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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诚
文/秦卓(张萍萍)
一1940年深冬。巍峨苍茫的大青山,层峦叠嶂,沟壑纵横。前坡山脚下的哈拉更村中间,从后山大沟里顺沟而下的河水,将村子分成东西两个营子。河水凝结成一条蜿蜒盘转的冰蟒,死贴贴地伏卧在乱石横生的河床上。河床边,一条鬼筋一样的山路,弯弯转转,一头扎进通往后山的峡谷。尖利的山风,勾扯着低洼处的积雪,飞旋,叫嚣,发出狼吼般的嘶鸣。山路上,年轻后生李如贵,裹着破旧的白茬皮袄,戴一顶窝头状的护耳毡帽,赶着两头驮着毛口袋的灰驴,迎着跟他死命相抵的戳沟风,退一步进两步地在山路上跋涉。李如贵,二十出头,相貌平平,两条腿略有些外八字。一个平日里靠打短工、剃头为生的贫苦农民。用时下的话来说,虽正值青春年华,但那张清瘦的脸上,看不到青春的红润和光彩,眉心间深深的川字纹,默默翕嗫着经年累月积攒的艰辛与愁苦。李如贵的父亲是个驼工,常年给归化城(呼和浩特)的商号拉骆驼,走后营(后草地),一年只回一两次家。他和母亲守着一间破房,一盘烂炕,穷熬苦撑,艰难度日。农忙时,给财主家做帮工,农闲时,背着剃头褡裢窜村给人剃头。完活后也不收工钱,无拘好赖,管口饭吃就行。临了再朝主家饶一份吃食儿,带回家供养母亲。眼看二十好几的后生了,依然光棍儿一条。娶不起,也没人跟。无望的年馑,愁肠哩,难心哩!驴年马月是个头呢?昨儿个夜里村上有过队伍了。不知道是土匪、国军、还是什么兵。兵荒马乱、匪患猖獗的年月,今天是傅作义的国军、明天是王英的大汉义勇军,土匪股子更是多如牛毛:光是能叫上名的就有鄂友三、苟连长、干豌豆、杨白皮…… 这些让人恨得咬牙跺脚的害根子,时不常撞进村里捋涮(洗劫)一遭。村里无论是斗米斗面的富人,还是五脏庙里闹饥荒的穷人,人人都活得心慌潦乱,六神不安,只要听到人嘶马叫、鸡飞狗跳,年轻的姑娘媳妇儿,忙把头发扯乱,脸上抹一把锅灰,顾头不顾尾地往柴堆里拱,往菜窖里钻。若赶上国军和匪帮在村里照了面,交上火,村人们便越发的不走时运了。他们拖儿带女、背老抱小,也不管寒暑,豁了命地四下里逃散。有个刚生了娃、还没出月子的村妇,慌乱中抱起襁褓中的儿子,随着逃命的人们从天黑一直跑到天亮,停下时才发现,娃儿大头朝下被母亲提溜着整整颠儿活一夜。这娃真是命大,居然活下来了,但落得终生残疾,至今像个窝脖烧鸡似的活着。
穷人尚且如此,财主家也好活不到哪儿去。土匪枪兵们进了村,上眼一瞟,青堂瓦舍的宅子,必是能榨出油水的人家。他们不用引领,也不用征得谁应允,直抵宅前,破门便入。财主家的男掌柜不敢有丝毫不悦,低声下气、点头哈腰地侍应着这些把头和长官。女人媳妇儿们则战战兢兢、浑身筛糠地烧茶做饭、递烟倒酒。临走,吃的喝的、大烟板子、现宰的羊骨碌子(白条羊),明拿明抢,像啃噬他后爹后妈似的,毫不心疼手软。最后还睁眼霸王地撂下狠话,说他们是抗日的队伍,他们为抗日卖命,理应得到犒赏。谁要敢戗茬儿乍毛,一枪俩眼儿,打死白打……万恶的战乱,无尽的匪患,让这方百姓活得窝火、淹心、凄惶、愤懑。昨儿个夜里村里又过队伍了。直到现在李如贵也没闹明白这是哪路人马。村人们肯定听到了,李如贵也听到了。这些人马的落脚点,依旧是他家前院儿的董家大院。董家是哈拉更东营子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最初,李如贵和母亲还像往常一样,提心吊胆地等待着不可预知的遭际。