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炜：“为那些能够感动、能够爱、能够恨的人而写作。” 精华热点

2021-07-20 21:50:29 28272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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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炜：“为那些能够感动、能够爱、

能够恨的人而写作。”

对谈会现场

日前，第三十届全国图书交易博览会在山东济南开幕。2021年7月17日，人民文学出版社在山东国际会展中心黑虎泉厅举办“我与茅盾文学奖——张炜作品对谈会”。对谈会以张炜近年的创作和作品为中心，研究、探讨茅盾文学奖的获奖作家张炜的创作成就、书写经验、文学方向，以及他带给我们的启示。

从中短篇小说、诗歌领域的重要影响到长篇小说的出色成就，发展到大量思想文化的著作，张炜是文学文化界非常活跃的、最具指标意义的当代作家之一。对艺术，张炜有着远超一般写作者的诚恳与热情，他的勤奋与不倦的思考，对真理与自然的热爱，都给人极深刻的影响。

“这里哪有什么功利，这就是爱。这样的一种爱，该是生命中多么顽强、多么持久，又是多么迷人的一种力量。”

——张炜

嘉宾致辞

——李岩、臧永清致辞节选

李岩：张炜先生是中国当代最负创造力和影响力的作家，他从事文学创作近五十年，一直潜心探索，笔耕不辍，以其成果丰富、品质丰厚的作品为繁荣我国文学事业做出重要贡献，得到当代文坛的广泛关注和高度评价，可以说在他历时漫长的创作中，张炜先生直接参与了当代文学的历史发展进程，难能可贵的是他能够耐得住写作的孤独寂寞，一直保持着旺盛的创作势头，创作出深沉厚重、色彩斑斓的思想和艺术世界。

迄今为止张炜先生的全部著作加起来接近两千万字，包括《古船》《你在高原》《独药师》等二十多部长篇小说和《一潭清水》等大量中短篇小说，以及诗歌、散文、文论作品，在国内和海外出版各类作品以及单行本600多种，被译成英、法、日、德等几十种文字，被美国、法国等国家列为高等教育教材的必考书目，先后荣获海内外一百多个重要文学奖项，刚才主持人已经说过了，囊括出版相关的各类奖项，包括我们知道的全国六大奖项，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五个一工程奖、中华优秀出版物奖、中国出版政府奖。

从创作的质量来看，张炜先生无疑是当前最为重要的作家之一，他的创作贯穿了当代文学史的一条生命线，他以一个优秀作家所具有的强烈责任感关注我们生存的世界，关注生存在这个世界里的芸芸众生，因而他的作品文字深沉凄厉，朴实而充满真情，充满人文关怀。

中国出版集团有限公司党组成员，中国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董事、总经理李岩

臧永清：张炜无疑是新时期最具代表性的作家，他不仅拥有超千万字的巨大创作量，而且在各个时期都推出了主题内涵深厚、艺术性丰沛的作品，以他的思想、信仰和激情穿越历史，为读者构建了广阔深厚苍茫悠远的文学场景。同时张炜与人民文学出版社有着长达四十多年的渊源，近几年也与我社合作密切，成果丰厚，如2016年7月长篇小说《独药师》问世，2019年推出《古船》手稿本，2020年1月、7月又分别出版了非虚构作品《我的原野盛宴》和人物研究《斑斓志》。这些作品一经推出都引起广泛的社会关注，也赢得了文坛和读者的一致好评。

1986年《古船》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当代》杂志首次刊发，次年出版单行本，这部长篇小说一出版便引起阅读风潮，《古船》被海外誉为“五四”以来最伟大的长篇小说之一，被评为世界华语小说百年百强，还被法国教育部和科学中心确定为高中考试教材。世界最大的出版机构哈珀柯林斯公司向全球推出现当代文学史，《古船》是唯一入选的中国当代小说。三十年来人民文学出版社一直参与着这部小说的出版工作，2019年推出的《古船》手稿本既是一次纪念，也是一次更能接近作品本源的再现，读者可将其视为一味心剂，感受历史的厚度与时代气息。

