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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背影
文‖唐健田
1
父亲老了,我看到他的背影时,那是给我最深的一种复杂得想要落泪的感觉。
前天晚上,我给老家打电话,母亲才告诉我——你爸不小心把腰扭了一下,躺在床上不能动五六天了,今天才敢下床活动,今年这是第二次了。
又是老伤腰。这两天记得父亲跟我通电话时,从来没说过这事,他怕我惦记,影响工作,他总是这样固执的要命,就怕给儿女添哪怕是一丁点的麻烦。
在我一再的劝说下,父亲才答应来县城检查。
昨天上午,我到汽车站去接父亲,远远的看到他的背影。这让我忽然想起了作家朱自清的回忆散文《背影》。
花白的头发紧贴在父亲的头上,略显沧桑,他斜坐在汽车站门口的路岩石上望向路中间,后背微驼,伤痛的折磨使他的腰身偏向一边。
我将车开过去打了声招呼,父亲慢慢转过身来,瘦削的脸庞上尽显出吃力的样子,看见我,还是先笑了下,额上的皱纹随着笑容增多了起来。
父亲出生在1946年,那还是解放前。现在没人知道父亲的生日是哪一天,奶奶健在之时,也没有想着去记录,奶奶去世后,父亲的生日就是一个大约的日子了——父亲身份证上的出生年月并不准确。
父亲已至古稀之年。
记得读过一则微信中有这样一段话——直到长大了,我才渐渐明白,小时候的我看到的只是表面。您深沉的爱,随着岁月的积累,越发渗透在生活中,养育我,栽培我,让我懂得,什么才是父爱如山。
我情不自禁的想起往事……小的时候,我特别顽皮,我的父亲年轻气盛,脾气暴躁,我没少挨过父亲的责骂和皮肉之苦。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年夏天,我在老家村北的绣针河畔的水库游泳戏水,扎猛摸鱼,直到天已经很晚了,我拎着几条小鱼回家。父亲脱下胶鞋,边打边骂,甚至于最后逼我生吃这几条鱼。
父亲的火暴个性对于我来说就是冰冷的冬天。在我小时候的记忆中,他的关爱我从未见过,那天总觉得我肯定不是他亲生的儿子。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当天晚上父母也是遍寻了大半个村子、问了许多的人也没找到我,焦急加上愤怒才狠心“治”了我一场。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那么晚回家。再后来也亲历亲闻,那年水大,我们周边村子里还淹死了几个小孩子。
父亲不是没有爱,只是他的爱不善于表达出来,或者以是他独有的个性来表达。
父亲给予我生命,而且不只一次。我出生的那一年是1976年农历七月初七,那一年,唐山大地震造成的恐慌,几乎家家住地震棚。快到过年的时候,很多人返回土屋里居住。父亲一共有七个兄弟姐妹,住的非常紧张,刚分开家过日子,也没盖新房,再加上为了防震,就仍然选择在地震棚中居住。
那年的冬天特冷,不足半岁的我患了重感冒,很快转成了肺炎。地震棚南面是我二奶奶家,她看到我冻得那个样,连连说道“可怜啊可怜啊”,然后就把我抱到她家炕上取暖。这件事母亲说过多次,至今不忘——在我后来写的小说《芦苇荡》中,有二奶奶的原型——她很善良,却终生未育,收养女儿。
父亲那时正巧在外地参加一个喜宴,像有什么预感,饭吃到一半,急匆匆返回。回家后看到我呼吸急促,气喘吁吁,于是当即立断,裹上被子冒着大雪,送我至附近的碑廓镇医院。有着丰富经验的曹院长亲自坐诊并及时救治,最终转危为安,他说再晚来一会,这孩子恐怕就不行了。
在我还不记事的有一年夏天,父亲到亲戚家帮忙做事。亲戚非要留父亲吃过饭再走,父亲像上次一样,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坚决辞去亲戚的好意劝说,急促的回家。
母亲正在锅屋里做饭,已学会走路的我刚睡醒,在堂屋的麦子缸后面捞起一瓶“敌敌畏”,像吃奶一样,正含在嘴里咬着瓶盖,外盖已经咬开,内盖已有松动,也许再有一分钟,我就可能灌在嘴里。这个时候,父亲及时到家了,一把抢过了“敌敌畏”……
母亲惊吓得不知所措——后来多次跟我们谈起此事,仍心有余悸。父亲那天差点动手打了母亲。幸好,我安然无事。
脑海中闪过许多的镜头,后面汽车的喇叭声扰乱了我的思绪,让我回到现实的世界……父亲蹒跚着走过来,我立即下车打开车门,让父亲坐上车。
2
“我本来没打算来的,要不是眼看着要收秋了,怕耽误干活……”父亲坐上车跟我说。
我随后打断父亲的话:“前两天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早治早就好了。”
“你那么忙,再说我这也是老毛病了。”
“你就知道拖!”我有点责备的说。
父亲像农村绝大多数的农民一样,也许是心疼钱的原因,有病就知道拖。
父亲于2004年得过轻微脑血栓。前几年,我让他注意查体,他始终不肯听。于是我就想办法哄他说,单位里组织查体,这个指标我用不上,给你查查算了。父亲才欣然答应。
又想起年前,父亲有时吞咽困难,吃饭老是卡嗓子。催他无数次,就是不去做检查。我直接开车回家拉他去医院,他说什么也不肯。
“好了好了,我试着今天强多了,就是有点炎症,吃个消炎药强多了。”父亲反复的说着。
我有点生气,无奈父亲就上了这个“犟劲”。
最终没能说服他。春节过后,父亲主动来医院做的检查。这才对我们道出由来——我怕年前再查出什么不好的病来,弄得一家人都过不好年!
