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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憾事
——军人的命
作者‖路边草
军人的命非常珍贵,珍贵在于荣誉;军人的命非常低贱,低贱在于金钱。
七十年代不知哪一年了,我奉命与另一个战友,去四川省乐山市的一个大山区的一家做安抚工作。牺牲的战士叫陈宝兴。生前我们共过事。我在他们连当排长时,他是连里一位班长。中共党员,工作吃苦耐劳,任劳任怨,模范带头。为人亲和诚实,战友们都很喜欢他。陈宝兴同志是在一次国防施工中排除哑炮时牺牲的。当时我已经调离他们连队,听说他牺牲了我非常震惊痛惜。这次团里指派我和另一个战友去他家乡做亲属的安抚工作,我欣然领命。行时,组织上给了我三百元活动经费。我们把陈宝兴烈士的骨灰盒,用红布包裹好几层随身携带,以免途中旁人看出不爽。我们乘汽车转火车,一路风尘仆仆来到乐山市,找了一个不大的国营旅社住宿,将红包裹寄存在旅店行李寄存处。第二天,我们去取包裹时,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张寄存凭据了。我们心想,也不是什么其它贵重物品,没人愿冒领骨灰盒吧。我们一身军装,去和服务员说明情况应该能取出包裹。然而,寄存处的值班女服务员态度非常不好。还没等我们说明情况就一口拒绝了。她蛮横无理的态度,激起了我的恶作剧,我决定戏弄她一下。
“同志,昨晚是你在这里值班吗?”
“是我,怎么的?”
“你沒听到什么响动吗?”
“啥子响动?”她突然紧张起来。
“半夜没人来找你?”
“谁?”
“他。”我指了指我们寄存在行李架上的红包裹。
“啥子?”她疑惑不解。
“那是我们一个牺牲了的战友。”
“啊——”她尖叫一声,立刻抱起那个红包裹扔给我们,好像生怕在她手里爆炸一样。
我们扬长而去。没心思参观乐山大佛,就和当地民政部门的一位女同志,经多次转乘,巴山蜀水,旱路水路奔波,终于到达了陈宝兴烈士的故乡——石麟人民公社。我们向公社领导说明来意,公社领导很重视,立刻安排广播站组稿宣传陈宝兴烈士的光荣事迹。要求武装部长号召全公社民兵,掀起学习陈宝兴烈士的活动。为了不使家属悲伤晕倒,根据我的提议,公社卫生院派出一名医生随行。为了不致尴尬,我让那医生穿上邮政工作服,背上邮政包,里面装上他的出诊箱药品和医疗器械。我们正商量呢,一个女孩一路悲声从门口跑过。有人告诉我们,那女孩就是陈宝兴的妹妹。糟糕,她一定听到我们说话回家告诉家人了。为了防止万一,我们必须刻不容缓快速跟去。
陈宝兴烈士的家,在马儿石大队的马儿山半山坡上。道路崎岖,两间独立的破旧草房。房内能仰望蓝天。室内家徒四壁,没有任何电器,连电灯都没有。唯一带电的东西,就是公社广播站挂在门口的那个木盒子喇叭。家里只有腿有残疾已经鳏居的父亲,和一个患有克山病、精神不太正常的妹妹。哭吧哭吧,尽情地哭吧。当我把陈宝兴同志在部队的良好表现,英雄牺牲的经过,部队如何尽力抢救,追悼会如何隆重一一沉痛诉说后,草屋内外一片哭声,凄惨无比。唯一的儿子就这么成了怀里的骨灰盒,谁能不悲痛欲绝?随来的公社大队干部和亲朋好友,一边陪着抺泪,一边好言劝慰。我乘机在屋内观望,看看那三百块安抚费怎么花。父亲的床是从山上砍来的树棒拼凑的。床铺垫稻草,连张凉席都没有。被子光有旧棉絮没有被套。妹妹的床也是用木棒拼成的。稍好一点是有张凉席,一顶破旧的蚊帐。
当晚,我们委托大队干部和邻里乡亲陪伴他们父女俩,我们区社干部回到公社继续商讨明天的工作。根据当地同志的提示,根据我只有三百元安抚费和陈宝兴烈士家的实际情况,我决定给他父亲做一套衣服,给他妹妹买一件裤料。另买一张草席,一个被套,一顶蚊帐。给他父亲买了两斤上等的叶子旱烟,三斤白砂糖。白糖还是公社批条子才在供销社买到的。第二天,我们带上这些东西又来到了这座悲伤的草屋。询问老人对我们部队还有什么要求。经过一夜乡邻的劝慰,老人的心态平静了一些。老人家提出两个要求,一是想到儿子牺牲的部队看看。我告诉老人家,部队已经调往前线了。其实是临行前,领导交待要劝阻家属来部队。老人说你们要打仗那就不去了。另一个要求我们谁也没有料到。老人说这么多干部,乡亲来安慰我,我没法招待他们过意不去,你们部队能不能帮我招待他们吃顿饭?多么朴实善良的烈士父亲啊!自己唯一的儿子为国家牺牲了,向国家提出的唯一要求,却是招待安抚工作人员吃顿饭!我滿口答应。民政部门的同志也告诉老人,从当月起,民政局每月发给老人抚恤金六元。这时,公社广播站的喇叭,已在不停播放陈宝兴烈士的英雄事迹和公社号召向陈宝兴学习的决定。我恳请草屋里的所有人,去公社食堂就歺。我们操办了几桌,菜肴还算丰盛,每桌却只花了八元钱。
在地方同志的密切配合下,整个安抚工作,我只花了不到两百元。余下的一百多元我又交回了部队。我现在一直后悔,为什么不把余下的那一百来元都给烈士的父亲?是为了得到领导的表扬吗?回来后领导屁都没放一个。而且我听说,陈宝兴同志的追悼会后,那个花圈都没能和他一起焚化带去天国。因为那花圈是在殡仪馆租借的。不久后中越边境反击战牺牲的战士,安抚费每人也只有四百元。对照现在的贪官污吏,明星土豪,他们动辄挥霍几十百把上千万,军人的命确实太贱了。
我们军人的命不是卖给金钱,我们军人的命是卖给国家,卖给荣誉!


作者简介:路边草,实名阳松堂。湖南隆回人。中共党员,曾从军十七年,现转业退休。爱好文学,为中国西部散文学会会员。在军内外报刊上发表过散文、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