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体纪传小说连载
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31、暴风雨就要来啦!
头晌天儿还朗晴,歪晌就刮起了老北风,牛叫的老北风刮得昏天暗地。太阳快傍西山的时候风倒是小了,却涌上来一片片的黑云彩,黑云彩摞了一层又一层,不多大会儿就把老天遮蔽得像是黑了天,先是落霰粒,再便飘雪花,接着就像是老天爷挑开了棉花垛,铺天盖地落起了棉絮子,马鞍庄人把这叫做“关门雪”。
土鳖不但喜欢下雨,更喜欢下雪,因为可以有更多的时间读书看报。
刚刚走到学校,站在村办门口的束广禹好像在有意等着土鳖,并且向他热情地挥手:“栗林生,过来,过来!”
土鳖快步走过去,问道:“么事儿?”
束广禹显然很兴奋:“人民日报上有篇文章你一定很喜欢。”
土鳖很觉蹊跷:“就这事儿?”
束广禹说:“一九六五年十一月三十号,人民日报,学术研究专栏。”说完自顾进村办,却又全然不顾自己“热情”招呼过来的土鳖。
土鳖已有四五天没来学校,但他很快找到那期报纸,也很快翻到《学术研究》专栏。专栏只有一篇文章,题目是《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这个专栏土鳖每期都要看,因为他对学术讨论文章特别感兴趣,尤其是文艺评论。
可当他仔细读起文章,他觉着根本不像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而是营垒分明、刀枪相见。当读到他们“就是要拆人民公社的台,恢复地主富农的罪恶统治。那些在旧社会中为劳动人民制造了无数冤狱的帝国主义者和地富反坏右,他们失掉了制造冤狱的权利,他们觉得被打倒是“冤枉”的……《海瑞罢官》并不是芬芳的香花,而是一株毒草……影响很大,流毒很广,不加以澄清,对人民的事业是十分有害的”时,他几乎就要目瞪口呆了!
这一段话土鳖反复看了数遍,并在心里反复问自己:这还是学术讨论吗?忽然,他想到了高尔基《海燕》中的最后一句:暴风雨就要来啦!由此,土鳖油然想起一件他当初不曾在意的事: 那是“内部坏蛋”事件之后,展勇海告诉土鳖:“社教”那会儿,束广禹不仅仅热衷于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更关心“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的当权派”。要不,他才不那么熬神费力地给陈队长写讲话稿,他才不煞费苦心地给董崇环策划、设计口号。展勇海结论是:束广禹的鼻子比狗还灵!
果然,在他拿着那张准备回家细细研读的报纸刚要走出校门时,束广禹匆匆赶上他,满面兴奋地问:“那篇文章,看了没?”
“看了。”土鳖淡淡一笑,故意把话说得轻松。
束广禹的脸上除了兴奋似乎又多了点儿幸灾乐祸:“什么感想?”
“不错。”土鳖依然淡笑,话语依然轻松。想想,又反问:“你是什么感想?”
“你还记得高尔基的《海燕》不?”看来,束广禹刚才的兴奋还是有些压抑,如今放开了,一改平时的阴阳怪气,用极少见的急促与亢奋给土鳖朗诵:“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闪电中间,高傲地飞翔;这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土鳖抑郁说:“没想到你还是一位出色的朗诵家!”
束广禹满脸幸灾乐祸的兴奋:“听说老师让你朗读过海燕。要不也来一段?”
土鳖明白,束广禹肯定以为他没兴趣在读过“那篇文章”之后还会朗读《海燕》。于是,他不但朗诵,反而让自己的情绪比束广禹更亢奋、更激扬:
“一堆堆乌云,像青色的火焰,在无底的大海上燃烧。大海抓住闪电的箭光,把它们熄灭在自己的深渊里。这些闪电的影子,活像一条条火蛇,在大海里蜿蜒游动,一晃就消失了。
——暴风雨!暴风雨就要来啦!”
“好!”束广禹激动地喊。不知道他是为土鳖的朗诵叫好还是为“那篇文章”叫好。紧接着又重复一句:“暴风雨就要来啦!”土鳖夸张地笑,而且还持续夸张地笑,直到束广禹大惑不解地问土鳖:“你笑什么?”
土鳖不笑了,而是严肃认真地说:“我笑那只愚蠢的海燕。蓝天是它的,海水是它的,蓝天与海水之间的天空也是它的,它自由地飞翔在洁净的蓝天下,骄傲的翱翔在平静的海面上,可它反而着魔似的盼望暴风雨。难道它不是在风平浪静的时候才能寻找到食物?难道它的翅膀只能在暴风雨中才会搧动?”十几年前的课堂上,乃至束广禹朗诵之前,土鳖一直喜欢高尔基的《海燕》,特别敬佩海燕的无畏和勇猛,但就在一刹那间他不再欣赏那只海燕。他以为,不惧雨暴风狂是对的,但不爱洁净的蓝天,不爱平静的海面,却着魔似的向往狂风暴雨却未必让人欣赏,更遑论赞扬!
束广禹悻悻地,但却依旧幸灾乐祸地说:“道不同不相与谋!”
土鳖随即接上:“是的,小百姓嘛。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束广禹听出土鳖语气中的异味:“栗林生,你讽刺我?”
土鳖笑了:“明明是你说‘道不同不相与谋’,怎么倒咬一口?”
束广禹也只好笑,但却笑得勉强:“栗林生,我希望咱俩以后不要互掐。”
土鳖稍微一愣,忽然大笑。说:“咱俩互掐?谁信?傻瓜信吗?再说,我掐你干嘛?入党?当干部?你认为我有这个可能?”
“看,这还不算掐?”束广禹自负地笑笑,却又说。“其实,我理解,你脑子比我灵,悟性比我好,可你却始终居人之下,搁谁也不服气。”
土鳖脱口而出:“束广禹,你怎么总是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量?”
束广禹立刻抹去脸上的笑容,俩眼瞪着土鳖:“你说我是小人?”
“我这是借代!莫非你当官儿当得连借代也不懂了?”说完,扬长而去。
束广禹看着扬长而去的土鳖,阴阴地笑,而且很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