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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32、我辈岂是蓬蒿人!
暴风到来雨之前总有一段宁静怡人的好时光。
那天晚上土鳖一家正吃饭,康奉顺来了。康奉顺常来,不稀外,土鳖把烟笸箩递给他,让他自己卷烟抽。康奉顺笑着卷烟,笑着抽烟,笑着看吃完饭的三姐妹出去玩,才笑着跟土鳖娘说:“嫂子,我想给林生做个媒。”
土鳖娘说那敢情好,就你这人品俺放心,女家是哪里的?
康奉顺不回答土鳖娘的话,却对土鳖说:“秀花跟她爹她娘说她要退婚。”
土鳖说:“没听说呀,怎么说退婚就退婚呢?”
康奉顺生气了:“你别好赖不知,秀花不为你,退的哪门子婚?”
土鳖被问得哑然无语。是的,自己虽然从来没有对康秀花示好,更没有任何示好行动,但显而易见的是两人之间的确都心存对方之好,都心念对方之好。正因为这样,他立刻条件反射似的想到那篇文章,轻轻说:“康奉顺你别操闲心了。”
康奉顺终于听出来一点“毛病”,问土鳖:“你不相信秀花?”
“不,是我不相信我自己。”土鳖说。
康奉顺说:“秀花跟我说了,她心甘情愿!”
土鳖说:“正因为她心甘情愿!”
恰在这时听到有人“咣当咣当”推大门。娘说,大门没上栓呀。康奉顺说,是我把大门插死的,我提防束广禹,怕他搅局。
来人果然是束广禹。好在有康奉顺的推测在前,土鳖并不感到诧异,打开门便跟他“胡呲溜”:“哟,领导驾临,寒舍蓬荜生辉呀!”
束广禹居然也一反往日的干部腔,乐呵呵、极富亲和力、感染力地说:“少罗嗦,麻溜地烧水冲茶!我要好好享受一下做大媒的滋味。”
土鳖娘既诧异又困顿,惴惴不安地问:“兄弟给土鳖提哪里的闺女?”
束广禹说:“你和温仁哥真愚,他和秀花都搞得八九不离十了还蒙在鼓里!”
土鳖特别讨厌那个“搞”字,抑郁说:“束广禹你别吓唬俺娘,她小胆儿。”
“你的胆儿可不小!”束广禹说。“除了你谁还敢唱梁山伯与祝英台这出戏!”
“你,什么意思?”土鳖打了一个愣。土鳖很喜欢《梁山伯与祝英台》这出戏的唱腔,但却讨厌这出戏的结局。两个有血有肉、情深意笃的人,双双幻化为蝴蝶,可悲又可怜。
“栗林生,你忘了咱们曾经在一起讨论“家”、“春”、“秋”?讨论“三家巷”?讨论那些令人羡慕、令人向往的爱情故事了?”说到这儿,束广禹的脸上立刻布满忿忿。“不错,我是结婚了。可是,我跟那个小娘们儿有一点爱吗?没有!”
这倒不假。束广禹的媳妇叫曹桂芬,模样也还端正,遗憾的是不识字,只知道上山砍柴、下地劳作,只知道俯首贴耳做媳妇。可惜的是,越是泼死泼活地上山下地,越是在束广禹眼里显见她的粗鄙;越是俯首贴耳做媳妇,越是助长婆婆的虎威;新婚不久就成了使唤丫头。满以为儿子出世可能会好点,没想到居然直接降级为奶妈兼丫鬟,活路越干越多,饭食越吃越差,地位越来越低,甚至身上常常见紫见伤。土鳖曾劝束广禹对曹桂芬好一点。束广禹却说,她是属破车子的,三天不修理身上就痒!土鳖说既然这样你们俩怎么有的小孩?束广禹笑弯了腰,说栗林生你没见过两口子睡觉,也没见过狗拉秧子猪打圈?人呀,除了会说话,跟畜生没什么两样!土鳖说,那你们俩就没有一点爱?束广禹说,爱都屙进屎茅坑了。
“所以,”束广禹打断土鳖的遐想,热情地说。“我坚决支持你们的追求。”
“真的?”土鳖被束广禹的深情与热情打动了。
“栗林生,我已经成为包办婚姻的牺牲品,但我决不能再让你们成为包办婚姻的牺牲品。我是团支书,有责任、有义务引导马鞍庄的青年追求真爱!”
土鳖十分激动:“束广禹,没想到你还是一个充满激情的青年人!”
