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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菲菲
(一)
吃过了晌午饭的何婶,有些犯困。本想打个小盹儿,奈何想起当医生的儿子曾告诫过——饭后不能立刻睡觉,否则会积食,也就没敢去睡。她起身去前院喂过了鸡,又在炕前的椅子上干坐了一会儿,决定去找东邻王阿婆唠唠嗑,好赶走这恼人的瞌睡。
何婶和王阿婆要好了一辈子,年轻时两个人分在同一个生产队挣工分。在何婶心中,王阿婆不仅仅是单纯的姐妹,更是她的榜样。王阿婆是个寡妇,四十多岁就开始守寡,守到现在也快守了半个世纪了。寡妇的日子不好过,但王阿婆却拉扯大了五个子女。年轻时的王阿婆在生产队挣工分时,走路虎虎生风,甩着一双没缠过的大脚,比男劳力还能干。何婶的大儿子和王阿婆的小儿子是战友。当年,她俩送儿子去部队时,何婶流了一搪瓷脸盆眼泪,反倒是王阿婆,虽也有不舍,却常常拿话劝何婶:“男娃子不能总拴在娘的裤腰带上,娃大了,得放娃出去闯一闯,奔前程。再说,一人当兵,全家光荣,让娃去部队历练历练,是好事。”何婶听了王阿婆的话,倒也慢慢放宽了心。等俩人的儿子从部队转业,何婶的大儿子去了医院上班,而王阿婆的小儿子却选择了下海。赶上九十年代初期,村子里流行盖三层小楼房,何婶和王阿婆的儿子各赶了回潮流,盖起了村里的第一批小楼房。这些楼房,格局一样,一楼卧房砌一铺炕,一墙之隔的厨房里垒一个灶台,这是专门留给老人住的,而二楼三楼留给年轻人住。楼房的前院不走人,用来养鸡,人们要进出就走后院的侧门。
起先,王阿婆在大儿子和小儿子家轮流住,每次搬家,王阿婆都得哭一顿。后来,王阿婆的小儿子心疼王阿婆,不愿让王阿婆再受搬家的苦楚,就留王阿婆一直住在自己家。这一住就住了十多年。王阿婆从来不去二儿子家住,因为二儿子结婚最早,二儿子结婚时,王阿婆的小女儿才十二岁,王阿婆实在没钱给二儿子添置一砖半瓦。二儿媳妇也就从没松口说让王阿婆去她家住。所幸,王阿婆这十多年来在小儿子家住得越来越舒心。何婶也经常来串门唠嗑,俩人反倒比年轻时走动得还勤。
何婶最羡慕王阿婆的那双没缠过的大脚,年轻时,体力好,没觉出有多大的区别,年纪大了,差别就出来了。先前,只有逢阴雨天时,何婶才觉得变形的小脚隐隐有针扎样的疼痛,而现在,随着年岁的渐长,何婶越发觉得挪不动小脚了,走不了几步就得歇歇。从何婶儿子家到王阿婆儿子家,得绕过两家的后院,何婶觉得这路越走越长。
何婶歇了两歇,才挪到王阿婆家后院侧门那。王阿婆家的侧门竟然虚掩着,这不像门禁严的王阿婆的作风。何婶暗自忖了忖,还是试探着推开门进了院,王阿婆果然没在家。何婶有点儿懊恼,不甘心地透过后院的窗户觑着王阿婆的卧室。王阿婆炕上被褥整齐,炕尾放着的儿女们给她买的彩电也断了电。炕前靠西墙的木柜子依然井井有条地摆着茶具和针线笸箩。一切和王阿婆在家时一样,何婶没看出有啥变化。
有汗迷了眼,何婶扬手揉了揉,再抬头却瞅见王阿婆正对着卧室门的那面墙上出现了一块A4纸那么大小的长方形空白。那块长方形空白和周围有些暗黄的墙皮相比,白得有些扎眼。何婶仔细想了想,想起来那里曾挂着年前村里奖给王阿婆家的“五好家庭”荣誉证书,只是,半年不到,那张代表家庭和睦的纸哪去了?
