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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生说死
文‖李云风
无论是地球的毁灭,还是宇宙的崩塌,抑或是世界的末日,对于人来说,其结果都不过是一死。死是一件早晚都要发生的事,宇宙抑或世界末日并不能使之显得别样和不同。
死并不是对生命的否定,在某种意义上死反而是对生命的肯定,因为有了死,我们才无比的热爱生,生才变得无比珍贵。而衰老才是对生命的否定,因为衰老是一种丑陋的景象,一种尊严体面尽失的窘境,一种欲死不死的生命的半残。因为有了衰老,生命的前景让我们生厌,而死亡仅仅是让我们恐惧和悲伤。前者是生命的恶,后者是生命的悲。
我们常把贪生怕死当做一种贬义,加在某个人头上。实际上人皆贪生怕死,贪生怕死是最基本的人性。但在这最基本的人性之上,人还会有一种精神,它足以战胜生之贪恋,死之恐惧,从而使人走向伟大,近于神。从这个意义上讲贪生怕死确是一种懦弱,它使每个死到临头的人既不能逃避死,又不能保有精神上的尊严。
我们活着的感受在任何时候都大同小异,都是“世界中人”的感受,唯有死亡才能在本质上改变我们看待世界的目光。前者是在世的感受,后者是离世的感受。当我们预知自己即将死去时,整个世界就会焕发出它全部的诗意。而在我们确知自己不会马上死去时,我们看到的就只有利欲和现实。
适度的死亡意识会使我们在人生中获得一份难得的超脱和清醒。得意不忘形,失意不丧志,时时以最终的结局来警策自己。少一点利欲之心,多一点平和之气,从而活出真正的自己。
死在每个人看来都是重大的,不会轻易发生的,特别是自我的死尤其如此。死是一件必须经过“千辛万苦”才能达成的事,不到最后时刻,我们就不会死,很多人都做如是观。所以,死在人们的意识中是一件留在最后解决的事,不到万不得已,总是尽力回避它。这也许是一种很聪明的自欺,惟其如此,人才可以让自己活得更有趣味,以至于连死对之都无可奈何。
一个内心达于圆满的人,他即会热爱生命,同时也不会忧惧死亡。追求这种圆满,并在最后的时刻完成它。
我们总是把太多的精力和心思花在了如何生之上,而对死却很少做心理上的准备和预期,以至于在它来临时手足无措,猝不及防。死是一件值得期许的事,无论你生前获得过怎样的荣耀和成功,但如果你不能走得坦然平静和从容,那么你的人生也会是一个败笔。所以,死在任何阶段都应当成为摆在我们面前的一个议题,因为死在任何时候都可能发生,它并不一定要等到“最后时刻”来临。生命的每时每刻都值得我们付出爱意,热情,梦想和期待,但我们也要时刻准备好从人生的席宴上起身离座,没有遗憾的离开。这是我们加在生存之上的一个命令,就此我们将摆脱最后时刻的痛苦和恐惧,以温情的方式完成对世界的告别。
因为终有一死,有的人便以及时行乐为人生的目的,不再去做无谓的追求。而有的人却因此更加珍惜这唯一的一次走入人生的机会,把每时每刻都化作了奋斗和进取的动力。这两种态度都把死当做一个最终的出发点来确立自己的人生观,死在他们那里占有着一个重要的位置。但对于多数人,死只是一个隐约的似有还无的“话题”,并不能实实的影响他们实际的生活,他们仍是按照自身的天性和固有的人生轨迹,过着他们的生活,走着他们的人生。
可能所有的人都曾做过逃跑和被追赶的梦,心理学家认为是人类早期生存在潜意识中的恐惧遗留。但它也可以引申为一种象征,那就是,死亡对人一生的追逐。在梦中被追逐的我们会有两种结局,一、在被追上的那一刻,惊悚的醒来。二、在被追上的那一刻,我们让自己“死去”,用死来逃避死。在梦中我们可以让自己死而复生,而在现实中,我们死去了就再也不会醒来。所以,逃跑和被追赶的梦其实是我们的潜意识对死亡游戏的不断预演,在被死亡攫住的那一刻,我们醒来了,从梦中醒来,而当真正的死来临时,我们也会
