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张旧照片
文/李亚军
离开办公室时竟然搬回了三大箱的照片。翻看着这些照片,回想起了许多事。一张一张,一年一年,一直追溯到了入伍那一年。忽然动念在想,入伍前自己的样子。
一个人最初的样子都在别人眼里,也需要从别人口中得知。小学四五年级时,自己的学习成绩不小心跑到了前面,名字被贴到了喜报墙的最上头。那时候有些得意,喜欢上了照镜子,想看自己是个什么样子。有一天,母亲说,你表哥回来了,带了一个照相机,去,让他给你照张相。这下好了,我要有自己的照片了。这么想时,人已经跑在了泥泞的路上。到了表哥家,跟在他身前身后,听着他讲东讲西,就是张不开口说照相的事。吃过午饭,他说要午休,我坐在他的房门外,足足等了两个多小时。好不容易听到他的声音,赶紧推门进去。他倚在床头,翻看一本什么书。我站在床下,静静地等他。又是好长时间过去了,我出门转了两三回,还是没下决心给他说照相的事。快傍晚时母亲来了,她说包谷长得一人高了,看你没回家,担心路上被什么吓着。她要拉我回家,我却往后缩着。她明白了,在门外喊着表哥说,给这个爱学习的娃照张相。表哥出来了,站在院子,左看右看,抱怨着说,你怎么不早说,天都暗了。母亲说,赶紧照吧,娃都等了一天了。就这样,平生第一回照了相。照片上,自己站在土墙前,有些扭捏,让自己有些失望,没好意思把它拿出来给人显摆。
初中毕业时,自己大概十五六岁了。一个雨后的中午,同学到家里喊自己,说老师组织照毕业相,每人5毛钱。问母亲要了钱后,跟着同学跑到了学校。姚老师的宿舍门口围着一群同学,挨个在等着照相。轮到自己了,过去坐在椅子上,把身子挺得直直的。老师说,看你个瘦麻杆,怎么才能照得好看一些。照相的师傅说,可以把身子侧一些。听着他们的话,想起上一次的那张扭捏照,就下意识地把头歪了一下。结果,师傅就在那一刻按下了快门。老师大笑着说,让你把身子侧一下,你却把头歪了,照成了歪脖照。这可怎么办,自己马上红了脸,出了汗,眼巴巴看着老师。老师走到师傅的跟前,跟人家商量,看能不能重新照一张。师傅却问,你还有没有5毛钱。钱当然没有了,照片也只能这样了。这张歪脖照最终进入了自己的档案,成为自己的第一张标准照。
三年后,高考后的第二天,几个同学一起去爬华山。下午从城里坐火车,到华山站后再坐三轮车,傍晚时到了山门口。几个人凑钱买了一个大西瓜,跟着人群摸黑爬山。大约三四点时到了山顶,大伙蹲在避风的石头后面,啃完西瓜,就等着天亮看日出。自己身子虚弱,不能熬夜,挤在同学中间很快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被摇醒时,揉着眼睛走到了山坡前,看到有很多的人已经等在了那里。快20岁了,一直忙着学习做家务,贴地生活的自己,从没想过要这么隆重地看日出。木木地站在那里,看着高同学和一个文静的大哥聊天。那大哥操着上海腔,背着相机,在讲他看过的日出,有黄山上的,大海边上的,讲了很多地方。太阳从东天的云雾中跳了出来,人群躁动了起来,咔咔的拍照声也随之响起。“太阳啊,你这个圆圆的魔术师!”我忽然想起了这句诗,并莫名其妙地流了泪。这一幕,被那个上海大哥拍了下来。他表扬说,这个小弟弟穿着一身蓝色的学生服,很像五四时的青年学生。后来,那个大哥从上海给我们寄来照片,还写信鼓励我们到外地上大学,去看更大的世界。那张自己看起来很老气的照片,一直被母亲压在家里板柜上的玻璃板下,时间长了,和玻璃粘在一起,最终没有取下来,成了一段有故事有温暖的回忆。
大约两个月后,自己去了南京。那天下午四五点钟,火车经过长江大桥时,全车厢的人都站了起来。自己小心地扶着车窗,伸头去看念叨了快20年的长江。江水平缓地向东流着,车内的音乐却十分激昂,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了眼泪。到校的第二天,一大早被领着进行身体复查,然后就坐在宿舍里等结果。宿舍楼原是旧时的交通部,十分厚实,特别考究。踩着红色的木地板,自己的心一直忐忑着。第三天中午,老师带着大家领军装,高年级的同学帮我们缀好肩章领花,同学们迫不及待地穿上了军装。昨天的小青年,转身成为解放军,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感觉一切好像在做梦。之后,老师领着大家到大楼前,一一拍照留念。这是自己的第四次拍照,也是走出农村后的第一张照片。绿色的军装,鲜红的肩章,金灿灿的帽徽,还有盖了大半个脑袋的大檐帽,一起随自己装进了相机里,也装进了自己的历史中。有着20几年军龄的老师细心地叮嘱着我们,快把照片寄回去给家人看看吧。第二天,拿到照片后,我反复地端详着,在努力认定着自己的样子,想把它刻到心底。在给家人寄照片的信里,我动情地写到,爸妈,我现在有组织了,组织和领导像你们一样关心我,请你们放心。我在这里一定会好好的,一辈子做让组织和你们放心的人。
李亚军,军旅生涯35年。曾获首届全军优秀参谋,任某医院政治委员。喜欢文字写心,坚持讴歌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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