2016年是张炜成名作《古船》出版三十周年，从《古船》到《独药师》，张炜一共创作了二十余部长篇小说，这些小说几乎每一部都带给读者不同的阅读感受，我们从中也可以看到他不断突破自我经验限制，不断进行艺术探索的努力。《独药师》是一部信息量极大又非常好看的书，是张炜翻越高原之后的突破性转型力作，他再次以崭新的姿态和独特迷人的审美，为读者呈上一道亮丽风景。小说以山东半岛的养生秘术为背景，将时代与革命交织，与之前充满寓言与哲理的书写不同，《独药师》用更为简洁而富有张力的方式，描述半岛地区养生世家的传奇故事。《独药师》写好后张炜放了三年，这期间他将作品发给一些朋友和编辑，请他们提出意见，然后不断打磨修改，这种精益求精的创作态度着实让人钦佩。

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臧永清

张炜是什么样的作家？

——张炜、顾广梅、张丽军、赵月斌对谈节选

张丽军：张炜老师是什么样的作家？我的第一个感觉，张炜老师是思想家式的作家，有着丰富、深刻的思想。比如《古船》里面的隋抱朴，在磨坊里面像思想者一样思考，我们看他拿着《共产党宣言》思考，后来读屈原《天外》，一个是德国的经典，一个是中国的经典，这是张炜老师作品里面一贯丰厚的思想内涵。

张炜老师给我的第二个感觉是，张炜老师是作家中的作家，是可以给作家当老师的。

第三个感觉，张炜老师的写作是百科全书式的写作。我记得有一次张炜老师到我们那里对谈的时候，提到他的身上有种种动物和植物的理论。一个动物，有小鸟的名字，有地方的名字，还有一个学术名字，张炜亲自去查，里面写了三百多种鸟。他是博物家式的作家，这是很重要的特质。一个作家要识鸟兽虫鱼草木之名，而这些恰恰是博物学家的营养、思考和与大地深切的接触，所以张炜老师的作品非常深刻。

我读《独药师》的时候有一个感觉，《独药师》的写作是新的突破和新的发展，我读完以后特别兴奋。《古船》写的是现代历史，《独药师》写的是几千年前的中国山东蓬莱的长生文化，它体现了道教文化，具有丰富性、地域性，而这种长生文化又和历史结合在一起。烟台是北方同盟会的总部，大家谁知道？我真的是不知道，重新去看鸦片的历史，北方同盟会的总部，协和医学院、协和大学是从烟台开始的，张炜老师重新回到故乡，回到大地，回到历史去写这些，写得特别精彩。而且这本书里面写到历史、革命和爱情，正面来谈爱情，这是非常可贵的。

山东蓬莱

我读《我的原野盛宴》是另一种感觉，里面呈现了一个少年和海边文化，体现了伙伴们对小树林和大海的思考，是具有生态意义的、很重要的当代文学作品，语言醇厚而丰富。什么是好的生态文学？它既给孩子看，又给成人看，它是一本成人的书，又是一本孩子的书。

再看《斑斓志》，我想到这几年来张炜老师又有新的维度，写了像李白、屈原，包括《诗经》，张炜老师作为当代的文学大家，他对中国古代文学家们的思考和创作，是另一个维度，这也是一个作家营养的丰富性和中国文脉的关联。

当代文学从来不缺少大师，只是我们没有认识到。我们对当代文学如此苛刻，大师就在我们身边，但可能因为距离太近，我们未必认识到。作为一个山东的学者，我们有张炜这样的作家，我觉得是幸运的。而且我也感受到，张炜老师就是我们身边的大师，我们能跟他同呼吸，一起思考，一起看着他的话语、他的声音、他的思想，他的作品就像《诗经》一样，像屈原一样、像李白一样，是中国文学长河灿烂的星辰。

顾广梅：张炜老师的文学世界真的像一棵大树一样，扎根很深，不断地往外生长，生产出来的这些作品，都是丰硕的果实，而这些果实的枝叶可以影响我们。我自己阅读张炜老师的时候有一个发现，张炜老师作品里面有一个很开放式的审美召唤的结构，他召唤不同年龄的、不同知识背景的人共同进入他的文本里面去，沉下心来体验，这或许是真正文豪级的大作家才能具有的艺术功力。

