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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刘荒田
王惠莲
若干年前,在网上读报时读到了一篇署名刘荒田的文章,文章没有记住,作者的名字从此不再忘。

不再忘是因为“刘荒田”这个名字起得太“拙”了,拙到了让人一见“刘荒田”,不由地就想到了河西走廊那一眼望不到边的荒原,想到了炎炎烈日下辛勤耕耘的老农,想到了播种、除草、施肥、收成,想到了秋的金灿灿沉甸甸,想到了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以笔做锄耕“荒田”。
后来读刘荒田的文章读得多了,对这个耕“荒田”的人的印象就越来越深了。深到什么程度呢?说了您别不信,深到了对他的简历倒背如流。
刘荒田,广东台山人,比新中国长一岁,当过知青,当过教师,当过公务员。1980年,32岁的他,挑着100多斤的行李,携着妻子和一岁的女儿六岁的儿子,跨过了深圳罗湖桥,越过了太平洋,移民到了美利坚,开始了他一边打工一边笔耕,左手谋生右手逐梦的移民生涯。41年过去,弹指一挥倥偬间,这个从十六岁起就立志当作家的文艺青年,一转头,成了已出版37种散文随笔集,且还在出的年逾“不逾矩”的白头翁,成了北美文坛的散文大家,成了一颗闪耀文坛的“文星”。2009年,以《刘荒田美国笔记》一书获首届“中山杯”华侨文学奖最佳散文奖。2013年,获《世界华人周刊》、华人网络电视台颁发的“2012年度世界华文成就奖”。2014年,获中国新移民文学研讨会颁发的“杰出成就奖”。2017、2018连续两年进入《读者》《青年文摘》《特别关注》三大文摘杂志“最受欢迎的报纸作者”前十名······
我很有幸,得到三本刘荒田散文随笔集:《叩问篝火》《三十六陂烟水》《你能说一天不过么》。前两本已读,第三本正在看,看得我是一边惊奇一边拍案。你说,同样是写作,为什么我们常常为不知道写什么而犯愁,而人家刘荒田却可以把生活中的大事小情,管你是吃喝拉撒,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洋人、中国人、他乡、故土、邻居、路人、朋友、流浪汉,还是街头小景、巴士见闻,日出日落、花开鸟鸣,亲情、友情、爱情、乡愁······统统诉诸笔端,而且一写起来就像是文曲星附体,笔力老辣不说,文思还敏捷得犹如长了一双会飞的翅膀,特别地能剖能析能联想,从一朵人行道边的蒲公英,能写到西洋小孩子的“吹花”游戏,写到母国孩子的抱憾;从一次滑倒跌跤,能敷衍出两篇风格各异的文章,一篇叙述前因后果,一篇思辨滑倒的“恰到‘坏处’”······眼气得你呀,一个劲抱怨老天爷,真是太偏心了,竟然让刘荒田写起文章来就如吃饭穿衣般,自然从容简单。
最有幸的是,6月22日那天,加州宣布“疫情解封”一个星期之后,我去旧金山,见到了仰慕已久的刘荒田。
去之前,我们已约好了,我和“海外文轩”的主编深秋红叶到达旧金山后,转乘地铁,荒田老师在Daly city地铁站接我们。因为以前在照片上和网上见过荒田老师,所以对荒田老师并不陌生,知道荒田老师是鹤发满头配一双总也张不大的细眼。果然,从出地铁站见到荒田老师第一眼,到送我们离开,感觉荒田老师的一双细眼就没有睁开过,即便是吃饭的时候,也还在笑。我心里有些奇怪,荒田老师怎么这么爱笑啊?后来我明白了,这是因为荒田老师长了一双笑眼。当我明白了这一点之后,我惊呆了,我的个天呐!这得修炼多少年,才能修炼一双笑眼呐!我们总说相由心生,相由心生,荒田老师的细眼“笑相”,可不就是他笑看世界、笑对人生“笑”出来,“看透生活的真相,并依然热爱它”,热爱出来的么?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解释?除非说是弥勒佛转世,不然的话,怎么解释一个人一直笑呢?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个长着细眼“笑相”的荒田老师,还特别善解人意。我们坐上他的车之后,他就问我们想吃中国菜还是日本菜。我对日本菜没什么概念,吃过几次,都是围着烹调桌看厨师表演厨艺,除了寿司,味噌汤有点印象,其它还吃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听荒田老师这么一问,就不知道怎么答了。红叶说,上次她发了个饮茶的朋友圈,看到我在下面留了言,好像对饮茶反应很强烈。我没接话,荒田老师也没再说话,一个转弯就拉我们去了饮茶的中国餐馆。进去之后才发现,座位已满,得排队。等荒田老师泊好车进来,我说,我们别等了,去吃日本菜吧。荒田老师二话没说,拉着我们又去了日本餐馆。路上,荒田老师告诉我们,这家日本餐馆是他的一个台山老乡开的。“中国人开日本餐馆?”问完之后,不等荒田老师回答,我就被自己的问题给逗笑了。
我们进餐馆坐下,也顾不得打量餐馆的装潢,反正是中国人开的,即使挂幅日本画,感觉还会是“中国”的,不看也罢。倒是餐具,一水的橄榄色。一个服务生走了过来,用中国话问我们想要什么。荒田老师点了乌冬面,红叶点了招牌拉面,我因为是第一次来,不知道点什么好,就一页一页看菜单。就在这时,荒田老师的夫人拿起了茶壶,开始给我们倒茶,我一惊,赶紧接过茶壶,说:让我来,让我来。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骂自己,真是在美国住久了,人都住傻了,连倒茶这样的礼节都忘了。接下来,荒田老师的夫人就像个忙碌不停的大姐姐,一会儿给这个碗里夹面条,一会儿给那个碟里夹寿司,把两只炸大虾一只给了我,一只给了荒田老师。我看她那么会照顾人,就忍不住说,刘老师一天到晚不是读书就是写书,家里的事全靠您吧?她说,他呀,啥都不管。说时口气淡淡的,竟不带丝毫的埋怨。也不知坐在一旁正和红叶聊天的荒田老师听到了没有,如果听到了,我想,他会不会说这出版的37本书里,“军功章”有夫人的一半。
我们一边吃一边聊天,荒田老师不是谈红叶如何用自己的摄影作品布置自己的家,就是谈红叶新近才出版的散文集,要不就问我什么时候来的美国,在国内学的什么专业,现在还打工不。荒田老师的夫人则更关心我在家里讲中文还是讲英文,吃中国饭还是吃美国饭。红叶问我待会儿坐几点的船回去。我说如果赶不上两点四十五的船,就坐四点半的船回去。结果您猜怎么着,吃完饭荒田老师送我们去地铁站,等我下了地铁走到码头,正好还有五分钟开船。你说,也没见荒田老师看表,他怎么把我坐船的时间掐得那么准,准到了让我离开船还有五分钟的时候到达码头。