他家穷得屁股拿瓦片子盖,并不担心土匪或国民党杂牌军从他家捣腾走什么,他只糟心病中的母亲,万一需要逃命,再在隆冬寒夜里颠儿活一晚上,明天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奇怪的是,这杆子人马进了村并没闹出多大响动,只听见前院的狗叫了几声,还有村里的保长不急不缓的吆喝声,还有稀稀落落的马蹄声。李如贵抖抖颤颤出了家门,蹑脚来到南墙根儿下,探头朝前院里张望。院子里有六七匹马,门口站着两个端枪的、着装和村民一样的兵。大概有半顿饭的功夫,屋里出来五六个人,董家掌柜紧随其后。当院里,董家掌柜和一个身材适中、身穿长大衣的男人说着什么。李如贵赶忙蹲下身隐在墙根儿下,心又砰砰地狂跳起来。不多时,董家的狗呕呕了几声消停了,马蹄的嘚嘚声渐远了,然后是大门的吱嘎声。这究竟是哪一路人马?悄悄密密进村闪了一头,又悄悄密密地走了…… 就在李如贵疑疑惑惑待要起身时,前院的董家掌柜突然扒着后墙头,压低声音冲他家喊道:“贵小子,睡了没?”李如贵打了个寒噤,蓦地站起身来。董家掌柜被猛不丁冒起的李如贵吓了一跳,呼拉着胸口笑骂道:“没头鬼,黑更半夜的,咋在这儿窝着?”李如贵心有余悸:“这又是哪一杆子响马?”东家掌柜:“你都看见啦?”李如贵点点头。东家掌柜严肃起来:“管住嘴,千万别给我扬泛(声张)。你,明儿个早点起,往井儿沟送趟粮。”李如贵惊疑之余,露出了难色:“哪能走开。我妈病还没好,我走了,谁给她打闹吃喝。”东家掌柜:“这你放心,你走几天,我管她几天吃喝。回来,再给你两升谷米。”李如贵动心了。少吃没喝的娘儿俩,冲这两升谷米,他答应了董家掌柜。董家掌柜凑近李如贵嘱咐道:“把粮送到井儿沟柳沟门子,让黄团长接收。记住了?”李如贵木讷地点点头……1940年隆冬时节,哈拉更村的年轻后生李如贵,受董家掌柜之托,把大青山抗日游击队征集的军粮送到武川县井儿沟,交与游击队骑兵团黄厚团长手里。就这样,这个叫李如贵的山民,懵懵懂懂的,他的名字和大青山的革命英烈们瓜葛在了一起,成就了一段一个草根农民,从无意识到自觉为党、为人民、为中国革命的解放事业拼搏、奉献的佳话。黄厚是当时大青山抗日游击队骑兵二团的团长。1938年9月,中共中央派遣八路军120师358旅715团组成大青山游击支队,在李井泉、姚喆率领下,来到绥远地区建立抗日根据地。黄厚的部队参加了打响大青山根据地的第一枪—— 陶林战斗和乌兰花战役。根据地周遭的乡民们,都习惯的称他为“黄团”。1955年被授予大校军衔,后任内蒙古军分区司令员。二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故事发生在八十多年前我的家乡哈拉更村。记得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每年六一、国庆,学校会邀请村里的革命老人为我们上一堂爱国主义教育课。那讲课的人,就是李如贵。他不太善言辞。
面前桌上放着麦克风,他说话时却不敢直面它。从他没什么感染力的讲述中,我第一次听说了大青山抗日游击队、第一次听说了姚司令(姚喆)的姚支队、黄厚的“白马连”以及游击队从哪儿走过、在哪儿住过、 在哪儿跟敌人交过火…… 当时,单凭一个十多岁的孩子的认知和理解,这一切仅仅是模糊的、泛泛地概念。时隔四十多年,那讲故事的人早已离去,长大了的我,通过翻阅大青山地区红色革命的资料,故事的脉络越来越清晰了。八十年,将近一个世纪,硝烟战火早已散去,和平的阳光普照着中华大地。那些为了今天和平与安宁的幸福生活浴血奋战、不惧艰险、甘愿牺牲的英烈们,无论他们有名还是无名,都是值得我们缅怀和敬畏的。