《独药师》有什么不一样？

——张炜、顾广梅、张丽军、赵月斌对谈节选

赵月斌：我读《独药师》的时候感到很惊艳，因为这部书首先沿袭了张炜老师一贯的厚重感，同时又让我们感到很惊艳，为什么惊艳？他写出了一些我们在阅读当中感觉不一样的东西，那不一样在什么地方？

首先他的题材和以前的作品不一样，像《你在高原》涉及历史的题材，但是这部作品目光放在一百年前，有着大革命时代的历史背景，这是和他自己作品的不一样。还有一点不一样，他写的题材故事和以前不一样，他以前的小说基本有我们所谓的现实主义，但是这部小说，它有现实主义的外壳，但实际上是不一样的题材。他写了一个我们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故事，他写了所谓的养生，有时候在炼丹，这都是民间传说，是被认为不可能的事情，在这个小说当中他写了一个不可能的人和不可能的事。确实有一个叫季昨非的人在炼丹，他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养生达到长生不老，并且他的家族一代一代都有这个传说，我们大家认为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在这个小说当中他以做实的方式写出来，他选的故事和大家的认知不一样。

第二，他写的人和以前的人不一样。他写了一批不一样的人，一批异人。首先是季昨非，他的家族很有钱，是一个富豪，同时他又迷恋于炼丹。他基本不和外界接触，住在一个很封闭的院落里，他每天做的事就是炼丹、敷药、养生，是一个不一样的怪人。除了他之外，还有一批怪人，比如他的哥哥徐竟，他是一个革命者，也是一个怪人。他家庭出身很好，虽然他是这个家的养子，但是徐竟从日本回来之后带来当时的新鲜理念，成为一个革命者，这又是不一样的地方。徐竟和季昨非形成互补和对立的关系，一个人在追求养生，他的弟弟在追求革命，革命和养生之间又形成一种张力的关系，这也是不一样的地方。

第三个不一样，刚才丽军老师也提到了，就是季昨非追求的对象，他的爱人叫陶文贝，陶文贝是一个被西方的教会收养的一个中国女孩，当时有些教会在龙口皇城一带，她有教会的背景，信仰上帝。这个人也是不一样的，和当时中国的女性也完全不一样，她接受了西方文化的熏陶，跟季昨非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可以说根本不可能走到一起。但是最后经过季昨非热烈的追求他们走到一起，但是之后，陶文贝提出“我们可以成立家庭，但是另外你要答应我，我还要有自己独立的空间”。像她这样的思想，可能比现在的一些女性，不能说进步，要开放，因为她要有开放的空间，这也是不一样的。

最主要的是男主人公季昨非，我曾经写过一篇评论，他是一个贾宝玉式的人，他一直在家院里炼丹，和外面接触不多，但是后来经过和陶文贝的接触之后，改变了他许多，他说这个世上除了炼丹养生之外，还有一件值得去做的事情，什么事情？就是好好去爱，爱身边的人，爱这个世界，这个小说一下把空间打开了，最后季昨非走出这个院落，去到外面的世界，这是这本书带给我们第二点不一样的地方。

还有一点不一样的地方，刚才提到另外一个男主人公徐竟，实际上在历史上有这样一个真实人物的原型，他叫徐镜心，大家如果去过千佛山会看到，在千佛山的山峰上有他的墓，他是一百年前的革命者。这个故事看起来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但是它又有非常扎实的史实做支撑，史实和虚构结合得非常完美。

山东千佛山

这个小说之所以非常惊艳，非常的打动人心，还在于文章下了很大功夫。张炜老师写作很重要的一点是要做好功课，他为了写这本书做了大量的功课，当时的历史背景，包括当时植物的环境，比如一朵花，比如医院的气味，都做到还原当时场景，这些细节，形成了这本书另外一个不一样。你在读的时候会感觉到那种花儿的气味，包括其它植物的味道，这是我对《独药师》的感觉。所以《独药师》对他以前的一些长篇小说来说，又是一个提升、一个改变，这种改变沿袭了“丛林秘史”的非常广大的空间，并且把这个空间变得更加丰富。包括《我的原野盛宴》也是非常惊艳的。还有《斑斓志》，张炜老师最宝贵的资源是童年的资源，他能够回到童年当中，回到童年的大地当中。还有一个宝贵的是，从《斑斓志》上可以看到，张炜老师已经出了好多部古典诗学的著作，从《离骚》到《诗经》，一直到李白、杜甫，到《唐代五诗人》，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解读能力、认知能力超过好多专业的学者，他是一个作家真实的感受，所以他的思想蕴含给他所有的作品铺上斑斓的底色。

