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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 一路笑
李良森
一粒种子,只要它不离开土壤,只要它真情的拥抱大地,总有生根、发芽、成长的时候……
28、爷爷病了
大工人家的闺女相中了孙子,爷爷高兴得笑靥进,笑靥出。
大工人家的闺女甩了孙子,爷爷又难过得哭脸进,愁脸出。
爷爷想死,可他又不敢死,因为他记牢了土鳖给他分析过的“韩鸿儒案例”。于是,他除了在外积极表现之外,就是回家以酒解愁。
其实爷爷不善酒,也不嗜酒,只是高兴了喝一盅,不高兴了也喝一盅,而且颇有“酒德”。别人喝醉了或哭或闹、或打或骂,洋相百出。爷爷喝醉了也只是安静地坐着,笑眯眯地看着别人,一副慈祥模样。土鳖小时候特别喜欢看爷爷喝酒,爷爷也特别喜欢喝酒时让土鳖坐在旁边或站在眼前,就像一碟下酒的菜。爷爷还喜欢将筷子蘸了酒水往土鳖的嘴唇上戳,见土鳖皱眉、咧嘴,小脸上露出复杂难言的表情,他就高兴地哈哈大笑。
自从爷爷知道因为自己而影响土鳖上学、说媳妇之后,那酒便喝得苦涩。喝一盅下去添一层愁,再喝一盅下去又添一层愁,三盅两盅下去,那愁便又让酒赶跑,只剩下迷糊和困倦,饭却不再吃了。但出工哨子一响,立刻从炕上爬起来,像训练有素的士兵,抄起农具,快步出门,一丝不苟地继续“积极表现”。
那天,爷爷去西坡刨高粱茬。刨高粱茬就是用镢头把高粱收割后留在地里的茬子刨出来。人踩水渍了一年的高粱地梆梆硬,贪图吸水吸肥的高粱根扎得又深又远,多数人刨起来的高粱茬跟小锅台似的,捣起来特费力。但爷爷不怵头,因为他的“镢法”特别精准,镢头落下去恰恰擦着高粱茬的外皮,镢柄的角度恰恰横在腰胯部位,两手往上一掀,高粱茬子便滚出地面,而且只有别人刨出高粱茬子的三分之一大小。紧接着,用镢头将高粱茬子狠狠一砸,用镢刃将高粱茬子狠狠一磕,那高粱茬子便从裆下“嗖”的飞出几步远,上边的土也差不多抖落干净了。所以,每每刨高粱茬徐玉玺总要派爷爷去,爷爷也总是一路领先。但这回不行,出工的路上就觉腿软,刨不一会儿就呼呼气喘,喘得张着大嘴也还是喘不够,恨不得要把胸膛豁开。
徐玉玺说别干了,歇歇,喘口气。爷爷躺在草棵上,浑身酥软,四肢无力,气却还是不够喘。徐玉玺慌了,说不行,得麻溜地去找医生看看。就急忙招呼往地里推粪的土鳖过来,让他卸下粪篓,将爷爷扶上小车,护送回家。
已经做村医七八年的董德臣仔细看过,皱着眉头说,林生,爷爷这病不好,怕是心脏出了毛病,赶紧去谭城中心医院检查检查。
爹和二叔三叔商量过后,让土鳖陪爷爷去谭城中心医院。透视单上写着“二尖瓣狭窄合并闭锁不全”,土鳖不懂。问医生,医生说是“风心病”,很严重,再也不能让大爷干活,尤其是重体力劳动。
爷爷听医生说完,沮丧地说:“俺这不成了废人了吗?还活着干啥呢?”
医生大概很了解也很理解丧失劳动能力的老农心情,便和蔼地劝解爷爷:“大爷,可不能这么说,你们为社会主义建设出了力,人老了,也应该休息休息了。”
爷爷激动得泪流双颊、话不成句:“大夫,谢谢;大夫,谢谢。”
“大爷您千万别激动!千万别激动!”医生慌了,轻轻按着爷爷的肩膀,“您坐下,您听我说,您这病千万注意,不要激动,不要大喜大悲,不要受惊吓。”又扭头对土鳖说:“你听到了吗?这也是对你们家属说的。”
“听到了,记下了,谢谢医生,谢谢您。”土鳖说着就扶爷爷走。他知道爷爷为什么激动,许多年来,爷爷听得最多的是“接受改造,重新做人”的训斥,而医生却夸他“为社会主义建设出了力”!
