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我们亲戚中间也有一位卖粽人，他就是大哥的干爸。他的老婆是大哥的“大堰河”般的母亲，贫寒家庭里的一个低矮女人，但不缺少母爱，她的乳汁哺育了大哥，有时候她的手心里会攥着一颗枣或是两个野枸桃，在大哥放学回家的路上张望大哥。她那个破旧的家是大哥最爱去的地方，我和二哥也跟着大哥喊他们干爸干妈，但我知道他们只和大哥亲。每到端午节的时候，大哥总会被干爸邀请:“来，吃来，领上弟弟妹妹吃来”，这带有礼节性的邀请，我们肯定是不会去的。过年过节跟着母亲走亲戚，父母事先都会再三叮咛，“不能动亲戚家的杂食盘 ”，“一定要规规矩矩的”，老妗母抓起飘着香味的酒枣送到我眼前，母亲总以怕凉咳嗽挡了回去。那枣从我眼里一直晃进我的记忆深处，可我终究不知道那红而发亮的酒枣是什么滋味。大哥在那一段时间有意地避着干爸，等到瓜果上市，他们家不包粽子了，大哥又会时不时地去他家串门，这时，干爸总会作色说:“这娃，叫你吃哩，叫你吃哩，还叫不动你！”

邀请与责备持续了好多年，吃干爸的粽子只是停留在口头上，谁不知道他手里的米粒颗颗金贵？一个粽子就是一毛钱，一篮粽子卖的钱要维持一家人多长时间的生计啊。何况谁都知道，他们一家人连一个粽子都舍不得吃的，请我们去吃不过是一句客气话罢了。

干爸真是个有故事的人。

在街上摆卖粽子，常常看人下菜。“吃，还是拿？”“拿咧拿咧。”“给谁拿？”“给孙子。”说话人脸上堆着笑，干爸并不迎合他的笑意，冷着脸绽好粽子递过去，收了钱不说话，等那买主走远了，干爸盯着他的背影说:“亲的那么紧，看你那孙子能替你死么？”又来一买主，“吃，还是拿？”“拿咧拿咧。”“给谁拿？”“给老娘。”干爸来了精神，利落地绽好粽子，用小勺子从旁边装糖的罐头瓶子里舀两三勺白砂糖撒在粽子上，带着笑递过去说:“老人家身体还好吧，凉甜粽子加白糖，让老人家甜甜地吃。”他的殷勤赢来买粽子人的道谢。

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干爸一边务农，一边卖粽子，他常常说“咱要农商两不误”，他原来是生产队的饲养员，一个人管理一槽十几头牲口，如今只养一头牛，当然是一对一的精心伺候，那母牛喝粽子水营养丰富，长得膘肥体壮，尤其是一年生一个小牛犊，给干爸家创收。

一天，干爸坐在拉了满满一车柴的牛车上慢慢悠悠地往家赶，结果在避一辆大车时翻下了一米多深的壕沟，对面车上的人纷纷跳下壕沟去帮忙，干爸忍着疼痛，一个劲喊:“别管我，别管我，先救牛！”一个小伙子生气了，说:“牛要紧还是人要紧？”干爸大吼一声:“牛要紧！人，是个巴巴的。”

那时的电影很火，太阳落山时广播里就传出“香港彩色武打功夫片”的声音，干妈是个电影迷，几乎一场不缺席。一次，我被大哥领着看电影，远远看见了干爸，看样子他们一家就剩下他一个了，大哥问:“不看吗？”干爸悠悠地说:“看咧，看门带看牛……” 当我笑得前仰后合时，大哥却严肃地说这话里有话，是对家人变相的不满。类似的幽默曾经害苦了干爸，那还是大跃进的年月，缺吃少穿，快过年了，媒体大肆宣传“五福临门”，干爸戏谑地说:“五福临门，五福就是，喝池水 (fu),馏麦麸，掀起锅，是红薯(fu)，没馍吃，吃桃黍(高粱)，回到家里没媳妇。”这言论显然是不合时宜，用今天的话说就是负能量太多，尽管他的顺口溜反映的是真实的生活，因不合时宜干爸挨批了。

干爸天天照看的那头老母牛在生了十一个牛犊之后就病倒了，一天老牛步履蹒跚地从地里回来，大大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它舍不得干爸，干爸也舍不得它，老牛含泪走了，干爸也泪水横流。破天荒，干爸叫了一场电影，那时候，村里殁了老人，富裕人家为答谢乡邻帮忙才会演一场电影，高规格埋葬老牛，是干爸对老牛的一往情深。

干爸家的日子由穷变富，离不开那头老牛的鞠躬尽瘁， 更主要的是他经营的粽子摊。

集市上前前后后也出现过多家粽子摊，可由于种种原因，坚持下来的只有干爸他们这一个摊位。糯米里掺杂粳米的，无视红枣的质量顾客吃出了虫子的，坐地起价的，都是经营不下去的原因。

经营的时间久了，辨识孙吉街头的方位，“卖粽子老汉”竟成了坐标，没有招牌，也不叫卖，几十年了，客源滚滚，财源滚滚靠的就是粽子实在人实在。

干爸包粽子真是“一捏准”，水中捞米的动作、添枣添豆子的动作仿佛唱歌时明快的节奏，干净利落。

那年，干爸他们家建起了一座两层小洋楼，赶上端午节跟芒种节是一天，麦收大忙，他们一家就彻夜不眠包粽子，凌晨3点就煮出了一大锅，干爸说，这一锅不卖，大家敞开了吃。左邻右舍，前巷后巷，张王李赵 ，能扯上关系的都送，早上送我们家一盆，中午吃饭时，又端来一盆， 没有礼节性的邀请 ，也没有作假的责备，实实在在 ，红枣糯米粘做一体，送的是富足，送的是情义，折射的是仓廪实之后的追求。

到如今，农村人的观念发生了很大变化，投身第三产业的人越来越多，干爸的粽子已成品牌，产品换代升级，小生意做强做大，靠的是几代人的 诚信经营。

回望干爸远逝的背影，给人许多的启示，他的粽子人生里包蕴着的美德熠熠生辉。(原载家在山河间)

责任编辑:张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