从张炜老师身上，不仅看到他是一个伟大的小说家，一个思想者，也是最出色的诗人。他去年出了一本长诗《不践约书》，今年还有一部长诗要出来，这也是他在这个底色之外能够提振他所有作品亮度的地方。这种斑斓，不像烟花一下就烟消云散，而是时时刻刻留在你脑海的斑斓色彩，这种色彩会不断加深我们对世界的理解。这是我阅读张炜老师所有作品之后带给我的感受，每个喜欢张炜老师作品的人可能都在阅读过程中不断的回溯，不是看完一部作品感觉很好就过去了，他的所有作品连接起来都是完整的世界。

山东师范大学文学与创意写作研究中心主任、文学院教授顾广梅

顾广梅：关于《独药师》我们都细细的读过，我感觉张炜老师，无论《独药师》，还是他前期的以及未来的作品，就像两位专家说的，张炜老师作为一个文豪级的大作家，他的问题意识比一般作家要鲜明集中，并且他有能力通过他的文本，无论是写实的功力，还是文学艺术想象的功力，他可以把这些问题表现得那么撞击人心。我读完《独药师》的感受是，我不想回到那样一个年代做那样一个人，太痛苦了，无论是季昨非，还是他深爱的女孩陶文贝，他们在乱世当中生活，他们的感情、生与死都存在矛盾性。比如我是向前走还是往后退，我是要养生还是要革命，我是要传统还是新鲜的事物，那一代的人太纠结了，张炜老师把这些人在生命当中不能承受之重写出来了，沉甸甸的压在你心头。你读完以后会有很多思考，思考在这样的人生旅途里，在这样的心灵成长里，我们每个人怎样安放自己。所以张炜老师的很多作品带有一种很强烈的预言性格，这是大作家才能做到的艺术深度。

阅读张炜的正确打开方式

——张炜、顾广梅、张丽军、赵月斌对谈节选

顾广梅：因为在场既有一些大学生、研究生，还有热心的读者朋友，包括媒体朋友，我想代表听众朋友们问两位专家，你们作为专业的研究者，有没有关于这三本书的独特阅读办法，或者说研究方式？怎么样才是打开这三本书的正确方式，或者说有没有阅读张炜老师的一个最正确的打开方式？

张丽军：张炜老师的《古船》，有的人阅读可能有难度，但是读下去之后，越读越丰富，越读越好，小说里面的纠结特别深，你会读得比较快乐，这种愉悦感不能替代。后来张炜老师的《独药师》也是很容易读进去，这种历史感，这种养生的文化，中国人很注重养生的。但读的时候会发现“到底是养生还是革命”这种纠结，包括爱情的纠结。所以我建议首先要打开这本书，把它放在你的面前去看。

另外，《我的原野盛宴》需要静静的读，《我的原野盛宴》是写花、写大海的，静静的才能听到海来了。这种感受特别深，里面写了很多槐树，紫色的，写那些鸟的世界，是特别有趣的世界，我建议家长和孩子一起读，去感受童年大自然带给我们的无穷乐趣和魅力，小孩读也行，大人读也行。张炜老师说他的书写给未来的读者，我特别认同，他的书还是指向未来的东西，未来还有无穷的读者会看到，像光一样，它一定会照到我们的心里。我们读这样的纸质书是很愉悦的，是一个精神的盛宴。而且这是我们骄傲的山东作家写出的东西，让我们一起去感受。

暨南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张丽军

赵月斌：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张炜老师的作品很好读，大家可能会觉得两千万字，怎么读都会读到想要的东西。但是要想读好、读得更深入、收获更多，我觉得你要有一种时空感。所谓的时空感，首先要有空间的感觉，他所有的书你要建立一个叙述的空间，他的所有文学作品是在什么空间中展开的，这个空间，一是自然环境，他的作品是在什么样的自然环境当中叙述的，所谓的文学地理是怎样构成的。你如果有兴趣，比如你给孩子画一个地图出来，看看故事发生在什么地方，这是空间感。

