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竹园（精选散文）
文/刘生
一个人在外地漂泊久了，总是想家，想我八十岁的白发老母，想我童年的乐园——斑竹园。
我家祖居在远近闻名的斑竹园里。两百年前，也就是在我太爷手上修造的院子。它依山而建，北边是三层高的土楼与南边的一排五间瓦房连成一体，东边是一处门楼和院墙，这样就组成了一个不小的四合院。一色的土木结构，上盖青瓦。自我记事起，所有的房屋都被烟火熏黑，墙皮脱落，墙体崩裂，门窗檐头的雕刻已不清晰，一副古老而摇摇欲坠的衰老模样。
我家四合院南北西三方都是碗口粗的参天大竹。竹园蔓延了整个山坡，掩映如画，只有在东边山坡上才能看到我家的全貌。房屋上落下厚厚的竹叶，一年四季只晒到半天太阳，四方的墙脚和天井里生满绿苔。院外竹林里并排三棵三人合抱粗的古辣树，至今还旺盛地生长着，更增添了这里的古朴和肃穆。
自出生那时起，我就一直生活在这里，已经足足二十一年了。
因为竹子茂密，竹林里根本长不起杂草和灌木。只有麦冬草适应这种半阴半明的环境，春天开白花，冬天结绿子，浅浅的，像公园的草坪铺满竹园每一个角落。一股清泉从竹园涓涓流过，竹园里很清凉。我家在民国初期是大家，人丁兴旺，太爷是这一方的人物。竹园面积大，竹园里有四通八达的路。小时候，我们兄弟姐妹和堂兄弟就在这竹园里追逐嬉戏。有时候因没听父母的话受责罚，我们也往竹林里跑，大人追不上。想偷懒或逃学，就躲在竹园里，谁也找不着，因此，斑竹园也是我们心灵憩息的好地方。我们可以在竹园里编笼子捉雀儿，爬竹杆，在竹子上系葛藤甩秋千，甚至玩得忘了爹妈姓什么，无忧无虑。
只有到了每年五月，竹园里落满笋叶，大人小孩抢着捡笋壳，看谁起得早，包粽子，做扇子，水一煮撕成条，编出花蓝和提兜卖钱。捡得多的自家用了还送人。
竹园里有好多种鸟栖息，进了竹林，说不准哪只鸟会把一泡屎屙到你头上。这里有一种红嘴，黄脚，绿毛的相思鸟最好看。但只有在冬天下雪的时候才能看得到。我捕到过两次：在雪地上撒上碎玉米粒，把竹筛子用木棍支起来，罩在上面，木棍上拴一根长绳子，人在老远的地方隐藏着。当它一出一进试探着没有危险，低头吃食时，冷不防一拉绳子，就套住了鸟儿。第一次捉到一对儿关在一起养活了，第二次只捉到一只，它不吃不喝，最终在笼子里撞得头破血流而死。由此可见，鸟儿们也是忠诚于爱情的。
还有一种竹鸡，有家鸡三分之一大，浑身麻点，很肥。它们一到春分就成双，一到秋后就合群。合群后或十只，或更多的聚会在一起，白天在竹林里穿梭，太阳落山的时候，一呼一应此起彼伏，比赛唱歌；夜里就在低空的固定的竹枝上凑成一堆。它们对光没有反应，但怕响动。掌握了这一习性，每到秋冬的晚上，当你发现地上有大片鸟屎，上面必有一群子竹鸡。你就用石子打，一打它们就往一块挤，挤成一团，然后用手电筒对准它们，用装铁子的火统一枪就能打下六七只，甚至更多。猎获的竹鸡用酸辣子一爆炒，那个香啊，美味啊，吃一次，几辈子都不得忘记。
不仅如此，那年，经人介绍妻子第一次来相亲，她怕羞，躲在竹林子不进屋，我去拉她哄她都不行。她靠在竹子上，红着脸不说话。我索性上去，猛不丁地把她和竹子抱在一起，她的头左右摆动，不让我吻她。扭捏一阵子之后，渐渐地她不动了，我们听得见对方的心跳。我把自己埋在她怀里，她仰着头，突然一颗泪珠打在我的脸上……我们相濡以沫二十八年，不离不弃（她于2014年4月25日因病去世）。我们美好的婚姻，就是在这个竹园里，从那一刻开始的……
列车奔驰着，摇晃着，我的思绪早已回到了斑竹园。在我的记忆中，斑竹园是被毁灭性的砍过一次的，经过多年的恢复，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下火车改坐大巴，然后打的，车驰上刚铺好的水进村路。我终于回到我昼思夜想的故乡，回到了我的斑竹园。
如今，我的故乡让我惊奇。仅仅十年我找不着童年斑竹园的具体位置了。如今的竹子山连山，漫山遍野。绵延不绝的竹林一直铺到天边，成了真正的竹海。早晨，灿烂的阳光下，竹林上空云雾缭绕，风吹过，竹林涌动着绿色的波涛，天地间浑然天成一副壮观的画卷。
走进竹林，一股清新甜润的斑竹味扑面而来，沁人心脾。竹叶尖上的露珠点点落下，让人顿感凉爽；竹林里星星点点的阳光像天上撒下的金子，薄雾中使人有一种神奇的感觉。竹林里的鸟儿赛歌了，这就是婉转动听的竹林曲。棵棵青竹，雄壮的直指蓝天，像受阅的士兵方阵，又像舞动的军中绿花。破土的新笋正咯嘣咯嘣地节节拔长，新一轮的生命接力，正在掘起……
这就是斑竹园！我故乡的斑竹园！
（2008.5.10记，2020.7.26修定/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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