曾几何时,儿时听过的英雄传说,也曾随着横流的物欲被冲淡、被沉潜。但是,历史长河不会断流,深埋心底的英雄情结是不会消失的。今年,是中国共产党建党一百周年,我要把这些英雄的传说呈现出来。尽管他们籍籍无名,却也有着和彪炳史册的、耳熟能详的英雄人物一样的动人故事。这些同样为中国革命的解放事业贡献过青春和力量的草根英雄,理应为他们留下不可或缺的一笔。这天,我来到了年近八十的赵致裕老人家里。他家住在哈拉更村东营子,曾是李如贵的邻居,他被誉为是哈拉更村的“活字典”。故事的开头,就是根据赵致裕的讲述展开的。有着五十多年党龄的赵致裕,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一直是哈拉更村的党支部书记,他是担任过村农会主任和大队主任的李如贵提拔起来的小字辈。不得不承认时光是一把无情的刀刃,当年那个说话掷地有声、做事雷厉风行的年轻书记,仿佛是一眨眼的时间,尽老得这么彻底。目光中少了当年的那份威仪,耳朵也有些发背。我生怕他的记忆是不是也不太灵光了。然而,一旦进入话题,他却像备过课一样,毫无障碍地和我叙说起来。“我是个爱揽闲事的人。可以这样说,如果有人问起关于李如贵的故事,可能除了他的亲人,谁也记不详细了。况且他这个人一辈子不爱张扬。我们这代人,是从苦寒的年月过来的,苦吃过,累受过,兵荒马乱也经见过,能在这和平时代活到这把年纪,对名对利根本就不在乎。咱们村没有神玄鬼马的传说,也没有生编冒捏的神话,但真真正正有过这么一个把头别在裤腰带上、不计死活、为今天的好日子舍过命的人。我认为他是咱们村的荣誉,在我们这代人心里,这荣誉比什么都值钱……”我被赵致裕老人这番平实的话语深深触动了。荣誉这个词,在当今社会被赋予了太多的内容。衣锦还乡是荣誉,高官厚禄是荣誉,腰缠万贯是荣誉,被人追捧是荣誉…… 这些顶着各种名号的荣誉,被理所当然地、得意忘形地“荣誉”着,唯独失却了荣誉本真的涵意。赵致裕有些遗憾地叹道:“其实,早该有人写一写,记一记了。我是个爱揽闲事的人,这些事搁在心里,好歹不能忘啊。万一哪天有人问起,我还能给你们讲一讲说一说。故事里,那些有名的没名的人都已经不在了,等我们这茬人哪天死去,怕是甚也留不下了…… 这些默默无闻的英雄,而且曾经还是你身边的人,咋能忘记呢?唉,如今的人,好像心都有些冷了,有时跟人们念叨起来,人都不太理会这些事儿了……”我的心轰然热了起来。我不禁想起前几天朋友圈里一个朋友发了这样一条微信:她送女儿去学校,开学典礼仪式上,学生们站在操场升国旗、奏国歌。当稚嫩的童音唱响国歌时,站在校园外的朋友,顿时泪流如注…… 其实,人心并没有冷,家国情怀并没有荒。对祖国的爱,真的不用刻意煽情,我们都深深地爱着自己的国家。随着赵致裕老人的讲述,故事又循序渐进地开始了……三 太阳西斜时,李如贵赶着毛驴来到了柳沟门子。
山弯子里,十几户人家,村口老榆树下,一个年轻后生从树后闪出来拦住了他。李如贵按照董家掌柜交代的说辞,告知了年轻后生。那后生领他来到一个只有三间土房的院子里。就是在这里,就是从这天起,李如贵结识了大青山抗日游击队骑兵团的黄厚团长。以至于后来他也成为了大青山抗日游击队的一名地下交通员。那天晚上吃罢晚饭,黄团和李如贵坐在柴草烧得热烘烘的土炕上,讲了许多对他来说只有神兵天将才能做到的事。金沙江、铁索桥、雪山、草地…… 李如贵望着面前这个跟他个头差不多、且又黑又瘦的人,不禁自问:他是钢铸铁打的吗?他的骨头咋这么硬呢?在他们促膝交谈期间,陆续又有驴骡马车拉着粮食运进院里,这让李如贵大为不解。在他的概念里,百姓不会把自己赖以活命的硬货主动送给什么军队。