还有一个是时间感，像《我的原野盛宴》写几十年前的故事，张炜的这本书没出来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交流，我当时说太佩服张炜老师的还原能力，就是这种时间的还原能力。我们每个人都有记忆，每个人都有自己生活的经历，但是只有一个优秀的作家，一个伟大的作家，他才可能把他的生活经历感受在过几十年之后还原出来。当然这种还原不是像录像一样，他是要用文字重新建立自己的时间，这种时间怎么建立？你要有这种时间感，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种时间感建立之后，就是寻找真实的勇气、兴趣和执着，比如《我的原野盛宴》里面提到很多动物、植物，可能成年人知道一些植物，你知道那个名字，你知道是什么样吗？一个好的读者可能会去查一下这个植物到底有什么样的功能，民间对这种植物是怎么认识的，这个鸟是什么样的。这个作品可能对它有一定的描述，但是你通过读这个作品之后再自己去探索，可能这本书就是属于你自己个人的书，而不是看完之后眼花缭乱，知道很多植物名字、动物名字，但是没在那个时空当中建立一个坐标。

更重要的一点是有一颗什么样的心，这个作家怎样去体味他的生活、体味这个世界，如果真想了解这样一个作家，真的想丰富你自己的精神世界，在读这些作品当中就是时空的打通。什么叫时空的打通？你读完《我的原野盛宴》读《独药师》，《独药师》是历史题材，你在你的历史时空当中怎么建立徐竟、季昨非他们的生活场景，你的那种空间感、时间感可能就会很庞大。包括《斑斓志》也是一样，苏东坡一生当中去过好多地方，有些地方只是待一天、两天，都能在那留下诗，比如他去济南找他弟弟，他弟弟不在这里，他顺道经过腾冲，只经过两天半，他在那里写下了古诗，还留下了话，就是这样一个作家。如果你在历史时空当中，画一张地图，他到了哪儿，在这个地方做了什么事情，在这个地方写出什么样的文章，这样阅读完之后就会产生非常丰富的立体的体系。

所以读张炜老师的作品也是这样的方式，你要建立时间坐标，就知道登州海角是什么样的，发生什么故事，几乎所有的作品都可以在文学地理当中找到一个图标，都可以画一个点，几乎所有人物、所有故事都能找到发生的原地，这样的空间建立之后，一个作家的文学世界，你才能把它慢慢打开，这是我对张炜老师的阅读感受。

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赵月斌

张炜创作谈

大家下午好，今天首先要感谢冒着酷暑来开会的各位读者朋友，感谢人民文学出版社，感谢三位评论者，他们都给我多年的鼓励，支持我的创作。我跟人民文学出版社合作有四十多年，这个时间不短了，这么长的时间里，我从人民文学出版社获得很多支持，他们给我信心。人民文学出版社是一家有品质的、国内重要的出版机构。

刚才他们几位对我的赞美是一种鼓励，会让我更加严格地要求自己。其实我写得也不是特别多，只是写得久而已。时间一晃近五十年，但是最初创作的情景还在眼前，大概是1972年，我在胶东成立了一个诗歌小组，我们五个人立志要写诗，成为诗人。这是当时的少年狂妄和热情，我们疯狂地阅读和写作。五十年过去了，我们这个诗歌小组的五个人中有的不在了。近十年，有一天我遇到了其中一个，是在海边，我都没有认出来：他只比我大一岁，满脸皱纹，只剩下两颗牙齿。我们没有多少寒暄，他只是握着我的手问我的创作情况。原来他还在坚持写诗，不过我没有见到他发表。他跟我说的一句话，到现在都不能忘记，他说：“写诗的事情还不算完。”他剩下了两颗牙齿，但文学的事情、诗的事情，仍在耿耿于怀。这里哪有什么功利，这就是爱。这样的一种爱，该是生命中多么顽强、多么持久，又是多么迷人的一种力量。有这样一种力量，我们在生活中遇到困惑，遇到挫折，遇到各种各样的幸与不幸，都会有办法解决。这是文学的力量。类似的一种力量在支持我往前，这对我是最有意义的事情。我相信文学对于很多人，对于他们的生存、他们的生活，大概也是这样。