何婶站的时间稍稍有些长,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脚腕,捏捏略显僵硬的脖子,满腹狐疑地走出了王阿婆的家。
(二)
天炎地热,中午的太阳晒得人发蔫儿,九十岁的王阿婆能去哪呢?
原来,王阿婆竟然去二儿子家住下了。
昨日一大早,二儿子和孙子就悄声静气地来到王阿婆的小儿子家。王阿婆还没吃早饭,上了年纪的人,天一热,肠胃就不舒服。二儿子和孙子来时,王阿婆正歪躺在炕上“听”《早间新闻》。
“娘~,起了?”,二儿子轻轻敲了敲王阿婆卧室的玻璃,瓮声瓮气地说。
“嫲嫲~”,孙子也隔着窗玻璃同王阿婆打招呼。
王阿婆循着声一看,竟然是二儿子和孙子,欢喜得忙起身招呼两人进屋。算一算,得有半年没见到孙子了。二儿子曾在二儿媳妇娘家买过一套房子,结果,工厂扩建占地,包括二儿媳妇娘家所在的五六个村子拆迁,二儿子一家分了两套房子。一拿到拆迁房钥匙,二儿子一家就搬到新家住了。二儿子的新家离王阿婆家不近,住一个村时,孙子都难得去看看王阿婆,住进了新家,孙子甚至连年节都很少朝面。
“阿民,喝水------喝水。”王阿婆忙不迭地起身招呼儿子,“三皮,给你爹倒水”,王阿婆又嘱咐孙子。
“嫲嫲,你别忙了,今天俺和俺爹来接你去俺新家看看,搬进去快一年了,也没接你去看看。”三皮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叭”得打开火机盖,点上烟猛吸了两口,向他爹挤了挤眼。
“三皮,嫲嫲年纪大了,哪也不去,你有这份心,嫲嫲心领了。这天又热,吃了东西又克化不动,俺身上没劲,爬不动楼喽。”王阿婆絮絮地说道。
“娘~,你就去吧,又不用你走路,三皮开车拉你去。”二儿子极力劝阻王阿婆。
王阿婆经不住儿子和孙子的劝导,又不忍拂了二人的好意,满心欢喜地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娘~,别忘了拿上你的身份证。”突然,二儿子提醒道。
“还有户口本,嫲嫲,还得拿上你的户口本。”孙子碰了碰二儿子的胳膊,忙补充。
“咋还得拿身份证和户口本呢?”王阿婆顺口问了一句。
“有点事儿,得用用,用完马上就给你。”二儿子忙不迭地解释。
王阿婆完全沉浸在二儿子和孙子的盛情邀请中,不疑有他,找出身份证和户口本随着二儿子和孙子上了车。若是王阿婆不被亲情蒙了眼,若她提前知晓将要发生什么,王阿婆断不会轻信二儿子和孙子打出的“亲情牌”。
(三)
“老婆子果然年纪大了,脑子不那么灵光。”坐在驾驶座上的三皮,透过后视镜瞥了眼王阿婆,心下暗暗想,“都说姜是老的辣,可姜再辣也得给人当调料,等先哄着老太太把事办成了,伯伯叔叔们再闹也掀不起大风浪,只能选择接受现实。”
而二儿子待王阿婆一上车就顺手接过了王阿婆放身份证和户口本的布袋。
“幸亏去的早,要是去晚了被其他几个姊妹看到了,不定得费多少周折才能把老太太哄出来呢,”二儿子后怕地想,“等老太太按了手印,木已成舟,其他人就是有怨言也不顶用了。”二儿子不禁为自己的计谋暗自得意,手脚不自觉地打起了拍子,哼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阿民,咋这么高兴呢?”王阿婆也被孙子和儿子的好心情感染了,似乎也不那么乏了。
“嫲嫲,我爹这是一想到能孝顺你,高兴的。”三皮生怕再有什么变故,不自觉地踩了踩油门。
王阿婆从来没去过二儿子新家,儿子和孙子开车拉她到哪就到哪。
“阿民,到了吗?”孙子将车停到了一处办公楼前,王阿婆透过车窗打量着周遭的一切,没发现丝毫住宅区的痕迹。
“娘~,咱先下车办点事,一会儿你跟着摁个手印就行。咱快点办完事,你儿媳妇在家做了一桌好菜等着你去呢。”儿子先下车,又给王阿婆打开车门,将王阿婆架下了车。
“嫲嫲,你可跟紧了俺爹哦,你看地方这么大,日头又这么毒,你要是走丢了可不好找。”三皮锁上车,悄悄捅了捅他爹,“东西都拿上了吧?”