因为这些所谓的军队,在老百姓心中是是灾患、是祸害。每每枪兵们进到村里,乡亲们把那点少得可怜的粮食,该埋的埋,该藏的藏,任是挖地三尺,也刨不出寸草根毛。除非是到大户人家去讹诈。而眼前这个带兵的人,他有什么魔力能让人心甘情愿地送上门来呢?渐渐地,他意识到了,他说着他心里想说的话,他体恤着他的苦和难,他们要推翻这个祸乱不安、灾害不绝的世道。这一夜,躺在炕上的李如贵怎么也睡不着。尽管山风还在摇门憾带窗地施威,火盆里的火也早已熄了,但他感觉心是灼热的。一整天翻山越岭,身子是疲乏的,但四肢百骸却是从未有过的畅快。共产党,八路军…… 他窜村给人剃头时,曾听人悄悄议论过,说他们不抢不劫、不欺凌百姓,是为穷苦人打天下的人。李如贵听罢心里苦笑道:鬼嚼(胡说)去吧。自古兵匪一家,哪有不糟害百姓的军队。今日得见,他真真儿的相信了,这是一支不一样的队伍。第二天临别时,李如贵看到三十几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后生,正在村边的野滩里操练。
他们身手矫健地伏地、突起奔跑,来到站列有序的马匹跟前,一撸缰绳,纫蹬上马,两脚磕着马肚子,身后拖起一溜黄尘,转眼仿佛已经远在天边了。李如贵扶了扶驴背上驮着的草料袋子,惭愧地看看身边的黄团:“唉,人和人不能比啊!要不是家里老妈没人照应,我也想进咱们的队伍,跟着你干,这才活得带劲呢。”黄团一只手搭在李如贵肩上,两人顺着一条比较平坦的路缓缓走着。黄团:“不进队伍,照样可以活得像他们一样有意义。”李如贵不解地看着黄团。黄团:“昨晚听你说,除了干农活,你还会剃头。”李如贵不以为然地笑笑:“那营生,不蔫不愣谁也能做。”黄团停下:“小老弟,我昨天反复想过,能不能利用你剃头匠的身份,做咱们八路军游击队川前的交通员呢?”李如贵愣怔了:“交通员…… 是干甚的?”黄团:“在你走村窜户玩儿手艺的同时,顺嘴打听一下日本鬼子皇协军、土匪在哪一带活动,有多少人马,去了哪个村,抢了多少东西。”李如贵:“这,有用吗?”黄团:“有用,可以根据这些线索,做出剿灭他们的部署。”李如贵眼睛一亮:“这我能做。都不用专门打听,他们甚也跟我叨唠。这么说,我也能做个有用的人?”黄团欣慰地笑了:“你本来就是个有用的人。这件事要是做好了,你会是个非常有用的人。”李如贵望着黄团,欣喜的半晌说不出话。这时,一匹高头大马从背后追来,黄团的勤务兵跳下马,把一双崭新的毛毡鞋递给首长。黄团看看眼里蓄着泪星的李如贵,把毡鞋放在李如贵脚下:“换上它。” 李如贵倒腾着两只用麻绳绑着鞋底和鞋帮的脚,推脱着:“不用,给打仗的弟兄们穿哇。”黄团严肃起来,命令道:“换上。几十里山路,不等到家脚就冻烂了。脚烂了,怎么做有用的人?”李如贵坐在地上,一边换鞋,一边抹泪……返回的路上,李如贵兴奋的简直要飞起来了。风还是那么坚硬,但人有了心劲儿,就觉得从骨头缝里散发着热气儿。路,还是崎岖不平,可心里有了方向,脚上就有了力道。二十多年,辛苦相随,无望相伴,活得像个搬仓鼠一样,没谁能把自己看在眼里,搁在心上。今天,头一次被看作是有用的人,头一次体验到出至心缝儿里的喜悦。他暗暗告诉自己:好好干,一定做一个有用的人……四打这以后,在大青山前坡方圆几十里这一带,动不动就可以看到李如贵要么腰里系根麻绳、别着镰刀进了山里,要么搭着他的剃头家式儿游走在周遭的村村落落,或是背着个米面袋子、拎一条打狗棍绕绕弯弯朝城里走去。打这以后,李如贵开朗了。据赵致裕老人说,他去他爷爷家窜门时,虽然还是拙嘴笨舌的,但是话多了。赵致裕爷爷觉得纳罕,问他,这娃咋性情变了。李如贵豁达地回道,愁也得活,笑也得活,想开了活就不愁了…… 年少的赵致裕看看不可思议的爷爷,也觉得有些稀奇。李如贵谨记着黄团的嘱咐,始终没暴露自己的身份,甚至连他母亲都瞒着,直到解放后才敢公开。抗战后期,绥东地区的情报网已经基本成熟,但基层情报站没有任何通讯手段,全凭交通员两条腿奔走相传。李如贵没文化,所送的情报都是口传心授。他一路走一路默念,练就了过耳不忘的本事。有一次,一份非常重要的、内容也很多的情报需要及时送到根据地。
