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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赤壁峰的老钟的时候,他躬身于门前,正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裁着筷子粗的花枝。那花有拳头大,粉红色,像是用彩色纸折出来的一样,层层叠叠,似卷非卷,娇艳欲滴,甚是好看。
在老钟旁边,还站着风韵犹存的周婕阿姨。老钟就是为她剪裁的花枝,说拿回去插进花钵就会生根发芽,次年就开花了。周阿姨拿着花枝,似乎捧着一束鲜花,脸蛋儿笑得灿若杜鹃。
"这是什么花,开得好旺盛哟。"有过路人惊奇地问。
"月季。"周阿姨随口而答。
"不是月季,她是玫瑰。"老钟笑眯眯地说。我举目四顾,除了几簇∴玫瑰之外,发现门前的院坝边还蓬蓬勃勃地生长着野玫瑰、五朵云、喇叭花、蒲公英、节节草,以及禾叶山麦冬等山里随处可见的野生花草。尤其是墙角那株形似黄花,亮如黄铜的毛百合,它像老钟一样,长得憨厚、朴实、稳重、不声不响。而周婕则像玫瑰,虽然浑身是刺,但妖艳妩媚,动人心弦。
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我对老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年轻时,老钟在城里打工。见城里一些建筑物刚建造几年(按老钟的说法叫:屁股还没坐热),就推倒重建的做法不理解,直摇头。尤其是那些砖瓦、门窗、钢筋等建筑材料,才三四成旧,甚至全新,就当成了垃圾而觉得心痛、可惜,于是便萌生了把那些抛弃的材料重新利用起来的想法。眼前这幢被柳杉、酸枣、朴树和楠竹掩映其中的、两楼一底的青砖黛瓦小洋楼的建筑材料,就是老钟经过三年多夜以继日的努力,从城里一砖一瓦"捡"回去的。
老钟又当爹又当妈地把儿子拉扯大,直至儿子大学毕业在城里安家落户,可以自食其力之后,他才结束外出打工生涯,回到了生他养他的赤壁峰。
老钟住家附近的响泉镇已经开发成旅游景区,他家的责任地被全部征用。没有了种庄稼的土地,老钟被景区招聘去当了安全巡视员,活儿轻松自由不说,每月还有二千多元固定收入,再加上几十万宅基地赔偿金。从此,老钟衣食无忧,按说他应该满足了。但是,他是个对土地有着十二分感情的人,脚一离开土地,就浑身不自在;眼睛一天看不见农作物,心里就空荡荡的不踏实。为此,哪怕有巴掌大一块空地,哪怕那空地距他家有好几里路远,他看见后都会当成宝贝疙瘩,立即捡些石头、瓦砾,或枯枝把它围起来,然后一丝不苟地种上心爱的玉米、红苕、土豆、南瓜、海椒、生姜等等。所以,家里除大米、猪肉和油盐酱醋需要去镇上购买之外,其他的都是自给自足。每年五六月蔬菜旺季时,老钟还大包小包往儿子家里送新鲜蔬菜啦。
又过了些时日,与老钟毗邻的凤凰岭又开发成了康养胜地,每到盛夏,有三十多万城里人去那儿消夏避暑,使沉寂多年的穷乡僻壤一夜之间便热闹了起来。聪慧勤奋的老钟瞅见了商机,他辞去了安全巡视员的工作,用竹栏、树枝、篱笆等,把屋后的荒山野岭灌木丛围起来,养了土鸡、香猪和大白鹅,在山洞里种了蘑菇、金针菇,在石壁上挂起了排排蜂箱,还把小洋楼改成了可供休闲娱乐和饮食居住的农家小院,还给它取了个雅俗共赏的名字:幽山居。
如此多的活儿,老钟一人忙得过来吗?当然忙不过来。尽管每个星期天,儿子儿媳都要回家帮忙,他每天也要操劳十多个钟头。生意好的盛夏季节,实在忙不过来的时候,老钟就雇了几个临时工,周阿姨就是其中之一。
说曹操,曹操到。当老钟向我提到周阿姨的时候,周阿姨就笑吟吟地从外面走了过来。她好像进了自家门一样,马上系了围裙,用网瓢从水缸里网起一条活蹦乱跳的花鲢,"咚"一声扣在案板上,转眼功夫就宰杀、去鳞、剖腹、掏腮、清洗完毕。其动作泼辣麻利,令人叫绝。同时,她嘴里还不断叮嘱老钟要买这买那,要下决心把烟戒了,晚上咳得吓人。还责怪老钟扣门,说昨天剪裁那花枝太短,十公分都不到,猴年马月才能长高开花。言下之意:"为什么不直接送我一盆花呢?"
我听出来了,周阿姨不像帮工,俨然就是老钟家的女主人。
单身多年,且儿大女成人的周婕,是从城里去到乡村避暑的,她就租住在老钟隔壁,是老钟真正的邻居。准确地说,周婕不是老钟雇的帮工。一,她是主动找上门的。二,关于工钱,她分文不取。天下哪有这样的帮工?从内心讲,周婕还真想做老钟家的女主人。老钟,以及老钟的亲戚朋友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周婕对老钟有那个意思。但是,老钟始终不点头,哪怕一个暧昧的举动也没有,像当年同桌的小芳在桌子上划"三八线"一样,随时与周婕保持着一定距离。是他对周婕没感觉吗?不是。两个单身男女天天朝夕相处,怎么可能不擦出点火花。那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他俩始终隔着那层窗户纸呢?老钟缄口不言,谁也不知道。
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快,一转眼,酷热的夏天就在知了"热呀,热呀"的吼叫声中给吓跑了。秋天的闸门一启开,避暑的城里人就像泄洪一样,哗啦啦地离开了凤凰岭。
周婕与其他城里人一样,也随波逐流而去。
人们都认为老钟眼光毒,有深谋远虑。在城里人的眼里,城市才是他们的安乐窝,避暑的乡村只不过是个歇脚的旅店,时间一到,他们都会跑的,谁会在那儿安家落户?然而,正当大家议论纷纷之时,正当老钟脸上写满得意之时,周婕却像放飞的信鸽,又飞回去了。
原来,周婕回城卖掉了住房,迫不及待地赶回赤壁峰,发誓要捅破那层窗户纸,哪怕被拒绝,也要做老钟一辈子的邻居。但她始终相信,干柴是经不住烈火的。
老钟毕竟是有血有肉的人,自从周婕返回之后,他看周婕的眼神就柔和了许多,丰富了许多,还主动串起了门,说是看那花枝发芽没有。
"发啦。"
"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呢?"
"在这里啦。"周婕用灼人的眼神直勾勾地盯住老钟,右手指着自己的胸口说。
老钟似乎明白了什么,那脸"刷"一下红成了晚霞。
作者简介:莫测,重庆作家协会、散文学会、杂文学会、公安作家协会会员,重庆纪实文学理事。曾从事过文化教学、新闻宣传、报刊编辑等工作。偏爱文字,先后尝试过小说、散文等多体裁写作,数年笔耕不辍,偶有小文见诸报端刊尾。
2021.06.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