二儿子点点头。
王阿婆随着儿子和孙子进入了办公楼,窗口排队办业务的人不多。孙子去抽了号,儿子架着王阿婆来到一处窗口前。王阿婆前面还有两个排队的人,儿子跟人协商:“你看俺娘这么大年纪了,能不能担待一下,让俺们先办业务?”
排队的人打量了一下王阿婆,加之又不赶时间,就让王阿婆他们先办理业务。
窗口穿工作服的小姑娘,驾轻就熟地递给了王阿婆他们两张表格。王阿婆的儿子从布袋里掏出王阿婆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比对着将王阿婆的信息填了上去,又熟练地填上了自己的信息,紧接着孙子也把自己的信息填完整,然后,儿子和孙子教着王阿婆在名字那一栏摁了个手印。最后,他们又将表格、各自的身份证件连同王阿婆的身份证和户口本交给了办理业务的小姑娘审核了一遍。没什么问题了,一切都很顺利,儿子和孙子长吁一口气。
“阿民,咱到底办的啥业务?我怎么听旁边的人念叨‘房产’‘登记’啥的?”王阿婆有点儿恼,忙活了一圈,连口水都没喝上。
“娘~,不是什么大事。呐,快到了,你儿媳妇刚发短信问走到哪了,已经做了一桌子好菜等你去吃呢。”儿子怕王阿婆起疑,忙不迭地转移话题。
“奶奶~,快上楼,在家等你一上午了。”孙子的车刚在小区楼下停住,王阿婆就看见孙媳妇热情地奔过来同自己打招呼。
“连三皮他媳妇都下楼来接我,看样子他们是真希望我来看看他们的新家啊!”王阿婆心里甜滋滋的。要知道,早先在同一个村里住的时候,三皮他媳妇老远看到在街上乘凉的王阿婆,会将头一扭,假装看不到,更别提主动上前打声招呼了。
“事情办得顺利吗?老太婆起疑了没?”三皮他媳妇瞅着王阿婆上楼了,故意走在后面悄声问三皮。
三皮挑了挑眉毛,比出了个“OK”的手势。
三皮他媳妇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肚。
(四)
王阿婆的小儿媳妇阿巧下楼时,时间已经不早了,往常这个点儿,阿巧已经在楼下和王阿婆聊起天解闷了。可不凑巧的是,阿巧昨晚闹肚子,一晚上折腾得没睡好,直到天际泛白时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阿巧的肚子又开始“咕噜咕噜”地疼,她决定下楼跟王阿婆打个招呼,问问王阿婆是否还像前几日那样没胃口,顺便再去村卫生室挂个吊瓶。
平日里,王阿婆的其他子女忙得没时间来看王阿婆时,都是阿巧楼上楼下地照应王阿婆,陪王阿婆拉呱聊天。去年,王阿婆右脚长了个痦子,发展到最后痦子发炎化脓,折磨得王阿婆连地都下不了。王阿婆日常的吃饭,都仰仗阿巧的伺候,洗洗涮涮的活是王阿婆的大女儿日日往家跑着干的。王阿婆足足在炕上躺了俩月,这俩月,二儿子一家竟然都不知道王阿婆生病了,又或许知道却假装不知道,总之,这俩月二儿子家没一个人来探望过王阿婆。等王阿婆病好了,曾逮着机会向二儿子透露过她年纪大了,想临换着住的口风,结果,二儿媳妇不但不松口,还找到王阿婆跟她吵吵,说什么“王阿婆就是住大街让她看见了,也不让王阿婆去她家住一天”。王阿婆气得直掉眼泪,但这些话却也没向其他子女透露半分,怕其他子女跟着生气。
“娘~,你吃过了吗?今天感觉好点儿没?要不我扶你去卫生室看看吧?”阿巧边下楼边喊。
“咦?娘怎么没吱声?”阿巧不禁有些担心。
“娘~?”阿巧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声音。阿巧推了推王阿婆卧室门,发现门锁着。阿巧又透过窗户张望,发现王阿婆没在家。
