本书,真的是心甘情愿被绑架。这让我想到原来看过的一个电影叫《告别有情天》,讲了非常相爱的两个人,女的去世之后,男的胡子拉茬地根本就活不下去了,我当时看他那个形象我也觉得他活不下去了。可当镜头摇到后来,他终于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抑郁的治疗,回到家的时候,在家门口,他的三个小孩拉了一个横幅:欢迎爸爸回家,然后有那种温暖的蜡烛的光,那一刻,我认为他一定能活下去。孩子真的就是一种希望,其实您这本书当中同样流露出这样的观念,就是在一种很绝望的情况下,当你特别渴望要一个孩子的时候,其实是特别渴望拥有一种和希望一样的东西。另外,还想请虹影老师谈谈您和母亲以及您和女儿之间的关系,还想知道您心目当中比较理想的母女关系到底是什么样子。
虹影:我想每个人都幻想过像做梦一样的母女关系,就像我们在小说、电影里面看到的那样,但是真正的母女关系不是这样的,它很真实,是由矛盾组成的,有惺惺相惜的地方,也有争吵、分歧。我跟母亲的关系是建立在一个吃不饱穿不暖的饥饿的年代,首先要解决的是温饱问题,在这种状态下的母女关系,可能比温饱的状态矛盾更为激烈。而我跟女儿的关系不一样,我不要重蹈覆辙,我要建立一种新的关系。每次我跟女儿开始有争论有分歧的时候,我就想起我的母亲,好像我母亲就站在旁边似的,我就跟女儿讲她的外婆,用讲故事的方式来把这种火药味给灭掉。我女儿特别像我母亲,她们说话的方式简直一模一样,一样的倔强。我经常跟女儿讲我母亲的故事,有可能的话,每年都带她到我母亲和父亲的墓前去追思,我想让孩子永远记得她是从哪里来的,她的母亲是从哪里来的。我每年都会为她整理一本影集,记录她在什么时间、地点做过什么事情,说过什么话,一直做了十年。
关于文学创作

刘君:虹影老师书中提到写作的使命,是为底层的女性发声,您怎样理解并践行这种使命?您现在还有机会接触到底层的女性吗?
虹影:我认为我就是,因为我来自于最底层,没受过多少教育,即使现在我有了作家这么一个身份,但是并不能改变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这一点,就像我的母亲,我的姐姐,我的邻居,还有更多我关注的人,都来自底层,他们不能够表达他们的生活和命运的观点,局限在那个很小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很多人在家里没有发言权,没有决定权,没有主宰经济的权利,只是作为家庭的一个工具、一个摆设而已。甚至于在城市里一些受过教育的知识分子当中也不乏这样的人,她们在家庭中其实没有多少话语权,没有家庭资产的掌控权,没有获得经济上的独立,其实还是处于底层的女性。
刘君:想问问虹影老师,您觉得女性在写作上有什么优势?
虹影:女性对失去的东西有一种很深刻的理解和认知,所以在表达的时候,会比得到更多的男性更敏感、更深入,因而女性作家或艺术家的作品穿透力更强,更贴近我们的内心。
刘君:我们山东女散文家沙龙经常会组织一些名家讲座,一起探讨文学创作,我感到现实中一些女性作家常常会遭到这样的诟病,说你们整天就写生活里很琐碎的小情小调小我之类的东西,认为女性作家的视野不够开阔,关注的东西也不够宏大,虹影老师怎样看这个问题?
虹影:这种评价当然不能代表全部,而且我认为根本不要在乎别人对我们怎么看,而要在乎我们自己对自己怎么看。写文章是可以以小博大的,即便是那种小闲事小情绪,其实也可以反映出很大一个世界。
刘君:您觉得从写作当中获得的是什么?您在书中说要寻找答案,您想要寻找到什么样的答案?
虹影:我之所以写作,首先是可以把自己的所有经历特别是失败的教训,我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分享给更多的人。我写作还因为我可以不去做我母亲那样的工作,我可以通过写作养活我自己,养活更多的家人。同时,我写作更多的是发现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的不公,有许多的黑暗,我可以通过写作拨开黑暗,看见光亮和爱,我想把这种最珍贵的东西保留下来。
刘君:虹影老师书中提到一句话,不写苦难的作品是轻松的。其实虹影老师也写过很多轻松的作品,比方说她写给女儿的9本书,很轻松,让人觉得不紧绷,看了心里暖暖的。最初看虹影老师的作品,有一种被惊住的感觉,是那种真诚到了开膛破腹的地步,把苦难全都摆出来给你看。这种坦诚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但是读者心里会有种隐痛,甚至是心碎的感觉。我觉得虹影老师的作品其实是变化着的,我可能更愿意读她写的这种轻松一点的作品,就像《女性的河流》这本书,有了更多的平静。当然阅读的感觉是需要大家在阅读过程当中自己去完成的。还想问虹影老师一个问题,关乎现代女性的心理困扰,就是如何面对衰老这个问题,您在哪一刻开始觉得自己老了,或者说您从来就不觉得自己有老的感觉?
虹影:我在“海上花三部曲”里谈过这个问题,当女人可怜自己的时候,她就感觉自己老了。其实衰老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无法避免,生活就是这样,有婴儿、少年、青年、壮年,然后衰老直至死亡那一刻,不管高科技怎样发达,每个人其实都避免不了,但我们可以让自己的内心不老。我小时候有一个老人的脑袋,到了现在又有一个年轻人的脑袋,其实人脑袋里是有一台电脑的,你怎样给它输入信息,它就怎样为你工作。衰老与否,跟年龄没有关系。作为女人,首先要爱自己,不是说你要去见谁才要好好打扮,你每天都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要自己看见自己很开心,就会有一种魅力。你要把自己最光鲜的一面呈现出来,光鲜不光鲜,跟年龄没有关系。当然女人首先要丰富自己,要有知识,有智慧。我想这也是你们山东女散文家沙龙存在的原因,就是要用集体的力量来消耗自己的孤独或者害怕,用读书写作来增加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和理解,因为这世界变得太快,每天都在变化,会遇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但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迈不过去的坎,这样我们就一直走在我们自己指定的一条路上,直到最后生命结束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刘君:谢谢虹影老师,我觉得您说的也是对我们山东女散文家沙龙的一个期望,希望我们能抱团取暖,在一起对抗孤独,对抗年龄所带来的失落,对抗一切不好的东西。

撰稿/王田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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