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体纪传小说连载

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33、怀揣大学梦的二妹只读到四年级

还没到清明节，世界已经燥热起来。

土鳖好生不解：这个夏天怎么来得这么快？

其实，土鳖也怀疑自己的判断，因为不少中老年人不但裹挟着棉衣，还系着借以保暖的“扎腰”，甚至许多同龄人也还没有脱下裹挟了半年的棉衣。

是什么让这个世界燥热？是什么让土鳖也随着这个燥热的世界一起燥热？

土鳖有喜欢琢磨“不解”的嗜好，经过反复琢磨，终于琢磨出来几个原因。

首先，这个世界太小了，小得让他无法回避与秀花见面，虽然细心的徐玉玺不再安排土鳖跟姑娘们一起干活，甚至为了土鳖的颜面也不再安排任何一位男劳力去跟姑娘们扎堆干活，但生产队就那么一点点地盘，即使徐玉玺如何煞费苦心，也还是难以避免天天面对难堪与尴尬。好在秀花心眼细密，只要瞅到土鳖，便尽量躲得远点，宁可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关心土鳖，也不肯让土鳖尴尬。这不仅让土鳖感动，让土鳖感念，更让土鳖不安。他认为，男孩儿该有更多的担当，不该让一个清纯善良的无辜女孩儿为他担当太多的难堪与尴尬，甚至流言蜚语。所以，他便天天感到不安，感到愧疚，以致不安、愧疚得浑身燥热。

其次，他也无法回避与康奉恭的“巧遇”， 虽然细心的徐玉玺尽量安排他们避免“巧遇”的活路，但也还是难以避免常常面对难堪与尴尬。更让土鳖难堪、尴尬，甚至愧疚的是康奉恭的大度与宽容。康奉恭好像不但知道而且理解土鳖与他相遇时的难堪与尴尬，能远远避开便避开，偶然“冤家路窄”时，他那一贯笑翩翩的慈祥表情便突然变得呆板木然，或眯起眼“视而不见”，或低头侧身而过，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媳妇儿，更像一位慈善的长者错怪了懂事的儿女。这让土鳖愈加的感到羞愧，感到惶恐，以致羞愧、惶恐得浑身燥热，额头出汗！

不过，最让土鳖感到焦灼，感到燥热，感到这个夏天来得快的还是那份匆匆补订上的《中国青年报》。

土鳖特别喜欢《中国青年报》，在谭城中学读书时，班里订的报纸多半是土鳖去取，课间操音乐一停，便飞也似的冲向传达室，而在回程路上且走且看的那份报纸肯定就是《中国青年报》。所以，当他决意要订一份全国性报纸“以观风向”的时候，就选定了《中国青年报》，他喜欢她的独树一帜，喜欢她的泼辣、犀利，喜欢她那种从不高高在上，永远与年轻人在一起，与年轻人为友的老大姐口吻，老大哥风格。

可是，自从转载《“海瑞骂皇帝”和“海瑞罢官”的反动实质之后》，“老大姐”也难以维持她娓娓道来的口吻，“老大哥”也难以持续他坦诚质朴的风格，开始变得不平静。紧接着又接连转载《向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线开火》、《评‘三家村’——“燕山夜话”的反动本质》、《评“前线”“北京日报”的资产阶级立场》等等重磅文章，让土鳖目不暇接的同时，也让他目瞪口呆。再后来，报纸上不但连篇累牍的刊登“革命知识分子”和“工农兵群众”批判《燕山夜话》的文章，还得知邓拓原来是北京市委书记处书记，吴晗是北京市副市长，廖沫沙是北京市委统战部长。这很是让土鳖疑惑而至吃惊，这是怎么了？他们可是党的高级干部呀！

如果说“三家村”的“覆灭”仅仅是让土鳖“疑惑而至吃惊”，而炮轰“刘邓司令部”不但让土鳖瞠目结舌，乃至让他满脑袋变成了糊涂一锅。不过，尽管“三家村”、“彭、罗、陆、杨”和“中国最大的走资派”吵得沸沸扬扬，他却一直“清醒”地认为，那是北京，是中央高层，是真正的“上层建筑”，而“上层建筑”的大火无论如何也不会烧到民间，烧到草民。他以为，如果将民间比作一宽广无垠的大沙漠，草民不过是大沙漠里微不足道的一粒沙子，而在国家这个更加广袤的大棋盘中，一粒沙子算得什么？

