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廷弼：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读《熊廷弼传》有感

作者‖陶成龙

       1569年，是为大明隆庆三年。

       那一年，英格兰首次发行彩票。

       那一年，大明帝国已走过两百多年峥嵘岁月，进入迟暮时代。

      那一年，抗倭名将戚继光收功东南、调任华北任总兵官，镇守蓟州，为天子戍边。

       那一年，熊廷弼出生于江夏县修贤一里（今武汉市江夏区纸坊街郭家岭村），天有异象，“云飞四起，长虹贯室，雷声震地。”

       熊廷弼从小天资聪颖，八九岁就能吟诗作对，时人惊呼为小神童。

       1583年，15岁的熊廷弼仍在科举之路上寒窗苦读，而同为湖广老乡的张居正被万历皇帝追夺官阶，诏夺上柱国、太师、再夺谥。同年，25岁的努尔哈赤以遗甲十三副起兵，征讨尼堪外兰，是为统一女真各部之始，是年被明任命为指挥使。明亡清兴六十年风云，也起于此。

       1587年，赴武昌府参加会试，考中秀才。从第二年开始，江夏连续三年闹饥荒，为了生存，一贫如洗的熊廷弼举家从八分山下的修贤一里，搬到了二十里外凤凰山下的一片旷野，开荒种粮，打坯造屋。他不仅能吃苦，而且擅于总结经验，将石盘改造为石磙，大大提高了脱粒效率，至今仍然有少数农民使用石磙。

       他一边耕作，一边苦读。由于灾荒连年、家徒四壁，他首先想到是要考武举人。清人王应奎《柳南随笔》中介绍：“熊廷弼先中万历某科湖广武乡试第一名，后弃武从文，又中万历二十五年湖广乡试第一名，明年登进士。”于是在熊家大堂上张榜大书：“三元天下有，两解世间无。”这说明，熊廷弼的确是一位难得的文武双全之通才。

       1598年，熊廷弼三十而立，便一举荣登进士。在今天北京国子监和孔庙景区里，在明代进士碑林中，“熊廷弼”赫然在列。第二年，熊廷弼授保定府推官，正式在帝国政治舞台上崭露头角。

       推官，是知府的左右助手，拥有实权。刚上任一年，他就对当地的政务、经济、军需、税收等各方面问题都进行了整理和改革，得心应手、无一滞留。

       初露锋芒，开局就是王者。在保定任职六年，智斗矿阉、赈灾救荒、平反昭雪，为百姓做了很多好事，熊廷弼被评为全国理官者第一。

      尽管他在治理内地、理清政务方面，为帝国树立了标榜，但是依然无法改变社会时局和帝国命数：宦官专权，党争四起，灾害连年，社会动荡，以至于内忧外患，民不聊生。

       帝国九边之一的辽东镇，此时更是危机四伏、边患不断。临危受命，熊廷弼以巡按御史职（监察部特派员）巡按辽东。他面对的是这样一个烂摊子：辽东总兵官李成梁为吞没军费，巩固地位，以坚壁清野、以待敌兵为由，放弃宽甸等六堡八百里疆土给建州女真，并强迫生活在那里的六万四千户居民迁徙到内地。努尔哈赤趁机扩大疆土、向南推进，形成对帝国最直接的威胁。

       于是，为查清李成梁弃地不守的罪状，熊廷弼上任伊始，就深入辽东腹地，实地调查，给万历皇帝上疏言明李成梁罪状。

       作为最早洞悉努尔哈赤是帝国东北边防最大威胁这一事实者，熊廷弼不仅有长远的谋略，也有吃苦耐劳的实干精神。他到任六日，即率部勘察边防，虽山高道阻、人迹罕至，但他义无反顾、勇往直前。

       在他的“以守为战，修边筑堡”的积极防边策略的倡议和支持下，辽东各地普遍修缮城垣，建筑堡垒，辽东局势开始有了起色。

       万历三十九年，社会更加动荡。河间地方民众聚集至8000余人，逼近京师。是年，熊廷弼改任南直隶督学御史。他执法严厉、不徇私情，但对青年才俊能做到无私推荐。特别是对冯梦龙（著有“三言”，即《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这位隽才的厚爱提拔，成为一段佳话。

      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因杖死生员芮永晋受到牵连，45岁的熊廷弼被弹劾，回到江夏故里。他寄情山水：游八分山、慈云寺、木兰山；他造福桑梓：修长堤、筑大闸、建桥梁、改驿道。

       他身在江夏处江湖之远，却心系边关在庙堂之上。

       从万历四十一年到四十七年短短七年间，明朝天灾人祸不断，先是“梃击案”（明末“宫廷三大案”之一）让宫中大内君臣猜忌、民心不安，尔后发生的萨尔浒大败，更是让帝国损兵折将、一蹶不振。

