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躺平的麦子
文/孙虎林

上星期六,回了一趟老家。四姐家的樱桃熟了,喊我去摘樱桃。实际上,每年这个时节,我都要回家,我惦记着塬上的麦子。
上午九点多,儿子就将车开上了蔡家坡塬。透过行道树,我看见了黄灿灿的麦田。这时,塬上的清风吹进车窗,顿觉神清气爽,心旷神怡。风吹麦浪,蔚为壮观。可惜车行途中,不能快意欣赏麦田。

车子开过城东的气象站,一条南北向大道伸向田野深处。此处视野开阔,得以饱览田野风光。这片麦田颇具气势,浩浩荡荡直奔远方。今儿是个响晴的天,能见度不错。麦浪像大海波涛,一直拥塞至南边天际,一脉远山隐隐绰绰,那可是渭河以南的秦岭山脉。置身渭北早塬远眺三四十里以外的南山,一时间逸兴遄飞。近望麦田,不觉有些扫兴。车子右侧的麦田大片倒伏,似有不甘。走近村子一看,四姐家樱桃地西边的麦子就整片倒了。

今春天气反常,雨水稍多,听说麦子长势不错。谁料想小满过后,塬上刮了两场大风,农人胆战心惊,担心麦子倒伏。于是,微信圈里一片哀叹。看着倒伏于地的麦子,心疼极了。虽然已经将近二十多年远离农田,不事稼穑,但我毕竟是土生土长的农家子弟。一年四季,还是心系农事,春种秋收对我的乡下亲人,还是生存的头等大事。

小时候,跟着父亲干农活。冬天里,拉着架子车往地里送粪。碰到雨雪稀少,还得冒着严寒冬灌麦田。开春了,还要蹲在地里锄草,将鲜嫩的荠荠菜放进一旁的篮子。麦子起身前,父亲还要拉一架子车草木灰到地头,而后挎着一篮草木灰撒进麦田。他说草木灰富含钾肥,可以抗倒伏。记忆中,那年月的麦子一株株精神饱满,站直身子,挺立原野,像极了活泼泼的少年郎。生产队的大田一往无际,亿万头麦穗攒动不已,似在向养育了自身的大地点头致意。这些麦田绝少倒伏,总是那么神采奕奕。只有自留地里偶有小片倒伏,原因是肥力太足了,再加上雨水充盈,难免倒地不起。倒了的麦子不光减产,收割起来也很麻烦。当年割麦时,碰到倒了的麦田,人们总是免不了唉声叹气。

下午四点,日头仍然很毒,手机上显示的是摄氏37度,一连两天都是高温。我们开车从四姐家东行,准备回老家看看。车子开过家门,一直朝着村东的田野奔去,那儿有我家的承包地,目前由四姐种着。
上了一道坡,大路右边麦田抢先入眼。来时问过四姐,我家地头有三棵杨树,东边那棵树粗些,西边两棵树细一些。从三棵树中间朝南,就是我家麦田。南北狭长,南头有一条东西向水渠。那年夏天浇玉米地时,我在水渠一锨铲下去,铲出了一窝小蛇。看着它们在清水里游走自如的样子,我心惊肉跳。
所幸,我家麦子倒伏不多。只在北边地头倒了一片,中间似乎也倒了一小片。四姐夫说过,麦子是否倒伏,与麦种子也有关,有的良种本身就是抗倒伏的。今年,种的稠的大多倒了,种的稀的则安然无恙。

看着自家麦子,心里倍感亲切。虽说承包地每隔几年要换换地方,但我家的承包地这些年来一直就在原地。看着这片丰收在望的麦地,心里舒坦安然。二十多年前,我也曾在这片地里劳作。多少年了,对它还是蛮有感情的。情难自已中,我小心翼翼分开站立的责子,站在地中间,俯身揽过一簇麦子。那时,我感触到麦芒尖利地扫过我的手臂,麦香阵阵直冲鼻腔。我微笑着,亲近这大地上最完美最充盈的植物,心绪宁静,充满对麦子的感激之情。感念麦子数千年来,对人们的养育之恩。
唉,两场大风吹倒了渭北旱塬上的麦子,农人痛惜万分。可叹老天不遂人愿,多少年了,风调雨顺仍是农人的美好祈愿。怎么说呢,农业丰歉,似乎某种程度上还得老天说了算。所谓的人定胜天只不过是一种对自然的无知与冒犯。今年,麦子躺平了,无意中巧乎了网络热词“躺平”。但二者还是有区别的。麦子躺平是遭遇了大风,外力冲荡使然。年轻人的躺平,则是一种生存困扰的无奈之举。在此,我无力诠释。我只希望,大地朝气蓬勃,生机无限。明年的麦子平平安安,再也不要躺平。我只希望一野平畴上,麦子根根直立,昂首挺胸,将黄色的面庞向着太阳,向着蓝天,露出幸福满足的微笑。

2021年6月9日
孙虎林,陕西岐山人,都市头条专栏作家,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散文集《青春祭》《半生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