糊涂的父亲!
车站离中医院也就十分钟的路程。我停稳车,扶着父亲下车。我让父亲放下布包,父亲不肯,小声对我说那里面有好几百元钱,放在车上不放心。
我暗笑父亲小心的有点“愚”——我车里放着近三千块钱现金都快一个星期了。
我在挂号交费的时候,父亲没听我劝阻,自己上的楼梯,他显得吃力许多,腰疼牵连着左腿好像使不上劲,他挎着一个布包,像搬家的人背负着一台冰箱一样沉重,慢腾腾的往上走去,我抬头看着父亲倔强的背影,心里不由的一阵发酸。
父亲是儿那登天的梯,父亲是那拉车的牛……都说养儿为防老,可你再苦再累不张口……
父亲那一代人,小的时候缺吃少穿,受苦受累,在正值青少年的黄金时期,大跃进、自然灾害、文革等抑止了身体的成长和文化水平的提高。无奈与悲苦的年代印记,渐变成皱纹,一条条的刻画在他们那一代人的脸上;成为挥之不去的烙印,一点点的含藏在那一代人的心境和眼神。
父亲兄弟姐妹七人,他是家里的老大,还没成家,爷爷就突发疾病离世。父亲这一生的艰辛与不易难以叙述。
我到二楼的时候,父亲也刚到二楼。走的这么慢腾腾,看来腰伤不轻。
我的一个小学同学就在中医院工作,经拍片、做CT,诊断为:椎间盘突出、骨质增生、腰脊椎变形。
慢病需慢冶。第一个疗程要半个月,父亲一听急了。
他想快回家收秋。地里还有一亩地的花生没刨,别人家都已经开始了。
“少种点地也行,种地能落多少收入!”这话我劝了不知多少次。
“打个油自己吃的放心,自己喝个糊豆吃个地瓜的也方便。”父亲也不只一次的这样说。
再与父亲谈判理疗时间。父亲勉强同意最多在这里理疗三天——家里马上就忙着秋收了。
父亲在病房里接受针灸和按摩。“你快走吧,忙你的工作去吧。”
看到我的电话很频繁,父亲催促我快走,我也并没有多少时间陪伴,于是出去办事。
……总是向你索取 却不曾说谢谢你
直到长大以后 才懂得你不容易
每次离开总是 装作轻松的样子
微笑着说回去吧 转身泪湿眼底…(选自筷子兄弟《父亲》)
父爱如山母爱如水。如今的我,尝遍人生的酸甜苦辣,看尽人间的世态炎凉,越发懂得了珍惜,特别是对父母的亲情与厚爱。
我对父亲感受最深的一件事是那一年我参加中考——我已经半年多没上学,我老家的一个二哥担任班主任,爱才心切,三番五次做通我的工作后,让我参加中考。我是背负着很大的压力去参加考试的。
那个学期,我几乎是拼了命的学,但是压力之下,我有点失常。中考的日子快到了,那是决定我命运的关键一战,临阵时我想当逃兵,我已达随时崩溃的边缘。
父母看出了我的疑虑。母亲跟父亲没少谈论我的境况。
父亲极少推心置腹的跟我交流,我记得中考前父亲故作轻松的跟我说——无论怎么样,生活还得继续,一百个人就有百样的人生。
感谢我的父亲!没有太多的文化,没有轰轰烈烈的言行,却给了我最大的支持!让我释放了所有的压力,让我彻底放下了所有的包袱。我轻装上阵,考的也相当理想!
