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班车风景

                      文/刘荒田

     早上7点半，我坐上从日落区海滨开出的特别快车时，车里的座位已坐了7成。巴士静静地开行，一路收集旅客。这时间乘车的，绝大多数是上班的上学的，不像午后，半车是出门看病或者散闷的老年人。置身青年才俊中间，自己也年轻了。

      我坐在前头的老人专座上，估计不会有比我更老的乘客上来，逼得我又要另找位置。可是，在纵向座位上就座，身体左右移动，看书颇为艰难，只好看人。碰巧，坐在对面的一位“后青年”女子，大有看头。不是指秀色可餐，而是指活计。她体态偏胖，衣服整洁，柳条上衣，白得毫无瑕疵的裤子，半高跟拖鞋。模样不过不失，我不必为她抱歉，如果她不为我抱歉的话。她打开小巧的手袋，正在化妆。这日课，本该在盥洗室内进行，她“外包”给巴士，不是为了展露隐私，而是为了压榨时间。

     和她面对面，隔着一条过道，于是大可以师出有名地观赏造美工程，当然，不敢紧盯，那会被她稍嫌臃肿的眼睛挖上几挖。她的第一步，是以眉扫打扫额头和太阳穴一带，然后施脂粉。第二步是修理睫毛。金属夹子把睫毛纳入，再以手握把手施压，目的是把散乱的睫毛弄整齐，再使之统一地向上弯，成为两弯秋水之湄的柳梢。这一工序耗时颇巨，我好几次佯装读报累了，抬头看她，睫毛夹子还和睫毛过不去。再往下，是颊部淡施胭脂，唇上浓下蔻丹。巴士开近商业区时，她的工程恰好告竣。她的邻座——一位年过50，素面朝天，皱纹碍眼的白种女士下车去了。我开始为她遗憾，刚才的参照物，教她显得有点儿靓丽。稍后，一位亚裔小姐填了空缺。新人比她年轻10岁左右，苗条、挺拔不说，脸孔简直是没有打半点折扣的漂亮，恰到好处的眼影周围，是弯出万种风情的长睫。我不得不为偏胖的她抱歉了，而且想到，这位小姐是早早起床，对着妆镜，把自己收拾得完美无缺，才出门的。而她所以多了赘肉，很可能就因为贪睡。终于，她忸怩起来，也许意识到自己的劣势，匆忙下车。

     我的邻座终于都下去，我可以打开报纸了，但还是看不下去。真羡慕对面单人座上的白人胖女子，从上车起就埋头读书，姿态的舒泰，神情的陶醉，一似在家里的摇椅上。

作者简介：

刘荒田：广东省台山人，1980年从家乡移居美国。在旧金山一边打工，一边笔耕。2011年退休以后，开始在中美两国轮流居住。

　　已出版散文随笔集37种。2009年以《刘荒田美国笔记》一书获首届“中山杯”全球华侨文学奖散文类“最佳作品奖”。2013年，获北美《世界华人周刊》、华人网络电视台所颁“2012年度世界华文成就奖”，2015年获“新移民文学笔会”“创作成就奖”。2011年，以散文《一起老去是如此美妙》获新疆“爱情亲情散文大赛”第一名。获《山东文学》杂志2015年度“优秀作品奖（散文第一名）。小品文集《相当愉快地度日如年》入围2019年“花地文学榜”年度散文。

2017和2018年两年均进入三大文摘杂志（《读者》、《青年文摘》、《特别关注》）“最受欢迎的报纸作者”前十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