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

段广亭(甘肃)

我的大舅舅身高个大，说话腔大，心直口快，干啥风风火火。他是从小在父母讲西府陇东战役（四八战役）故事中长大的，也是在革命大熔炉中国人民解放军部队生活受训成长起来的屯字人。我称大舅舅“屯字人”是以四八战役影响了这里人的思想为依据的。全国解放之前屯字并不是红区，但在这场悲壮的一九四八年彭大元帅指挥的屯字镇战役中，屯字镇的人民为战争的付出和战后的付出同样感天动地，思想情操也同样和那时的红区人民一样高尚。因此我一直对屯字人很看重，以屯字人骄傲！舅家就在屯字的董家川，自己同样以沾屯字人之光炫耀过，从小学到初中我无数次在同学面前炫过舅家人如何参战，问同学知道四八战役吗？胡吹冒聊以半个屯字人自傲！但屯字人的风格情操不能贬低！大舅叫董耀福，是二外祖父的大儿子，在我外祖父亲兄弟两个的儿子中大舅排行老大。他家境穷，二外祖父解放前给别人家放羊打短工，一字不识，解放后在生产队也是重操旧业，是生产队的牧养员。小老汉虽然不识字思想却很开明，积极向上。人缘和善，厚道老实，几乎一辈子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官名叫什么！我也是在七十年代屯字公社革委会颁发给他“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先进分子”的奖状上才知道他的官名董清祥。就是这位老人把大舅在严格的教育中亲自送到部队参加了建国后六十年代的“两弹一星”建设战斗事业。大舅在部队出力老实，工作认真，核试验基地现场因为他思想又红又专都参加了，受到了核辐射的影响。他在部队受到过多次嘉奖。六十年代末他光荣退伍回到了董家川，在生产队的劳动中一直在中业队跑在先，从不叫苦叫累。身高力大嗓门子也大，每个干活现场只要有他在都能听到说笑声。思想单纯正直，爱憎分明，从不占集体的一点便宜。祖父曾经为大舅的这种以公为重思想在二外祖父跟前也提醒过：“当娃（大舅的小名）瓜着呢！一点都不知道顾家！”真的，生产队的东西他没有拿过，只有使力付出……

后来，大舅母生过几个孩子，因为他在部队的核辐射原因都孩子夭折了，大舅母也因月子里他顾不了关照逐渐瘫痪了！一直到七十年代末他才和大舅母生了一儿一女，但瘫痪在床二十多年的大舅母却死去了！从此大舅父母责任一身担，苦里苦外，失去了往日的大腔说话和风风火火，但替人帮忙和参加队里的生产他从不推诿。包产到户后他仍然苦难中过日子，也逐渐出现腿腰痛麻的感觉，当年核试验留下的后患全都出现了。家道贫寒，日子很惜慌。我曾对他提起寻找民政部门救济一事，他嘿嘿一笑说：“算了。日月过不好，是没本事。寻公家添麻烦，那会当兵的人多了，公家能都救济！”我只好建议二外祖父劝劝儿子寻找民政机关。可这位老人也同样的思想，还说：咱屯字四八战役死了多少当兵娃，现在有的是那里人都不知道，比一比，能向公家要救济吗？没办法，在一九八七年我向屯字镇的副镇长兼武装部长黄学发提起照顾大舅的事，老黄听到他的名字后惊讶了：“你说的董耀福当年是我们班的战士，我任班长。这人厚道实在！”黄学发亲自跑董家川看望了这位老战友，伤感的哭了，最后亲自买的给大舅送去了四只长毛兔让喂养。老黄对我说：家里太可怜了！没女人的家更可怜！我这战友在县里再寻不出这么可怜的了！后来，他在屯字镇三年尽量想办法帮帮自己当年的核试验战友……此后民政机关登记“两弹一星”参战人员，每月国家都发给相应的补助，大舅因家里的难肠很少出门不知消息，也没人上报他。我也带话给他，他没有反应。一九九六年我母亲去世，他是请客来到我家，我提到这件事，他说：“算了，不麻烦公家。在部队那时咱就一个小兵，有啥功德再拿公家钱？你岁外爷常说，四八战役死了多少娃娃兵，他们为国家付出了命，有的连家在那都不知道。”一九九七年我在厦门，妻子给我来信说大舅殁了，说是胃癌死去的！我很伤感，他还没过六十岁啊！

去了，是天意！挽留不回！但大舅舅的一生人很正气，从他身上我看到了屯字人的骨气和情操，多予付出，少求回报！也是屯字人的“四八“风格！

2015年1月18日于徐州

作者简介:段广亭，甘肃省镇原县人，曾任乡村干部，后在杂志社为记者，记者站任职多年，先后在中央和省市级报刊发表各类文章近万篇，文章朴实无华，接近地气，很受读者品味。现因病蜗居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