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秀或杰出的新诗文本创制者

——杨景龙教授诗集《餐花的孩子》简评

陶文鹏

杨景龙教授比我小20余岁，他是我相交多年的学友。我在《文学遗产》编辑部工作时，就发表过他的论文。他在教学和学术研究上都很优秀，成果丰硕，多次获奖。李元洛先生的序文、吴思敬先生与王永宽先生的荐语都已说明，我这里就不重复了。去年我在微信朋友圈里看到景龙教授发诗，曾索要阅读，感觉是非同一般的好。这次系统地一读、再读他的诗选《餐花的孩子》，才进一步了解到他除了从事文学史教学、撰写学术论著外，还业余坚持诗歌创作40多年，写了1500多首现代新诗，还有几百首传统诗词，却一直不曾投稿，很少公开发表。细读《餐花的孩子》中选录的300多首新诗，使我万分惊喜，从内心中迸涌出赞叹、钦佩的激情。我认为，凭借不同凡俗的大量新诗文本的创制，杨景龙无疑是中国当代新诗坛上一位优秀乃至杰出的诗人。虽然他的名字至今在新诗坛上还罕有人知，但是待《餐花的孩子》出版问世，一定会受到广大诗歌爱好者的热烈欢迎，并且轰动诗坛，百年新诗史上将增添杨景龙的名字。下面，我具体谈谈对这部诗集的意见和看法。

《餐花的孩子》选录的300多首诗，充分表现出杨景龙热爱自然、热爱生活、热爱人民、热爱祖国、热爱人类的真挚美好的思想感情。杨景龙是满怀时代的使命感写诗的，他的诗作内容丰富，题材广泛，视野开阔，诗思深沉。华夏山川、厚实黄土、社会人生、历史现实、浩茫宇宙，乃至朴实村民、手工艺人、老羊倌，还有饥肠辘辘仍然本能地爱美、乐观地餐花的乡村孩子，都生动真切、活灵活现于他的诗中。杨景龙是一位“手握彩笔抒写乡愁的美丽”的诗人，他少年时代就在山区老家生活，诗集里描写乡村景物、生活风俗、各种人物的诗作，格外情真境美，读来感人肺腑。杨景龙长期从事中国古典文学的教学与研究，有着深厚的古典诗学素养，这部诗集中有一辑《与经典互文》，计44首诗，表现了《诗经》中的《国风》、伟大的爱国诗人屈原的《离骚》的诗情诗境，复活了陶渊明、王维、李白、杜甫、岑参、柳宗元、杜牧、柳永、苏轼等诗人词家的形象，还有大哲学家老子、孔子、庄子、韩非子的形象，这些诗人、哲人的形象连同他们的灵气、诗情、思想、智慧，通过作者灌注饱满现代意识的互文性抒写，全都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餐花的孩子》中还有不少哲理诗，体现了作者对自然、宇宙，乡土、山川，人生、世事，爱情、命运，科学、存在等问题的感悟与思考。在节制、短小的篇幅中，彰显出作者思想的深邃与见解的独到。例如：“心里种禾的人/土里种诗的人//是一些听懂惊蛰虫鸣的人//一夜绵密的雨声/都是细碎的叮咛”（《叮咛》）。又如：“最活泼的那尾鱼儿。是怎样从水里游进化石的/最轻捷的那只羚羊。为何奔跑着凝固在岩画里//那颗珍珠是怎么退还的。固执地买下盛珠的匣子/那位新人是怎么遣归的。欢喜地娶回陪嫁的侍女//总以为黄金比阳光还贵。脚步比山峰还高/总以为脸颊比胭脂年轻。缺憾比完美奇妙//不断制造出高精度的电脑。闲置灵光的人脑/不断发明出万能的机器人。废置人类的手脚”（《不惑》）。再如：“是谁在喊立正。大山站得笔挺/是谁在喊出发。河水脚步不停//大山原地待命。至今一动不动/河水奔走一生。至今行色匆匆”（《是谁》）。这类佳作还有很多，作者仿佛一个诗人哲学家，灵动的诗情中总是渗透着奇妙的哲思，体现了诗人之诗与学人之诗的有机融合。

