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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34、邂逅“狗头军师”
二妹辍学不久,村前村后的小路上不断有串联的红卫兵路过。徐玉玺看那些学生娃娃赶路辛苦,便让人盘起一个大锅灶,淘净了细米,熬出一锅锅稀饭闷在瓷缸里,让红卫兵们敞开了喝,并且让土鳖负责接待,为的是文化人好说话。
那天,过来一拨红卫兵,前边十几位雄赳赳,气昂昂,英姿飒爽,后边的七八个却明显不带状态。土鳖招呼他们喝碗稀饭歇歇脚。雄赳赳、气昂昂、英姿飒爽的那十几位也不客气,坐下就喝,俨然山大王回到自己的山头,而后边那七八位却随从马弁似的只瞅着盛稀饭的大缸“饱眼福”。土鳖说,都过来,这边有碗,有座位。其中一个更像“山大王”的乜斜着他们说,别管他们!土鳖很纳闷,说你们不都是红卫兵吗?“山大王”说:他们是黑八类!土鳖问什么叫黑八类?“山大王”说,地、富、反、坏、右、叛徒、特务、走!土鳖撇嘴说,瞎扯,他们才多大年纪,还黑八类?“山大王”横蛮地问土鳖:你不会也是黑五类吧?
土鳖把大马勺往锅沿儿上一磕,大喝一声,滚!
“山大王”居然大声念起“最高指示”:“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土鳖立即强硬地应对“山大王”:“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无产阶级不但要解放自己,还要解放全人类!请问,地球上有几个人类?”
“山大王”以诧异地盯着土鳖,用怀疑的口气问:“你是这个村的吗?”
“井底之蛙!”土鳖知道“山大王”想什么,冷冷一笑,吹道:“明白给你说,我们这个村光大学生就有八十三位,像我这样的落榜高中生一百三十多!”
“山大王”将信将疑:“就你们这个村?”
“不错!”土鳖不但回答肯定,而且随即反问。“请问,你们这一路走来,有多少村庄专为大串联的红卫兵熬稀饭?”
“山大王”摇摇头,实话实说:“你们,是唯一。”
“所以嘛!”土鳖笑了。“为什么我们这里是唯一?因为我们这个村是文化村,文化人多,文化气氛浓厚,对毛主席亲自发动、亲自领导的文化大革命也理解得格外深刻,格外透彻。”土鳖指指那几位“黑八类”。“他们,既然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就应该遵循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退一步说,就算他们是‘黑八类’,也总比俘虏兵强吧?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还规定不许虐待俘虏兵哩。”说着连连向他们招手。“过来,喝碗稀饭!”
“山大王”立即站起来,向他麾下的小将们挥挥手说:咱们走!土鳖撇撇嘴,冷冷一笑:“请便!”
土鳖满脸真诚地问“黑八类”们:“他们为什么叫你们‘黑八类’?”
“黑八类”们怔住了,一个个傻傻地端着碗,忘了喝。
土鳖苦苦一笑,说:“你们别怕,我也是黑五类……子女。”
“黑八类”们呆了。
“真的。我爷爷是富农,黑五类中排第二。”土鳖轻轻一笑,虽然笑得有些苦,但却十分真诚,真诚的让人不得不信,不能不信。
“那你怎么还敢跟他们……”一个白净高挑柳眉杏眼的姑娘诧异地问。
土鳖说:“我讨厌他们那种蔑视的目光!”
“那我们当是同为天下沦落人了!”“柳眉杏眼”居然有些兴奋。
土鳖轻轻叹一声,笑笑说:“算是惺惺惜惺惺吧。”
“惺惺惜惺惺?咯咯咯……”“柳眉杏眼”笑了,并且建议那位一直“深沉”的同伴:“狗头军师,把你那份传单给这位惺惺大哥看看行不?”
“狗头军师”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反而指指远去的“山大王”们,眯着眼问土鳖:“同志,你为什么……这么大胆,这么锋芒毕露?”
“我大胆?”土鳖摇摇头,认真地说。“其实,我的胆子很小。”
“不!”“柳眉杏眼”坚持说。“我很佩服你!我们都很佩服你!”
“是的。”“狗头军师”满脸充溢着佩服。“刚才,我真以为你是贫下中农,不然,你哪来那种桀骜不驯、盛气凌人的气势?简直不可思议。”
“是吗?”土鳖笑了。“其实,我不过演了一次坐地虎的把戏而已。你想,他们身处异乡异地,俩眼一抹黑,我脸上又没贴帖子,唬一下何妨?”
“狗头军师”也笑了。“我们头上也没贴着帖子,万一他们故意骗你……”
土鳖笑得更厉害:“瞧你们那样儿,搭眼一看就是黑五类子女,还万一?”