“唉,说实话,我也很苦恼。”束广禹收起昂扬与热情,仿佛一下从狂想回到现实。“甭说别人,就是你,不也对我疏远,对我不相信?”
“我没有!”土鳖竭力否认,仿佛过去的恩恩怨怨全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束广禹大度地摆摆手:“最近,我常常反省自己,当干部就要疏远大家吗?不对,只要心里永远想着昔日的伙伴、同学,就会得到伙伴和同学的信任,就会重新找回那些充满激情的的金色年华!”
“好!”土鳖情不自禁地拍响了巴掌。“我们一定要找回那个金色年华!”
“那好。”束广禹似乎比土鳖更兴奋。“这个媒人我当定了!”
送走束广禹回来,康奉顺劈头盖脸地骂:“土鳖孙!你可真是个土鳖孙!”
土鳖娘大惑不解:“他三叔,你这是干嘛?土鳖怎么惹你生气了?”
康奉顺一面叹气一面顿脚。说:“这事儿只要他一掺和,准难办!”
果然,仅仅过去两天康奉顺又来了,一进门就着急地说:“秀花的舅舅来了!”
土鳖说:“来就来呗,兄弟走姐姐家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康奉顺说:“你傻呀,他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早就说束广禹不起好作用。”
“他尝尽了包办婚姻的苦头,受尽了无爱婚姻的折磨啊。”土鳖仔细回想那天晚上的情景,束广禹的言行始终是真诚的,尤其说到对包办婚姻的痛恨、对自主婚姻的渴望时,那语言、那表情让土鳖牢记不忘,甚至一直感动。
“你哪样都好,就是这书呆子习气不咋的。”康奉顺觉着好气又好笑。“他那些屁话不稀罕,《中国青年》、《山东青年》里边儿一篇儿一篇儿的。”
正说着,忽然大门又“咣当咣当”的响。
“一定又是束广禹!”康奉顺肯定地说。又嘱咐:“千万别再犯傻!”
束广禹一进门就猴急地说:“秀花的舅舅来了。”
早有思想准备的土鳖平淡地说:“娘家哥来妹妹家,正常。”
“什么正常?”束广禹满脸的严峻。“他一进门就跟秀花他爹吵,说他治家不严。”
“怪。”土鳖忽然多了个心眼儿。“秀花爹娘也刚知道,他咋来这么快?”
“城墙一丈二也有透风的时候,我不也还是闻风而至?”束广禹矜持的笑笑,又忽然皱紧了眉头。“算了,还是先考虑考虑下一步怎么吧。”
“你说呢?”土鳖的脑子忽然狡猾一转,两手一摊,俨然一筹莫展。
“要不,你找秀花商量一下?”束广禹试探地说。
“我们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事。”有了康奉顺的提醒,土鳖变得格外谨慎。
“鬼才相信!”束广禹显然不满意土鳖的回答。“你们的恋爱是怎么谈的?”
土鳖说:“我们从来没谈过!仅仅是心有灵犀而已。”
束广禹冷笑说:“心有灵犀?笑话!”
土鳖狡猾地笑笑:“不信你去问问慧娟……小姑。”
“慧娟小姑”就是束广禹的妹妹。
束广禹发怒了:“你!什么意思?”
“生这么大气干嘛?”土鳖认真地说。“听说你总怕我跟慧娟小姑黏糊,其实我知道,慧娟小姑对我特别有好感,可我没有。不是我眼眶高,而是你那防贼的样子。”
“没想到你还真是个实在人。”束广禹禁不住由衷地赞叹。
“我本来就是个实在人,”土鳖说。“而且实在的有些傻。”
“你傻?你要傻,咱马鞍庄还有一个精明人吗?”束广禹笑了,而且笑得很得意,笑得很矜持。“说吧,是你跟秀花商量办法还是我跟康奉恭两口子谈?”
束广禹转个大圈突然收回来,土鳖很觉愕然。但无论束广禹是试探,是侦察,他都难以回答,便也把牌推回去。说:“你这个媒人不是我请的,事到如今,也还是由你。”
束广禹倒是挺果断:“不,你们还是立即开通联络渠道,毕竟秀花是主角,她的想法、她的意志、她的决心才是最重要的。”
土鳖也果断的否定说:“我们没有联络渠道,我还是那句话,一切由你。”
束广禹一面摇头一面怪异地笑:“没有联络渠道?没有花前月下?骗谁呢?”
土鳖真的生气了:“这就是我!这就是康秀花!不信拉倒!”
束广禹走了,康奉顺又有新的疑问:“他为啥对你跟秀花见面那么关心?”