土鳖想:医生这几句话,肯定胜过他开的所有药方!
果然,吃过几天药,爷爷就大有好转,就要去“为社会主义建设出力”。
然而,爷爷不但不能像过去那样做领头羊,就是做些辅助性劳动也大喘不止。
那位医生的话虽然是一剂良药,但再好的良药也有失效期。爷爷的病情越来越重,几乎需要天天打针。董德臣是土鳖要好的发小,但再要好也不能为爷爷一个人服务,土鳖就请董德臣教他打针。董德臣看了土鳖的“实习”说,栗林生,你不学医可惜了。董德臣的话刚说完,爷爷就在里屋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都说当事者浑,局外者清。其实,许多事情局外人比局内人糊涂得多。
在失落与失意的折磨中,爷爷常常“忘记”吃药,却经常盯着酒壶和酒盅遐想。但遐想归遐想,“饮鸩止渴”却不可能,因为全家达成共识:不许给爷爷打酒。
爷爷心里很痛苦。做梦也想撇清的事儿没撇清,想为撇清而努力又不能,活着还有何用?可怎么死呢?投井、上吊他不干,孩子们都不孬,不能临死再往孩子们的头上扣屎盆子。不吃药?也不行,每到吃药的时候三个儿子轮流侍候,要看着他把药放进嘴里,看着他把药吞下才离开。所以,唯一的“出路”就是喝酒,他希望能在那种恍恍惚惚、无牵无挂的境界中死去。
有一回,土鳖给爷爷打针,还没打开盛酒精棉球的瓶盖就闻到一股酒味。土鳖问爷爷:你喝酒了?爷爷说没喝。土鳖说你没喝酒哪来的酒味?爷爷矢口否认:没人给俺打酒,俺喝么?正说着,二叔家的小弟林忠从门口过,腮帮鼓鼓的,像是含着糖块。土鳖一步跨出门去,拽住林忠的胳膊,诈他说:“爷爷叫你打酒,你扣下了多少钱?”林忠很是委屈,说:“俺一分钱也没扣,爷爷就多给俺买一块糖的钱。”土鳖不再审问林忠,却问爷爷:你不说没喝吗?爷爷抵赖不过,转而求土鳖说:“土鳖,俺的好孙子,你就叫俺痛痛快快地去见你老奶奶吧!”
土鳖如实给爹和叔叔们汇报,兄弟仨逮住爷爷狠狠一顿数落,说:“你给俺们留下一个富农帽子还不够?还想给俺们留下一个不忠不孝的骂名?”
从此爷爷再也不敢通过“神仙境界”去见老奶奶,一心一意治病。一是唯恐给子孙留下骂名,二是希冀病体痊愈再去“积极表现”。为了让土鳖相信他的浴火重生,他还亲自拿下挂在墙上的二胡递给土鳖说:“给爷爷拉个歌儿!”
土鳖擦干净二胡上的尘土问爷爷:“拉个什么歌儿?”
其实,爷爷什么歌儿也不知道。说:“什么歌儿也行。”
土鳖想也没想,便拉起了“天上布满星,月牙儿亮晶晶”。那是一首控诉万恶的旧社会、万恶的地主阶级的歌曲,凄凄婉婉,但也动人心弦。
爷爷说:“好听!就拉这个歌儿,就拉这个歌儿。”
土鳖说:“你听着好听就拉这个歌儿。”心里却笑:“明明是控诉阶级敌人的歌儿,阶级敌人居然说好听,这事儿可真逗!”
从此,那支曲子成了土鳖的保留曲目,因为爷爷说好听,他也喜欢它的凄婉幽怨、揪人心弦。
作者简介:
李良森,1946年生,1962年初中毕业回乡务农,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88年由农民调入县文化馆,曾任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清区文联副主席、长清区政协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特写等作品十余部。其中长篇小说《相思河》获济南市第五届“精品工程”奖、长篇小说《义和庄》获山东省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济南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特别奖和济南市第三届“泉城文艺奖”;长篇小说《燕儿燕儿快来吧》获第四届济南市“泉城文艺奖”和济南市十一届精神文明建设文艺“精品工程”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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