这还不是印象最深的,印象最深的是荒田老师“不守信”,抢来买单。我因为要感谢红叶多次为我编文发文,感谢荒田老师多次指导我写作,于是和红叶约好,等疫情好转去旧金山拜访荒田老师。拜访就少不了吃饭,吃饭就要有人买单。我知道我们中国人有抢着买单的习惯,所以去之前,我先好说歹说地说服了红叶,这顿饭由我做东。而荒田老师却坚持由他请客。我就不啦不啦说了好多理由,说这顿饭由我来请。荒田老师没再说什么,我就以为他同意了。所以点菜的时候,我还选了一个龙虾寿司。我以为荒田老师来美国已经四十年了,应该习惯遵守美国人的那套说好谁买单就是谁买单了,哪知道,在红叶站起来去洗手间的时候,他也站了起来,之前我已经向服务生招手表示买单了,就等着把单子拿来了。直到荒田老师的夫人说她来买单吧,我都没有反应过来,我说说好了,我来买。不一会儿,荒田老师回来了,一个服务生随后也跟着过来了,手里拿着账单,我赶忙迎上去,不料,服务生却说了句,别抢了,他已经买过单了。我当时听了,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打翻了一样,我说,刘老师,您不守信誉。荒田老师听了,跟没事人似的,说,男士请客,天经地义。可荒田老师是靠退休金生活的啊!我怎么能让荒田老师请客!都怪我,这么粗心,竟然忘了荒田老师是吃着中国饭长大的中国人。
要走了,心里有点舍不得,还有好多话想说没有说,还有好多想请教的问题没有来得及问,就这么匆匆走了。走的时候和到的时候一样,也是荒田老师为我和红叶开的车门。看到荒田老师那么大年纪了,还佝偻着背,弯下腰为我们开车门,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想伸手拦,继而一想,这是荒田老师在美国生活几十年养成的绅士风度,我们只管享受就是了。然而,让我做梦都想不到的是,荒田老师的绅士风度是只对外人不对“内人”的。我们每次上车时,荒田老师都只为我和红叶开车门,开了车门就兀自上车,丢下夫人不管,由夫人自己开车门自己上车。
荒田老师曾写过“假洋鬼子”系列,调侃自己是“假洋鬼子”,说自己“尽管早已加入美国籍,所端的洋饭碗,所处的洋社会,异化,即夷化,在所难免,似乎好歹和‘洋鬼子’沾点边儿,却总真不起来,不但说英语带粤语口音,而且,无论生活方式、思维方式还是心态,基本上是中国的。”
回到家之后,我给荒田老师发了个短信:刘老师来美40年了,依旧不改中国男人的本色,还那么豪爽大方,自己靠退休金生活,却还抢着买单。印象最深的是,刘老师几次为女士开车门,绅士派头十足,但却独独不给自己的太太开车门,真真“假洋鬼子”。
作者简介:

王惠莲,河南省开封市人,1982年毕业于河南大学,2004年移居美国,现居美国旧金山湾区。已在美国中文报刊和国内报刊及网络发表数十篇散文随笔,作品曾在美国、香港和大陆获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