“柳眉杏眼”说:“狗头军师,咱这也算是他乡遇故知,拿出来给他看看。”
“狗头军师”从挎包里取出来一张粉红色传单,一面往土鳖手里递,一面叮嘱。“兄弟,看过就看过了,自己心里有数便可,万万不可铤而走险,以卵击石。”
土鳖慢慢展开传单,那是一篇署名“家庭出身问题研究小组”的文章,立刻吸引住他的眼球。文章指出“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错误在于它“认为家庭影响超过了社会影响,看不到社会影响的决定性作用。说穿了,它只承认老子的影响,认为老子超过了一切。实践恰好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社会影响远远超过家庭影响,家庭影响服务社会影响……稍懂事就步入学校大门,老师的话比家长的话更有权威,集体受教育比单独受教育共鸣性更强……领导的教导,报纸、书籍、文学、艺术的宣传,习俗的熏染,工作的陶冶等等,都会给一个人不可磨灭的影响。这些统称为社会影响。这都是家庭影响无法抗衡的……老子反动,儿子就混蛋,一代一代混蛋下去,人类永远不能解放……人是能够选择自己的前进方向的。这是因为真理总是更强大,更有感召力……”
土鳖正看得带劲,“狗头军师”把传单夺过去。说:“好兄弟,浅尝辄止足矣。”
土鳖央求说:“让我再看看,让我看完,这篇文章真过瘾,太过瘾了!”
“狗头军师”摇摇头,长嘘一口气。认真,甚至明显带着教诲地口气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
土鳖说:“这段语录我也会。”
“仅仅会背可不行,要理解,而且还要深刻理解。”“狗头军师”浅浅一笑。忽然话题一转,问土鳖:“兄弟,你知道什么叫反动吗?”
“知道。”土鳖说。“反动就是逆历史潮流而动。”
“知道就好。”“狗头军师”一面频频点头,一面又问:“你知道逆历史潮流而动的后果是什么吗?”见土鳖无语,“狗头军师”立刻肯定而且不无残酷地说:“后果只有一个,那就是身败名裂,甚至死无葬身之地!”
土鳖恐竦地打个寒战,懦懦说:“你是为那位写文章的人担心?”
“狗头军师”严肃地说:“我也为你担心。”
“为我?”土鳖开始一愣,继而笑了说:“谢谢您的关心。说实话,这些年我也和你们一样,习惯了做小媳妇,甚至习惯了做缩头乌龟。我觉着今天不同,都是陌路人,索性当一回伸头乌龟。”
“黑八类”们一起开朗而又开心地哈哈大笑。
“狗头军师”不仅不笑,反而给土鳖讲了两个一路走来听到的“故事”。
一个发生在河南某县赵庄,村里让五位回乡的中学生沿街写标语,不知哪位稀里糊涂地将“毛主席万岁”中的“席”字写成了“度”。公社“文革小组”派员调查,排来查去,其他四位出身贫下中农家庭,肯定对毛主席有深厚的阶级感情,绝对不会如此反动。只有赵光喜的爷爷是个地主,理所当然对伟大领袖怀有刻骨仇恨。于是,十六岁的赵光喜被判十年劳改。土鳖好生疑惑:“真是赵光喜写的吗?”
“狗头军师”苦笑说:“兄弟,若是你,能干这种傻事?”
“狗头军师”又讲了十天前路过小王庄时听到的故事。上面打倒刘少奇,造反派闻风而动,用黄泥巴塑一个“刘少奇”跪在毛主席巨幅画像前请罪。塑像的泥巴余下不少,引来许多孩子摔“呜哇”。 摔“呜哇”就是将泥巴和好,捏成一个泥碗,高喊“东乡的,西乡的,都来听我放枪的;东庙的,西庙的,都来听我放炮的。呜——哇——!”用力摔在平地上,随着“碗底”被气浪击穿发出聒耳的响声,谁的“呜哇”最响谁是赢者。内中有个叫牛传坤的,个子虽然不高,却是心灵手巧,捏出的“呜哇”个儿大,皮儿薄,摔得最响。个子比他高,力气比他大的小伙伴们不服,要比赛甩得远。牛传坤力气不大,投掷的泥巴团大小却算计得精当,每次甩不是第一便是第二。小伙伴们更不服,要比赛哪个投的准。牛传坤觉着投准的胜算更大,便问往哪儿投?其中一个眨巴着眼出鬼点子说,就瞄毛主席像的鼻子尖吧。牛传坤也没多想,瞄准毛主席巨幅画像上的鼻子尖就甩。可巧,那坨泥巴恰恰粘在巨幅画像的鼻子尖上。孩子们“啊哦”一声一起喊:“啊呀,毛主席成了大鼻子了!毛主席成了大鼻子了!”事情很快报到派出所,说一个“富农子弟”为发泄阶级仇恨,用烂泥巴投掷毛主席像;派出所立刻报告公安局,且升格说一个“地主子弟”为发泄阶级仇恨,用烂泥巴投掷、涂抹毛主席像;公安局不敢做主,立刻报告县“文革领导小组”, 再升格说有个“反动地主子弟”为发泄阶级仇恨,为达到污蔑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目的,公然用烂泥巴投掷、涂抹毛主席像;领导小组立刻下令“严查、快办”。于是,不满十五岁的牛传坤由在校初中生变身少年犯。
土鳖听得毛骨悚然,颤颤地问:“这些,可是真的?”