      于是，万历四十七年（公元1619年），朝廷以熊廷弼熟悉边事、声望极高，再次起用他为大理寺丞兼河南道御史，宣慰辽东。

       然而还未离开京师，他便听到开原失守的消息。开原一失，辽东形势急转直下，连多年不上朝的万历皇帝都急了，将辽东抗敌之事全权委托给熊廷弼，又提拔他为兵部右侍郎（相当于国防部副部长，即从正三品擢升到正二品）兼右佥都御史，经略辽东。并赐给他尚方宝剑，令便宜行事。

       经过艰难行军，他抵达了辽东首府辽阳。为了整肃军纪，他传令将三名临阵脱逃的将领斩首，并以贻误军机为由弹劾前任辽东总兵官李成梁之三子李如桢，使其罢职。

       他智闯抚顺，迷惑后金。他固守危城，力挽狂澜。镇辽一年多，整顿了濒临崩溃的军队，稳定了秩序，使得辽东形势大为好转，努尔哈赤不敢再犯，有全辽之功。

       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时，魏忠贤把持朝政，阉党攻讦熊廷弼无谋欺君。终于，在1620年，熊廷弼再次被免职。接替他的袁应泰，虽然是一个有能力的行政官员，但对军事，特别是对辽东边事缺乏深入了解，他的上任，让努尔哈赤拍手称快。

       很快，沈阳、辽阳全面沦陷，熊廷弼苦心经营的防线全面崩溃。

       1621年，天启皇帝起用熊廷弼，授熊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驻山海关，经略辽东军务，并赐敕书一道，尚方宝剑一口，凡将士不用命者福总兵官以下先斩后奏。

      但是，辽东巡抚王化贞有先占之利，表面上受到熊廷弼节制，实际上拥兵自重。王化贞冒进，热衷于支持练兵游击毛文龙，扶持蒙古势力盲目出击；熊廷弼主张“三方布置策”，以守为战的稳健策略。两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互相攻讦的奏章不断上达朝廷。

       1622年，王化贞受到部下孙得背叛，中了敌人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计，不得不弃广宁城逃跑，熊廷弼闻讯，将自己的五千兵马交给王化贞殿后，引领溃散军民退往山海关。

       战后，熊廷弼、王化贞被捕入狱。受阉党陷害、党争连累，熊廷弼于1625年被斩首，传首九边。

       熊廷弼的死，在昏聩的明朝君臣中没有得到平冤昭雪，反而是在他的宿敌的后人——乾隆帝那里得到了全面平反。

       乾隆皇帝赐熊廷弼谥号“襄愍”，并这样评价熊廷弼，“明之晓谕军事者，熊廷弼乃巨擘也”。

       熊廷弼，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于混沌时局；不是死在严刑酷吏手中，而是死于党争攻讦。他成名于辽东，也坠落于辽东。原因很复杂，他个人刚正不阿、不善政治，得罪了小人，以至于和王化贞一同被捕，却被判处更重的罪刑。他于1625年被传首九边，王化贞却直到七年之后的崇祯五年（1632年）才伏法。

      世人只知崇祯皇帝杀掉袁崇焕是“自毁长城”，其实错杀熊廷弼又何尝不是呢“自毁长城”呢？

       那是一个充满悲情的历史人物，也是一个值得被演绎的传奇英雄。他是文科进士，又是武举解元；是忠臣义士，又是爱国将领。但在帝王心中，他只是一个过河之卒。

       相信下达诛杀圣旨的那一刻，帝王心中也是明镜一块。他也明白，杀熊廷弼是亲者痛仇者快，但不杀熊廷弼，朱家的威严将颜面扫地。荡平边寇，还有更多的“熊廷弼”，但是保卫皇冠，只有一个自己。

       弃车保帅，简单粗暴。内心崇拜熊廷弼的袁崇焕，也是坚守“以守为战”之基本原则，多年以后，当他在京师街头受刑之时，一定也明白了：当制定游戏规则的双方不改变时，游戏谁来玩，其结局其实早就注定，并没有什么不同。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文武双全的熊廷弼，虽有力挽狂澜之志，却无治国理政之力，最后身死名灭，甚为可惜。

       最后，用几句话来点评熊公——

文武全才，“两中解元”惊天地。

忠义赤胆，“三入辽东”昭日月。

旷世奇冤，“九边传首”泣鬼神。

作者简介：陶成龙，90后，历经部队大熔炉焠炼后就职于地方人武部。一向热衷从现实生活中获得感悟，码成文字写成诗。系《青年文学家》杂志社暨新文学联盟作家理事会汉川分会秘书长，《中国国防报》《中国民兵》《解放军报》特约通讯员。作品散见于多个融媒平台并多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