张炜在活动现场

我好多年没有写长篇小说了，刚才他们几位都谈到了《独药师》。它是我投入非常大的一部长篇，从情感到时间，搜集资料，故事主要的发生地，我在这里扎扎实实生活过九年，没怎么离开。九年的时间都在搜集关于《独药师》的材料，和“主角”的后人、有关的人与事多有接触，拍了好多照片。后来我才找一个地方，像闭关一样工作，把它写出来。我个人在写《独药师》期间，状态是非常好的。有人谈到文学创作，就说他耐得住寂寞、怎么孤独，仿佛像一个苦行僧似的，只有作者自己知道这种劳动是多么幸福，是他生命阶段当中很难忘的一个片断。他和书中的人物共同生活，一年、两年，最短也要生活半年。这种密切交流，一块儿欢乐，一块儿痛苦，有时痛不欲生。似乎是作者在主宰和把握，好像他让里面的人痛苦就痛苦，让他生就生，让他死就死，但实际上不是。事物有自己的逻辑自己的规律。

所以写《独药师》的时候，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充实极了，整个人处于极度激活的状态，非常幸福。我沉浸在《独药师》的世界里，好极了。现在这本书离我而去。一个作者最享受的，不是这个书出版之后获得到的赞许和其他，而是整个写作过程。每一部书的写作都要全力以赴，沉浸在这次劳动里。这个劳动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没有这个劳动，我觉得会很困难。文学劳动本身有魅力，文学才有魅力。

刚才谈到《独药师》，我很欣慰，因为这个书出版是2016年，到现在不知不觉过去了七年，现在的读者，特别是专业读者，跟我交流它的越来越多。还有一本书也是一个例外的情况，就是《丑行或浪漫》。读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安静下来了，进入这个世界了。这是创作者最欣慰的事情。

年轻时的张炜

《古船》和《九月寓言》《你在高原》三部书，可能是我的作品中销量最大的，有的出版的时间也很长，《古船》快四十年了，有了五六十个版本。写《古船》的时候，1984年写完三分之二，到1985年完成。人民文学出版社要求严，在北京沉淀了一年。这么多年过去，好多当年的读者现在都衰老了，但是他们见到我就谈《古船》，忘不掉里面的场景。他们还很激动。《古船》我后来很少读，因为一个作品写完，作者就往前走去了。但是我现在忘不了的，是写《古船》的那种生命状态。写作者，有时候文学的技法技能可以不断丰富提高，写作的工具也多了，但是有一种东西不能简单地说是增长或流失，那就是青春的勇气，冲决一切的勇气。那个勇气后来可能被经验所弥补，被沉着的劳动态度所弥补。当然，增加很多人生的历练，会有很多东西在新的作品里，回忆的性格越来越强，也可能更沉静、更安静、更包容、更能理解一些复杂的事情。

到后来我越写越少，越写越回到自己的少年。但又很留恋自己的青年时期，那些抒发，那些勇气，愤怒，包括不可自拔的深爱。《古船》和《九月寓言》，那些写作的场景真是难以忘记。这种回忆本身能够滋养我。所以我还是要感谢那些热情的、始终追踪我作品的阅读者。作者不能迎合读者，但永远不能低估读者，不要把读者设定为一些肤浅的、追求热闹的人，而要始终相信他们当中有深刻的感悟者。有些读者从文字中感受的东西，作者有时候都想不到那么多。他们真是敏感，这不是依靠学历、知识能够解决的，这生命的本能之物。有一种生命天生敏感，具有强大的审美力，这个审美力知识也不能弥补。博士、博士后、到国外留学，都不可能解决审美力缺失的问题。所以有一些很年轻的人、很老的人，跟我交流的时候，让我深深地感动。我就是为这些能够感动、能够爱、能够恨的人而写作。写给他们就是写给未来，这部分人才是最可信赖的。有了他们，不仅是一个写作者有乐观的未来，而是整个创造着的、生长着的世界的一个希望。所以我把文学看得非常高，把劳动看得非常高，就是基于刚才对文学和世界、和生活、和人的关系的理解。

谢谢人民文学出版社，谢谢在场的所有人，谢谢你们三位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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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徐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