“柳眉杏眼”潸潸然道:“我们路过小王庄时,牛传坤刚刚抓进去半月。”
土鳖抓住“狗头军师”的手,用力攥了又攥:“谢谢你,老大哥,谢谢。”
“狗头军师”假作不知:“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赤化。”话一说完,土鳖先笑了,笑自己居然说出“赤化”二字。
“狗头军师”笑,大家也笑,全为“赤化”二字。
“狗头军师”一行要走了,土鳖恋恋不舍地送出去几十步,“柳眉杏眼”笑着说,大哥,别送了,你当这是长亭送别呀。土鳖居然真的想起《西厢记》中“长亭送别”一折,不禁轻声吟咏:“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南雁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
“狗头军师”惊讶地说:“你读过‘西厢记’?”
土鳖点点头,羞涩地说:“喜欢。可一个初中生,读得磕磕巴巴、似懂非懂。”
“狗头军师”更觉惊讶:“你不说你是落榜高中生吗?”
土鳖笑了:“我是蒙他们。说实话,我们村没有一个高中生。”
“为什么那么喜欢读书?”“狗头军师”对这个爱读书的初中生很感兴趣。
“读书开阔视野,丰富人生。当然……”土鳖犹豫再三,还是如实说了。“当然,也很想有一天把自己的观察,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写出来。”
“你这是想当作家呀!”“狗头军师”两手“啪”的一击,乐了。
土鳖摇摇头,羞涩但却真诚地说:“初中生还当作家?小巴狗吃天啊。”
“小巴狗怎么就不能吃天?”“狗头军师”肯定地说。“你读过‘苦菜花’吧?据我所知,冯德英写‘苦菜花’的时候错字连篇,可这本书风靡全国!”说着,解开挎包上的两根布带,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书递到土鳖手边:“兄弟,这本书送给你,也许对你有些用处。”
“啊呀!”“柳眉杏眼”惊讶中透着许多的惋惜:“这本书可是你的宝贝呀!”
听了“柳眉杏眼”的话,土鳖反而不敢去接,只将目光去觑那书名——《中国古代白话短篇小说选》。
“什么宝贝?装在包里提心吊胆的,早就想送人,一直没有碰到识货的,怕叫人拿去当手纸揩屁股。一本书不值钱,糟践了老师的心血,可惜。”“狗头军师”佯装不屑地说罢,却又十分庄重地将书放在土鳖手上,像老师给学生布置作业似的说。“兄弟,这本书是我的恩师编注并送我的。别看只选‘三言二拍’中十来篇,但却很有代表性,更重要的是有老师的注释和点评分析。我相信,它一定会给你一些帮助的。”说完,扭头要就,像不忍看到亲人、朋友离别的眼泪。
土鳖怅惘地说:“我……还有用吗?”
“有用!”“狗头军师”说得十分肯定。“兄弟,向前看。‘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我们的前途是光明的,中国的前途是光明的!”说完,扭头就走,大步流星地。
土鳖喊:“老师,我还不知道你的尊姓大名呢!”
“柳眉杏眼”回过身,摆摆手,俏皮地说:“你也叫他‘狗头军师’吧!”
土鳖默默地念叨:狗头军师,狗头军师,狗头军师……
土鳖万万没有想到,正是这位“狗头军师”的告诫让他有惊无险地涉过“文革”的激流险滩、惊涛骇浪;正是这位“狗头军师”送他的这本《中国古代白话短篇小说选》赢得他若干年后的文学创作中“古典文学底子深厚”的虚名。
晚上,土鳖尤其想在日记本上写点什么,特别是“狗头军师”的印象。可要记的实在太多,拿起笔又不知道该写什么。直到钢笔在手里捏出了汗,纸上除了多出一行删节号,一行感叹号和一行问号之外也还是没有写下一个字,待要吹灯睡觉,忽然想起当年在邹老师日记本上看到的那首诗——普希金的诗。这让他特别激动,一面回忆着邹老师的笑容,一面写下留刻在脑子里的诗句: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
不要心急!
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
现在却常是忧郁。
一切都是瞬息,
一切都将会过去,
而那过去了的,
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
作者简介:
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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