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怀念 一一追忆我的姥娘
作者: 张光明
祖籍山东青州府管姥姥叫姥娘。移民山西都有一百三四十年了,乡亲们依旧沿用这个称呼。你还别说,加个“娘”字,让人听起来更加亲切。我喜欢这个带有乡土味儿的称呼。
一九七0年六七月间,我在海防前哨收到堂妹的一封信。她在信中说“姥娘走了”。盯着那几个扎心的字眼,我顿时惊呆了!这是真的吗?敬爱的姥娘真的离开我了吗?扑簌簌的泪珠打湿了信纸。我是心里不装事,倒头打呼噜的人,可是那一夜我失眠了。有关姥娘的往事过电影似的一幕幕浮现在脑际。
姥娘是吃过大苦,遭过大难的人。贫寒的出身,苦难的日子养成了她坚毅刚强的性格。民国九年,家遭不幸,为生活所迫,姥娘领着自己5岁的闺女(即我的母亲)投奔先期逃荒山西闻喜县的爹娘。从山东沂蒙山到山西中条山,千里迢迢,姥娘硬是靠两只小脚跋山涉水,耗时几个月,终于回到爹娘身边。期间日升月落,风餐露宿,遭受了多少辛酸磨难,可想而知。然而,这些从未听她提起过,她不愿意向别人诉苦,苦水憋在自已心里。
其实,我在姥娘身边生活的时间并不长,可是发生在我身上的几件事足以让我铭记终生,感恩不尽。
一九五九年是共和国最困难的时期。我到离家七八里的地方读高小。每个星期从村里的“大食堂”背半袋玉米面菜团。姥娘用她腌制的咸菜辣椒一炒,装进一个瓷罐里,这就是我一个星期的饭食和菜肴了。嚼着姥娘的咸菜度过艰困的两年,以优异成绩考入闻喜第一中学。姥娘没文化,不会说“学业有成,报效祖国”之类的豪言壮语。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在书房(沂蒙山区管学校叫书房)里好生学习,甭叫家里人操心”。”好生学习”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成了我刻苦学习,不懈上进的原动力,就是不能让老人家失望。
闻喜中学紧傍县城西湖公园,宿舍里的土炕潮得厉害,被褥五冬六夏都是潮乎乎的。姥娘怕我身体闹毛病,翻山越岭步行六七十里山路到夏县姨姥娘家用羊毛擀了块毡子,又背着走了三四十里送到学校。同学们圍观这件“奢侈品”,用现在时髦的话说,真是羡慕得“不要不要”!有时候周末回家取生活费,星期天中午那顿饭,姥娘总要炒俩鸡蛋“犒劳”我。那是妈妈孝敬她老人家的,她舍不得吃,却让我享用了。临出门,她又一再催促“快跑啊,甭耽误上课!”我一头答应,一头撒腿就跑,跑跑走走三十多里,满头大汗地踏进校门正好上晚自习。三年中我没误过一节课。那段日子,学校里一天三碗高粱面糊糊,肚子经常饿得咕噜咕噜叫。姥娘给我送来几斤蒸熟的红薯。望着她那日渐衰老的面容和那两只风尘仆仆的小脚,心疼得直想哭。
总算没有辜负姥娘的希望,三年后我又考上了颇负盛名的运城康杰中学。这所以革命先烈命名的重点中学学风很好,老师敬业,学生刻苦。那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像姥娘嘱咐的“好生学习”,成为家里的第二名大学生(三哥已毕业于山西医学院)。不成想一场“史无前例”的政治风暴将莘莘学子们翘首盼望的大学校门给无情地关上了。万般失意之下,我报名参軍。新兵集中前几天,赶回村里同家人道别。临走那天清晨,爸爸妈妈嘱咐我跟姥娘打个招呼。走到姥娘门前,我踯躅再三,实在没有勇气面对老人家的泪眼,心一硬,噙着泪水转身出了门。猛然间抬头远远地看见村口有人倚墙站着,走近一看竟然是姥娘!她可能猜到我会“不辞而别”,所以早早起床站在村口候我。呼啸的寒风吹散她灰白的头发,瘦削的脸颊上滚动着几颗泪珠,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心酸落泪。她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拉住我叮嘱道:“到队伍上多给家里打信啊!”此刻我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使劲地点头。末了,她松开手说:“走罢走罢,甭耽误了火车!”走出百十米远了,回头一看,姥娘还迎风站在那里痴痴地朝我张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任由泪水肆意泛滥,最后痛哭失声!
到了部队,我信守对姥娘的承诺,每月写一封信向她请安问好。转眼到了一九七0年初,我将入伍以来一点一点积攒的七十元钱揣在口袋里,准备下午就给姥娘寄去,谁知上午就在澡堂里被“梁上君子”光顾了。当时我那个恨呀,那个悔呀,如果抓住那个“三只手”准得狠狠地甩他几个耳光。因为他偷走的不只是几个钱,而是我对姥娘的一片孝心。又过了几个月,我从提干后的薪水里拿出七十元寄给姥娘。多么希望当面听她唤着我的乳名,幸福满满地说:“好孩子,没白疼你一场!”然而,这句话我听不到了,永远也听不到了!后来一想起跟姥娘分手的那一幕,直懊悔当时为什么不在老人家身边多呆一会儿,再听她唠叨两句呢!
姥娘走了之后,我每次回去探亲都要到她的坟前烧烧纸,念叨几句,告慰她在天的慈魂。陪同上坟的哥哥弟弟们也会红着眼圈,重复着同一句话:姥娘待咱们真好!我明白,他们尽管不擅言辞,但心里却珍藏着更多更多关于姥娘的故事,因为他们陪伴老人家的时间更长一些。
姥娘用她深沉博大的慈爱呵护我们,我们心里永远活着一位伟大慈祥的姥娘。
责任编辑:张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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