“可能娘不觉得难受了,嫌我下来晚了,去何婶家串门了吧?”阿巧自我安慰道,“哎~呦~,得赶紧去打针,明天阿川还得去医院做个大检查,这可是正事,耽误不得。”阿巧的肚子疼得紧,她急急地往卫生室奔去。
王阿婆的小儿子阿川近年来生了场大病,每隔一段时间都需要做检查,医生再根据检查结果决定施针用药。阿川的大女儿结婚了,去年刚生孩子,自己的日子都忙不过来。阿川的小儿子在部队当兵,每月都往家寄钱,但奈何离家远,远水解不了近渴。阿川俩孩子都很孝顺,但在照顾阿川时常常感觉有心无力。阿川住院、做检查时,里里外外的都需要阿巧操持。阿巧不管多累,都一个人咬牙抗着,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阿川健健康康的,两个人能互相作伴。
(五)
王阿婆的大女儿阿花接到阿巧的电话时,已是下午五点了,阿花正在喂她的小外甥吃饭。阿花的女儿在外地上班,不方便带孩子。阿花就和女儿的公婆轮流带孩子。小外甥已经在阿花家住了一个多月了,再过两天,就该女儿的公婆来接孩子了,阿花有点儿不舍。
阿花的电话响了,铃声是邓丽君的歌。阿花一手拿勺子,一手端着碗,腾不出手接电话,她瞄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阿巧打来的。碗里的饭还剩一点点,阿花决定先给小外甥喂完饭再给阿巧回个电话。
“应该没啥要紧事,昨天刚抱着孩子回小哥家看妈了,明天再去看看。”阿花退休后几乎天天都骑着电动车去看王阿婆,小外甥来了后,就间天去一趟。阿花家离王阿婆小儿子家不远,骑着电动车十来分钟就能到,但是,阿花不敢骑车带着小外甥,怕出危险,只能坐公交去。坐公交却没有直达的公交车,不但得绕个大圈,而且还得转一次车。阿花昨天刚去看望了王阿婆,今天就没去看。
“姥(yao)姥(yao),你电话又响了,”小外甥指着电话。
“莫不是妈出啥事了吧?”阿花有点儿心慌,平时阿巧也给她打电话,要是阿花不接电话,阿巧就知道阿花准是在给小外甥支使,就不再打第二遍,而是等着阿花给她回电话。今天,阿巧一直不停地打电话,让阿花有点儿不安。
阿花连忙放下了碗,接起了阿巧打来的电话。
“阿花,娘让你现在回来一趟,家里出事了,你二哥和三皮今天偷着拉着娘去办安置房了。”阿巧语气急促地说。
“哎哎,咋回事?”阿花一时有些懵,没听明白什么事。
“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你回来吧,大哥大嫂也都在。”阿巧更加着急了。
“好,我马上回去。”阿花连忙挂掉电话。拾掇着给小外甥换上衣服,打了个车往王阿婆家赶去。
(六)
阿巧打完吊瓶时,已经下午两点了。早晨和中午没吃饭,人有点儿虚弱,走路直打晃。阿巧回到家,发现王阿婆已经在炕上歪躺着了。
“娘~,你吃过了吗?我刚打完吊瓶,还没吃饭,还有吃的吗?”阿巧一边和王阿婆打招呼,一边到厨房找吃的。阿巧发现厨房里冷锅冷灶,看不出做饭的痕迹。阿巧走进王阿婆的卧室,看见王阿婆蹙着眉头半寐着眼歪躺在炕上,气色不大好。
“娘~,你还没吃吧?我给你做啊。熬些粥吧?好消化。早上发现你没在家,去何婶家串门了?”阿巧扭身打算先给王阿婆做饭吃。
“巧,别忙活了。我吃过了,今天一大早你二哥和三皮就来接我去他们家吃的饭。你二嫂炒了六个菜呢,我夹了几筷子。年纪大了,克化不动了。”王阿婆抖抖索索坐了起来。