情报站负责人怕他复述时有遗漏,就写了字条让他带上山去。结果都快到武川境内了,撞上了皇协军,他情急之下把字条吞进嘴里咽了。皇协军觉得他很可疑,用枪托砸他,用马鞭抽他,问他咽进肚里的东西是什么。李如贵被打得头破血流,趴在地上呜呜地哭。辩道:“我一个讨吃的,饿了吃口生米咋就不能了?你们欺负一个讨吃要饭的,算甚本事……”这群人把李如贵翻了个底朝天,除了米面袋里一两碗小米和一条打狗棍,再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又见他哭得像个没出息的女人一样,最后把他放了。那群人走远后,李如贵在河边洗去满脸的血污,心里沮丧透了。他知道那份情报有多重要,情报站负责人要求他最晚明天早上一定送到。眼看快到半下午了,都快到目的地…… 咋闹呢?他肿胀的眼里,又渗出了泪水。他顾不上沮丧了,爬起身连颠儿带跑往回返。回到情报站所在地,天已经擦黑。按照他们的联络暗号,李如贵会在情报站负责人的前街高喊:剃头刮脸…… 浪毛(白干)不要钱…… 但是此刻他喊反了,成了:浪毛不要钱,剃头刮脸…… 情报站负责人一听,就知道事情黄了。他赶忙让家人把剃头匠招呼回去,重新写了一份。李如贵领命后,连夜奔了武川万家沟。黄团听了他的遭遇后,戏称他是“跑不死的李如贵”。当天傍晚的小沟围剿战,百十来号皇协军和十几个鬼子,无一漏网,全部击毙了。李如贵的工作干得越来越得心应手,凶险的环境,锻炼着他的应变能力和工作智慧。这时的他,已经是一个出色的情报工作着了。日本投降后,国共战争又明枪执杖地开始了。五1947年冬天的一个夜晚,李如贵和母亲已经睡下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他,他赶忙掌灯下地开了门。只见一个年轻人急惶惶地撞进门槛,一只手捂着另一只胳膊,袖管里的血还在滴答着。李如贵举灯一看,认识,是黄团的警卫员。警卫员喘息着,急切道:“快,黄团腿摔断了,赶紧去抬他。”李如贵大惊:“啊!在哪呢?”警卫员:“小东沟,后滩那儿。”李如贵穿起皮袄,拿了根绳子,出了门,来到村后,他抄了条距离较近、但更加难走的羊肠路进了小东沟。出了沟口,是一片不小的开阔地,低洼处全是冰。李如贵从地上捡了些不大不小的石块兜在衣襟里,走到冰面上一边打着滑出溜,一边把石块重重地摔在冰面上。半夜的山谷里,静的出奇,摔在冰上的石头,在环形山坳里发出又脆又亮的声响。不多时,一个匍匐的人影,从一块巨石后面慢慢挪移出来。李如贵连滚带滑来到人影跟前,低头一看,正是黄团。李如贵蹲下身问道:“咋,腿断了?”黄团狠狠骂道:“断了。妈的,一步都动不了。”李如贵脱下皮袄皮板子朝下放在冰面上,扶黄团在皮袄上躺下,用绳子头把两个袖管勒紧,拉着黄团走出冰面,然后抱起黄团放在跟前一块大石上,调转身背起黄团,一根绳子把俩人拦腰拴在一起,朝村里走去。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半夜了。母亲煮熟半锅土豆,正切着一块老咸菜。李如贵把黄团放在炕上,安顿好他和警卫员,从锅里拾起两个热土豆揣在怀里,正要出门。