土鳖猜测说:“可能出于好奇。”
康奉顺却说:“他是害怕你们见面,可你却跟他说了实话。”
土鳖不以为然:“康奉顺,你怎么老是把束广禹想得那么坏?”
康奉顺老到地说:“栗林生,论知识,论学问,论脑袋瓜聪明,十个我也比不上你,可你聪明得过度,糊涂了。听我的,明天晚上就跟秀花见一面。”
“有必要吗?”土鳖觉着在这“敏感时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从来没有过。
“有必要!”康奉顺说,而且很坚决。“很有必要!”
遵照康奉顺的沟通安排,晚饭后土鳖如约来到小河边。和熙的春风暖暖地吹拂,多情的柳丝柔柔地甩摇,小鸟钻进窝巢,蛰虫缄口不语,只有小河的流水“哗啦哗啦”地聒噪。
远处过来一个行色匆匆的黑影。
黑影居然是康奉顺,刚刚走近便焦灼地说:“秀花来不了了。”
土鳖感到有点不妙:“为什么?”
康奉顺沮丧地说:“她爹把她给看起来了!”
土鳖虽然预感到不妙,但却没想到这个“不妙”居然如此糟糕。
康奉顺说,栗林生,你倒是说话呀!
黑暗中,土鳖苦涩地笑笑,苦涩地说:“这出戏……终于,谢幕了。”
让土鳖感到欣慰的是,“大戏”谢幕之后,康奉顺、展勇海几乎天天晚上来他家,天南海北,恣意扯谈,而且嬉笑欢声,绝口不提闹心事,甚至宋春东也大老远跑来参与他们的“无缘由”嬉闹。这让土鳖特别感动,他完全理解这些发小们的“嬉笑欢声”,因为发小们知道他的软肋在哪儿。假如他们一个个对他百般安慰,与他弹泪而坐,他可能会发疯!
然而,嬉笑总有终了,欢声总有歇止。
大家散去的时候,夜已深了。
深夜很博大,很包容,但土鳖觉得,无论深夜多么博大,如何包容,却始终难以负载他心中的愁苦,难以排遣他的郁闷。于是,他的愁苦,他的郁闷只能向空中那轮明月倾诉,向苍穹那些纷繁闪烁的星星倾诉。他觉着,只有天上的明月才能照进他的心房,理解他;只有闪烁的繁星才能读懂他的心曲,同情他。可爱的发小们只知道他的愁苦来自与秀花的散伙,而天上的明月和闪烁的繁星却知道他内心深处的愁苦远远不止于此,远远深邃于此,远远沉重于此!
明月将一片光明倾倒在院子里,像是给整个院落蒙上一层温柔的轻纱,令人遐思,给人向往;繁星将一片清纯播撒在院子里,像醇酒化成的细雨,把院子里的月季花、洋槐树统统灌醉,醉得宁静,醉得雅致。土鳖忽然莫名地激动起来,而且还是那种让人颤抖、让人难以遏止的激动:是的,爱情——如果也算是爱情的话——虽然给了他伤害,但他同时也在享受这种伤害。马鞍庄人,自古以来的马鞍庄人有几个曾经拥有并享受过这种伤害?他有!更重要的是,让他在这种伤害中发现了自己的天真、蒙昧和肤浅,他觉着自己忽然之间坚强了许多,而这种坚强不仅仅坚硬如钢铁,如磐石;同时亦如纤纤月光织就的轻纱,亦如繁星播撒的醇酒细雨。
于是,土鳖点亮油灯,拿出日记本,记下了明月和繁星给他的启迪:
一个人如果仅仅坚硬如钢铁、如磐石,显然不够;还应具有轻纱般的柔韧,醇酒般的绵长,流水般的随性。
柔韧、绵长、随性不是懦弱。随遇而安不是苟活。
一个人在自己没有办法改变命运的情况下,首先应该给自己一颗自由的心。
没有一颗自由的心,绝对不会有一个自由的身。
自由是相对的。自由的人不一定有一颗自由的心,但不自由的人一定要有一颗自由的心。
自由使人强大,但强大绝非任意剥夺别人的自由!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土鳖很喜欢《南陵别儿童入京》一诗,很欣赏李白的桀骜不驯。“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前两句是“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但此时此情之下土鳖不喜欢,甚至厌恶。因为秀花不是“轻买臣”的“会稽愚妇”,她要与土鳖苦苦守望,土鳖“要是一辈子不成家,她就当一辈子老姑娘”!
可土鳖始终猜想不出:秀花为什么突然变卦?康奉恭为什么霍然变脸?
作者简介:
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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