殊不知，即使一粒沙子，只要你在这个棋盘上，只要棋盘轻轻摇动，你就不可能不动。更何况这个棋盘还不是一般的动！

土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家里首先被晃动的竟然是二妹！

二妹小土鳖八岁，是土鳖上小学的那一年出生的。土鳖之所以清楚记得，完全是因为那枚鸡蛋。那天放学回家，正好在大门口跟前来接生的展二奶奶相遇。平时，土鳖每每见到展二奶奶总是规规矩矩地叫一声“二奶奶”，展二奶奶也总要抚摸着他的头亲亲热热地唤一声“小土鳖”。可这回还没等土鳖开口，展二奶奶就喜滋滋地说，小土鳖，你又有个妹妹了。而且一面说一面从她的大襟褂里摸出来一个鸡蛋给土鳖。土鳖一面说“俺不要”，一面用手去挡那鸡蛋。展二奶奶先是喜滋滋地夸土鳖“真懂事儿”，接着便板起脸佯装生气，说拿着，再不拿我就生气了！送展二奶奶出门的二婶不好意思地说：婶子，总共俩鸡蛋你还给土鳖一个。展二奶奶居然高兴地说，就算是一个，俺也愿意给俺的小土鳖！

土鳖知道鸡蛋的金贵，一定要给新来的妹妹吃。娘说，你吃吧，她不会吃。土鳖问娘这个妹妹又是从哪里捡来的？娘大概编不出，笑着看二婶。二婶会讲故事，自然也会编故事，说你这个妹妹是从火车站上捡来的。土鳖说，大妹妹是从铁道边上捡来的，那里多冷啊!俺这个妹妹有福，是从火车站上捡的。娘说，多亏了你展二奶奶。土鳖问，为啥亏了展二奶奶？二婶说，是你展二奶奶给咱捡来的。娘愧疚地说，唉，以前都是给她十个鸡蛋，这回就给她老人家俩鸡蛋，忒拿不出门了。二婶宽解说，嫂子，咱展婶子可不在乎这些，你看，就俩鸡蛋还偏要给咱土鳖一个呢！娘这才知道土鳖手里的鸡蛋是展二奶奶给的，便嗔土鳖说，真不懂事，怎么能要二奶奶的鸡蛋呢。土鳖说，不是俺要的，俺不要，可二奶奶偏给。娘说，偏给咱也不能要，她给你捡个妹妹回来，咱就给她俩鸡蛋，多寒碜？土鳖说，哦，俺知道了。说完，一溜小跑去展二奶奶家，把鸡蛋丢下就往后跑。展二奶奶说，小土鳖，你个王八羔子这是干啥哩？土鳖且跑且喊，二奶奶，俺娘说你给俺捡个妹妹来家，才给你俩鸡蛋，忒寒碜，俺不能吃你的！展二奶奶便摇头感叹：这家子人家，好啊！

从此，展二奶奶不但加更喜欢土鳖，更把这一个鸡蛋的故事时常挂在嘴边。

从此，土鳖更加疼爱两个妹妹，因为一个捡自铁道边，一个捡自火车站，两个妹妹多受苦呀！

大妹因与宋祥云订娃娃亲而辍学，好生后悔，且时常念叨给二妹听，生生把读书上学的种子深深埋在她心里，不但学习成绩一直在班级里名列前茅，而且雄心勃勃地向土鳖宣战：哥哥，我要上高中、上大学，超过你！

二妹学习好，品行好，喜欢唱，喜欢跳，校内、校外有献歌、献词活动，都由她领衔担纲，班主任和童校长都喜欢她，读初小的四年里一直担任班干部。土鳖很欣赏二妹的心气，更希望她的愿望成真。可突兀而来的“文化大革命”不但让她“上高中、上大学”的愿望成为泡影，甚至残酷地截断她上“高小’的路。这年夏天，二妹该由初小升高小，可上级指示四类分子子女不得再升入高年级，不管是初小升高小，初中升高中，更遑论高中升大学。于是，二妹只能在小学四年级的学历面前嘎然止步。

按上级要求，“四类分子子女不得再升入高年级学习”的指示要在全校师生大会上宣布，可童校长却是偷偷告诉二妹的，而且是拐弯抹角告她说：你父亲身体不好，回家挣工分吧。二妹说，俺爹说过，砸锅卖铁也要供俺上高中，上大学。童校长说，好了，听话，叫你哥哥来一趟。

土鳖气愤愤去见童校长。童校长说，让你妹妹叫你来，一来怕伤了小孩子的心，二来你是个明白人，明人不用细讲……。土鳖忿忿不平、垂头丧气地回家，但却“满面笑容、心平气和”地劝二妹：好好种地吧，跟哥哥一样，多好啊。

二妹哭得眼皮红肿。

作者简介：
        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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