时光如水,年华易逝,似水流年里冲淡了过去的回忆,始终不改对父母的情感。是父母养育我长大,教我浅显易懂的道理。他们的爱,激励了我沉睡的梦想与斗志。
……谢谢你做的一切 双手撑起我们的家
总是竭尽所有 把最好的给我
我是你的骄傲吗 还在为我而担心吗
你牵挂的孩子啊 长大啦……(选自筷子兄弟《父亲》)真的应当谢谢您,我亲爱的父亲和母亲!
3
临近中午,我才匆匆忙忙赶到医院——这些日子单位的事太多太杂,根本没有空闲时间陪着父亲。
父亲早已完成今天的理疗。
我开车拉着父亲走在回家的路上。
“现在有车就是好,早些年,我推着木车子去巨峰镇买羊,早上四点走,晚上得七八点才能回家。到后来有了自行车就快多了……”
又想起对父亲最美好的记忆,那是小小的我跟着父亲去赶集,我坐在他自行车前边的横梁上,他双手扶着车把环绕在我的四周,那是我幼年时最温馨的回忆。
父亲已多年不再骑车,我再也找不回这种感觉了,这种感觉惟有留在记忆中了。父亲再次打开话匣:“你妈又去海边干活了,说她也不听,前天量了下血糖,很高,你再跟她说说吧,我是说服不了她……”
“回来我跟她说。”我应声道。
母亲比父亲小十一岁,属相不和,母亲属鸡,父亲属狗,俗话说:鸡犬不宁。两人经常吵嘴,在我和妹妹小的时候,一天不吵还算正常,二天必有一小吵,三天一大吵。有一年,一个算命瞎子准确的算出我家的现状——七大八小保如意,吵吵闹闹才安宁。
父亲与母亲的相互关心从不放在嘴上,即使是关心也是吵闹着去完成。我和妹妹经常为此事偷着笑——言行不一。
随着年龄的增长,才会慢慢懂得父母对儿女的爱与期望,为儿女所受的辛苦。父母总是考虑自己少,为他人考虑的多。
我家住在四楼。我看到父亲走的很不自然,要扶着他上楼,父亲执意不从。我走在他的后面,心中很不是滋味。那是我年逾七旬的父亲,从来不愿意给儿女添麻烦的父亲,他的背影显得那样高大——尽管父亲身材并不高大。
跟在父亲后面上楼梯,我始终没停下对许许多多的往事的追忆——
那个年代父亲吃过许多的苦,在他步入老年的时候,上苍用另外一种方式补偿给他的,是一生的平安和全家的幸福。
2014年,妻子计划外怀孕二胎,我跟父亲说过多次,可能要再给你生一个孙女,父亲笑着说,男女都一个样,有两个闺女不也真好吗?我和妻子从没去查过二胎是儿是女,直到儿子出生,我给老家打电话报喜,父亲在电话那头好一大会的沉默,然后说:那真好!
我知道父亲在那个时候肯定是在激动的落泪。他比谁都迫切希望有个孙子,只是没在我们面前表现出来而已。
去年,母亲在我家照看孩子。父亲独身一人在家,母亲放心不下,每次打电话,他几乎都会说——好好看孩子,不用惦记我,我很好。
其实不然。有好多次,他在家身体不舒服,打吊瓶,却硬撑着说:我没事没事,我很好很好。
繁忙的工作占用了我大多数的时间,这让我很少回老家看望独自在家的父亲。这一点,父亲是理解的,他明知我的工作特别的忙碌。但我隐隐约约的时常害怕有一天,突然失去父亲,失去父爱,那将是我终生的憾事。
我应当抽时间多去看望您,更应当抽时间多去陪陪您!