《餐花的孩子》中的作品诗艺上佳，突出地显示了杨景龙所具有的超凡的诗才。这种拔出流俗的超凡的诗才，就是瑰奇、美妙、丰富、独到的艺术联想和想象力。他的诗，有通篇俱佳，不易找出“点睛之笔”的杰作，也有不少令人一见惊叹、拍案叫绝的警句，像春天的花朵一样，绽开了他的独出心裁的奇思妙想。例如：“梦中，一群喜欢洗澡的白条鱼，游出翡翠的凉意”（《月亮河》），“仅仅是捉住一条鱼的工夫/你就找回了//泡在水里的，滑不溜湫的/活蹦乱跳的童年”（《河边》），“四只脚的牛，始终没有赶上/那个两只脚的牵牛人//就像我们迈开双脚，热情地追随一生//始终赶不上，没有长脚的时间”（《牵牛》），“高挑的白杨树梢，哗哗摇响白云的北方/尖锐的麦芒，刺痛太阳穴位的北方”（《北方》），“纤长的河西走廊，像一段细腰束起//绿洲上清澈的泉眼/是少女偶露的肚脐”（《河西走廊遇雨》），“谁在挠花神的咯吱窝/花儿忍不住笑成一团//像是在笑话某个春天”（《花神》），“隔离的年代。无法把桃红，抹上你的面庞/那就把油菜花，试着涂成额黄”（《晚妆》），“好奇怪！山羊们穿黑马褂留齐白石式胡子/看胡子又像是契珂夫/只可惜少一副夹鼻眼镜”（《大色块印象》），“自从那一天，你换一身素衫青裙/水墨里的宣纸，开始留白含蓄/蕉叶上的草书，开始飞白飘逸/能工巧匠，开始钟情粉墙黛瓦/诗人开始在意境里，诗意地栖居”（《你就是江南》），“薄暮之前。新丰美酒与细柳营寨，最后一次深情回看/鹞鹰倏然从云头坠下。那一眼。仍是一枝，射雕的翎箭”（《诗佛》），“太阳风一直在吹。光瀑一直在晒/多少年过去//水的衣裳，还是湿的”（《水的衣裳》），“这是五月，收割麦子的镰刀/蘸着鶗鴂的叫声磨得雪亮”（《端午，写给屈原》），“太阳像一块，刚出锅的糖心红薯”（《山村》），“父亲和年都已苍老/儿子回来才会变新”（《迟到的孝心》），“女娲补天掉落的五色石子/天女散花飘落的缤纷花雨/月圆的夜晚落在溪水里/变成一群漂亮的胭脂鱼”（《胭脂鱼》），等等，作者匪夷所思的想象，借助新鲜灵动、饶有诗情画意的语言表达出来。这些使读者瞬间就能够感受到真善美的佳句，如一颗颗走盘珍珠，蹦跳而出，闪亮夺目。

杨景龙对现代新诗的体式，作了多方面的尝试和探索。诗集中有全首每句字数完全相同，或四句一节或两句一节，隔句押韵的体式整齐的格律体诗；有句子长短大体一致，四句或五句、六句一节，双句押韵的半格律体诗；也有一些句子长短不拘，也不讲究押韵的自由体诗；作者完全根据所要抒写的题材内容、情思调性，来选择最适宜的体式。

杨景龙的诗风多姿多采，有清新流丽的，有朴素厚实的，有天真活泼的，有幽默诙谐的，也有苦涩沉重的；有李白式的飘逸浪漫，有杜甫式的沉郁顿挫，也有温李式的绮丽秾妍，还有东坡式的旷达风趣。作者有深厚的中国古典诗词曲赋的修养，又能学习中国现代新诗积累的思想与艺术经验，借鉴吸收西方近代与现代各种流派风格诗歌的艺术手法，广收博采，使他的诗艺在守正与创新之间，达成了大多数人都难以达成的统一和平衡，古典与现代、东方与西方、传统与前卫，在他的诗歌文本里真正实现了融会贯通。

一个诗人或作家，是靠自己的作品说话的。优秀或杰出与否，是立足于他是否创作出了足够优秀或杰出的文本，这是颠扑不破的硬标准和硬道理。我之所以推许杨景龙教授是优秀的乃至杰出的诗人，是因为在他这部诗集中，堪称中国百年新诗史上的杰作的文本，就有十多首，如《餐花的孩子》《黄土台地》《胭脂鱼》《童年》《相逢行》《将进酒》《秋雨》《伏牛山红叶》《高原》《诗佛》《江雪》《渴雪》《鼎》《雨伞》等。无愧于佳篇的文本更多，如《芸窗》《小史》《老羊倌》《水边书》《传奇》《鸷鸟》《端午祈愿》《端午，写给屈原》《天才》《针线》《诗王》《杜甫故里》《兰》《青瓷》《夏日荷塘》《睡莲》《瑶池宴》《黄土》《白莲》《巨木》《石头记》《诗人》《微笑》《你就是江南》《怀念一个女人》《鹰击》《铜铸》《柔道》《花开》《聚散》《如果》《冬林落日》《落雪》等。杨景龙的大量好诗，多是语句凝练、篇幅浓缩、意蕴深湛的抒情诗和哲理诗，有的只有三、四行，读来妙不可言，如《江南雪》：“四季绿衫的水灵女子/偶尔换一身素衣//一下子倾动了/半壁江山”；又如《如果》：“如果流水涌向天空，而星光开遍大地/枝头的鸟儿，就是上树的鱼”；再如《春蚕》：“吃罢桑叶/吐出//一条丝绸之路”。但他也有一些篇幅较长的小叙事诗，深情地讲述一个人物或一个故事，有情节、场景、细节，如《迟到的孝心》《大龄的孩子》《替身》《心香》等，使人如读到一篇篇诗体的小小说精品，感人至深，难以忘怀。杨景龙的第一部诗集里，就有这么多佳篇和杰作，称他为中国当代一位优秀或杰出诗人，洵非过誉。

当然，杨景龙的诗作也不是十全十美，极少数的诗略显铺排，失之于松散；或过于抽象，失之于晦涩。但我相信他会进一步提升诗艺，以期臻于炉火纯青，获得更强大、更超卓的表现力。因为他在诗中写道：“他寻找的，从来不只是词的本义/不只是单一的比喻。他寻找的/博喻或隐语。暗示和象征的复合体”（《通灵者》）。他又写到：“我是个前现代的手工艺人/为乡土风格寻找海外知音/用掉我一生的每一寸时光/打造出几件有成色的器皿//现代大工业的流水线上/制造不出这种手工艺品”（《手工艺人》）。我把这些诗句，看作是杨景龙教授本人辛勤刻苦地、富于创造性地、艺无止境地持续写诗的自白。

                                                                                            2021年1月14日 写于北京

作者简介

陶文鹏，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原任中国唐代文学学会常务理事，中国宋代文学学会副会长，《文学遗产》杂志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