黄团奇怪地看着李如贵:“干啥去?”李如贵:“到城南三空,给你们打闹点儿接骨药去。”黄团:“天还黑着,再说三四十里路。”李如贵:“到那儿天就亮了,用不了晌午就能回来。”黄团:“折腾了一宿吃得消吗?你个跑不死的。”李如贵憨憨地笑了:“这外号是你送的。”……果然,不到中午李如贵就揣着药回来了。李如贵把这些草药该煎的煎上,该敷的给敷上,坐在黄团跟前问起了受伤的缘由。黄团说他带着警卫班去查巡小井沟的防御部署,被一股子国民党兵包围了,突围时在冰滩上落马,结果摔断了腿…… 黄团自摇摇头自嘲道:“大江大河都过来了,泥坑里翻了船…… 幸亏有你这个跑不死的兄弟……”李如贵看看又乐观起来的黄团,嘻笑着把卷好的一支旱烟递给黄团。两天后,受了皮外伤的警卫员带了些枪伤药回了根据地,黄团还留在李如贵家养伤。村里不清净,残匪和国民党军不定哪时扑进村里祸乱一遭,李如贵怕黄团万一落入敌人手里,趁天黑把他背到一个叫小南沟的地方。这是一个不用心寻摸谁也不会在意的去处。这儿只有一户人家,住着一个中年男人,人们都称呼他“老梁家”,不知是人名还是地名。那段日子,李如贵有任务就去执行任务,闲下时就去眊探黄团。他们在一起无话不说,关系越来越热络了。那一天,李如贵突然向黄团提出,他想参加共产党。黄团平静地看了李如贵许久,郑重道:“这个问题我们支部早就考虑过,你是最有资格成为共产党员的,但碍于你工作的特殊性,暂时不便加入。眼下形势还很严峻,国民党在做最后的挣扎,对基层党组织开始下手了。山西文水县一个共产党员,只有十五岁,她还是个小姑娘,半年前被国民党用铡刀铡了。你是咱们游击队这么多年培养起来的一名很优秀的交通员,一旦暴露了你党员的身份,落到他们手里,必死无疑……”李如贵:“我不怕……”黄团:“我怕。自私的说,我不想失去你这个好兄弟好战友。革命就要成功了,也许就在这三五年之内。你想要过的好日子,真的不远了,咱们一起迎接革命的胜利。你为党做了这么多年有价值的工作,在我心里,其实你早就是党的人了…… 好好保存着生命,将来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事要做。”听着黄团的关切和赞誉,李如贵喜泪盈盈。他握紧黄团的手,久久不松开……1949年10月,新中国成立了。为之拼搏、奋斗、牺牲的一代英烈们,和全国人民一道,迎来了共同的新生和解放。
1950年,李如贵如愿以偿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担任哈拉更村的农会主任,后又当上了大队主任。这期间,黄团会时不常的来到哈拉更,坐在李如贵家炕头上,吃着莜面,喝着烧酒,哥长弟短地聊家常,一起追忆那些曾经“跑不死”的往事。1960年,李如贵代表呼市地区出席了“全国英雄模范表彰大会”,受到了中央首长的接见。曾听说解放后要选调李如贵到地区机关工作,他却哈哈一笑调侃说:少抬举我了,我几斤几两心底净明。大字不识一箩筐,饶干不了还白占个位子。留给那能干的人去做哇…… 之后几十年,李如贵一直在农村基层,和他深爱的土地、深爱的乡亲们一起,积极投身到社会主义建设当中。他不计较个人得失,不居功自傲,始终践行着一个共产党员立党为公的神圣职责和高贵的操守,他用无畏的胆魄和无私的奉献,昭示着共产党人对人民的热爱和对党的事业的执着和忠诚。1992年,李如贵去世了。他没给子女们留下什么财产,但留给岁月的,是历久弥坚的、什么样的艰难险阻都可以战胜的执着与忠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