在人生这个梦中觉醒。在另一种情形下,我们用“装死”来避开死,这恰恰是我们在生活中最经常做的一件事,以自我欺骗来达到对终有一死的结局的“遗忘”。
人生有两种无奈:庸俗的活着,陈腐的死去。对于生死,我们再也玩不出别的花样了。甚至活着本身就是在证明一个千篇一律的事实,而死也不过是这个事实千篇一律的结束。所以,如何化腐朽为神奇,把人生这个老掉牙的故事弄得有一点趣味和新意,就显得很有必要了,而这将证明你是否活出了你自己。
人是目的性的动物,但人生本身说不上有什么目的。如果说有一个目的的话,那就是完成从生到死的过程。但这个目的做为人本身是不认可的,在他所有的设想中,都是想达到一个更高的目标,有一个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到最后一死了之。这里就出现了一个矛盾,人的意愿是好好活着,而人生的结局是对这个意愿的毁灭。所以,我们不能说人生的目的就是为了死,也不能说人生的目的不是为了死。或许我们可以这样说,做为生命个体,人生的目的是为了好好活着,做为必然性本身,人生的目的是为了完成死亡。说到底,人既是他自己,又是整体必然性的一部分 。
我们从来都是想到如何活,而很少去想如何死,对于死我们没有准备。但事实上,死也并非是一件无需准备的事。在你活着时偶尔想一下,你会在某一时刻离开人生的席宴。
我是从哪里获得的这样一种信心和心境呢?我相信这是从生命本身,生命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源泉,它足以让我乐生忘死,驱散死亡笼罩在生命之上的阴霾,以一种热望和愿望行走在生命的途中。
生是庸俗的方式,死是高贵的方式。而且,唯有死才能让人彻底摆脱庸俗,还生命以本然的高贵。
做为必死无疑的生命,我的一生只是一段长长的弥留。我的一生不是活过的一生,而是弥留的一生,我的每一分钟都是弥留之际,每一分钟都是最后的告别,因为每一分钟都是永不复得的过往。我在死去,在最后的死来临之前我就在死去。我的一生不仅是弥留的一生,还是不断死去的一生,而活着仅仅只是我的一个错觉。我在死去,但我感觉不到我在死去,死,我只有靠回忆才能感知,回忆就是感受死。但我却错觉的以为我是在重新找回已逝的事物,以为它们从未远离。我只有靠记忆才能保有持续存在的假象,靠错觉掩盖不断的死亡。
人生就是一场命定的逃亡,我们每个人都是被追逐的逃犯,罪名是“出生”。我们以“死囚”的隐性身份在阳光下生活,我们没有罪过,我们是无辜者,我们因无罪而获死之判决。但我们从未觉得自己是囚徒,我们的挣扎在身体内部。我们吃的每一口饭,喝的每一口水,每一呼吸,都是在与死做殊死的对抗,都是囚徒的努力。我们一直都在奔逃,只是因为奔逃就是我们的宿命,所以,我们并不自知。
活着就是我们的“原罪”,为此,我们所受到的所有惩罚都理所当然。我们对世界没有亏欠,我们亏欠世界的是生命本身,这需要我们用整整一生来偿还。没有什么是可以不劳而获的,而我们恰恰没有任何付出就获得了生命,为此,我们所受的所有的苦都有了充足的依凭。


作者简介:李云风,一九六六年出生,在《阳光》《作家天地》《骏马》《百花园》《延安文学》 《朔风》 《 红豆》 《 杂文月刊》 《 散文诗世界》等几十家杂志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获得2011—2012年首届《延安文学》奖,首届《浩然文学奖》入围奖,吉林省作协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