今年麦收以来,母亲回老家了。从此每天我安心了许多。父亲只上过小学三年级,没有多少文化。他的一言一行无形中教导了我很多为人行善、诚实做人的道理。工作后,在这个复杂的功利社会里,我坚守着父亲对我的教导,从来没做过一件让父母担心的事,没有辜负父母的期待。
父亲在年轻的时候好赌博,后来也是为了我彻底改变这恶习。农村的冬天是很冷的,那个年代还不通电,没有任何的取暖措施。有一天晚上,天很冷,父亲赌博回来,看到我正裹着被子跪在床上睡着了,发誓从此再也不赌。
十赌九诈,久赌必输。父亲在这方面管束我特严格。这些年,我也始终守着他对我的约定:不准赌钱,不碰麻将。我至今守着这条规矩,当然这也是我对父亲尊重的一种表达方式。
自明清时期直到现在,我老家所在的村子里一直是从事屠宰生意的人占多数,父亲的职业也是卖羊肉的。他是个心软的人,但为了生计迫不得己去杀羊,我记得有一次,从一只刚杀的老母羊肚子里扒出三只小羊羔,父亲落泪心痛不已——早知道我才不杀呢,那个卖羊的老汉非说没带羊……
动过刀的人,杀气重,胆子也大,在外也不怕事,不怕事就容易惹事。父亲从来不让我靠近帮忙,从不让我动过刀,从来没让我去尝试着从事这一行当。这一行也很不容易,父亲深知。
疼儿不让儿知道——我们这地方的俗语。
此时,父亲已走到三楼的平台上,他右手抓住楼梯扶手,左手捶了捶腰。
老了,他有点自嘲的说。
4
父亲这是第一次在我家住下。第二天一早,我送他再到中医院理疗。路上,我接到在新疆的二姑的电话。二姑说,我整天在这里总是惦念大哥大嫂,昨天晚上还梦见了你爸你妈。
岁月的尘沙不能掩没心中思念的印痕。二姑离开家乡三十多年,中间来过两次。父母与二姑感情很深。
父亲急匆匆的向我摆了下手,我马上明白——他怕我二姑知道他有腰伤。在父母面前,我永远是一个时常犯错而又长不大的小孩,但是很听话。父亲的一个摆手动作,我心知肚明,马上听从。
我对二姑说,二姑,你不用惦记,我爸妈都很好。
父亲在车上看着我,笑的很开心的样子。
上午仍然是没空陪父亲做针灸按摩,父亲在医院门口下车,他自己去的理疗室,两天来,始终觉得亏欠了父亲太多。
中午。父亲执意要回家,听不得我任何的好言相劝。
“不行不行,家里得急着刨果子(花生)。我今天试着好多了,我在这里尽让你耽误工作……”
我知道父亲所谓的“好多了”肯定是对我撒谎,他的犟劲上来了,我劝不了他。
“要不我下午下班后开车送你回家吧。”我怕父亲的腰受不了客车的颠簸。
“不耽误你时间了,我这也不是什么大病,这就好了,你不用总惦记是个事”。父亲说的轻描淡写,尽显轻松。
城乡客运站,车来车往,人来人往。
我送父亲回家。我并没有下车,内心的不安、不能陪同的愧疚已让我揪心的几乎落泪,我怕父亲看见。
这就是我倔强的父亲,不想让儿女承受任何负担的父亲。
原谅我,你小时候的严厉让我从来不愿意称呼你爸爸,到现在我已张不开口,总羞涩于称呼你爸爸。无论是当面还是打电话。
其实你真的很好,很高大。
我从车的后视镜里,看到了父亲的背影,那里有沧桑岁月的印痕,有沉淀年轮的记忆,有时空斑驳的苦涩,有劳累艰辛的叹息。他走的颤颤巍巍,此时他的腰伤一定很痛,但一定是在坚持出并不严重的样子给我看。他小心的走上客车,双手拽着车门边,慢慢的进去找了个座位。看到这,我已是泪眼婆娑。
我到现在才忽然真正明白——父爱的真正内涵,总是千方百计的为儿女着想,不因自己的苦痛而使儿女焦虑不安……
我也终于明白,对父母的孝道也应这样,要好好做人做事,莫让父母为儿女操心劳作,更不因自己的过错而使父母担忧……
回报爱的途径就是如此简单。只要有爱,并不在于久远,而在于父母儿女彼此的挂念温暖与心照不宣。
父亲大约坐上车一个半小时才到家。
到家后,父亲给我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里说:“我现在试着腰轻松多了,下针按摩很管用,幸亏听了你的,你不用惦记,好好工作。我留下三百块钱,怕你不要,就放在车后座上,你别忘了拿。这次来的急急火火,也没买点好吃的东西给孙子孙女……”
在晶莹的泪花中,我仿佛又看到了父亲的背影。放下电话,我已经泪流满面……
……总是向你索取 却不曾说谢谢你
直到长大以后 才懂得你不容易
每次离开总是 装作轻松的样子
微笑着说回去吧 转身泪湿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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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9月13日初稿


作者简介:唐健田,男,汉族,中共党员,山东省莒南县人,沂蒙红色文化研究会副会长。热爱文学,情感自然真挚,乡土情结浓郁,其散文、诗歌、小说等作品散见于国内报刊杂志、网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