“娘,这是好事啊,你得有半年没见到三皮了吧?”阿巧知道王阿婆虽然嘴上从不表露什么,但她心里是真的挺想二儿子和孙子。
“唉~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你二哥和三皮拉我去他们家时,让我拿上了身份证和户口本,去了个地方叫什么‘房产交易’,还让我摁了手印,”王阿婆顿了顿,“我当时光顾着高兴了,也没多想。谁知道去了他们家吃了几口菜,茶还没喝上第二泡,三皮就非要把我送回来。我回来一琢磨,越想越起疑,我可能被唬了。”王阿婆说着说着,吧嗒吧嗒直掉眼泪。
阿巧一听这话,心下一沉,拉着王阿婆的手,不知说什么好。
“巧,你给阿花和你大哥打个电话,让他们都回来,给你二哥也打个电话,让三皮也回来。让你二哥守着咱大家解释清楚他到底想做啥。”王阿婆擤了一下鼻子,吩咐阿巧把几个子女都叫回来。
“这事不能让阿川知道,医生嘱咐了要静养不能生闲气,再说,他明天还得做检查。问题是看这架势也瞒不住啊。”阿巧心里七上八下,她突然觉得肚子不疼了,胸口却闷得钝疼,有点儿喘不上气。
(七)
三皮和他爹接到阿巧的电话时,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不管总样他们都得给王阿婆的其他子女一个交代。只是,三皮没料到王阿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一切想明白。
三皮开车来到了王阿婆的小儿子楼前,他并没直接进去,而是下车后倚着车门点了一支烟,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三五下就将烟吸得只剩下个烟屁股。三皮将烟屁股摔到地上,用脚踩了两下,干咳了两声,“吭哧吭哧”咳出一口痰来,才招呼着他爹推门进了王阿婆家。
“哼!今天一天来嫲嫲家的次数,比这半年来的都多,真是笑话。”三皮不屑地撇着嘴想。
三皮迈进王阿婆房间时,突然觉得灯亮得有些刺眼,他不自觉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王阿婆的其他几个子女早就到了,肃着脸冷冷地盯着三皮。三皮这才明白,不是灯光刺眼,而是他有些心虚,惧怕几位叔叔伯伯的目光。
“三皮,跟我们说说什么事吧。”王阿婆的大儿子首先打破了沉默。
三皮下意识地摩挲着头,手碰到后脑勺的疤时,突然不知从哪泛上一股邪劲,梗着脖子说,“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我今天拉着俺嫲嫲去把安置房办在了我和俺爹名下。咋?不行?”
“三皮,你说这话就不对了。你嫲嫲不是你一个人的嫲嫲,她还有别的孙子孙女;你嫲嫲也不是你爹一个人的娘,是我们大家伙儿的娘。你这事儿办得欠考虑。我们不反对你办安置房,可你也得和你爸提前跟我们知会一声吧。”王阿婆的大女儿气愤地反驳。
“阿民,你们今天来拉我的时候,我就说我身子不熨帖,不愿意去。你要是跟我说你办的是安置房,我更不能去。我也不是没地方住,我不愿意看你们为房子闹。把这申请撤了吧。”王阿婆有气无力地质问她二儿子。
王阿婆的二儿子自知理亏,从进门到现在低着头一声不吭。
“嫲嫲,我不同意撤。哼!我不同意,你们就没办法。大姑,肯定是你挑拨的俺嫲嫲,你就是眼红房子。”三皮一听王阿婆的话,又气又急,“嫲嫲,你别怕,他们谁威胁你了,我替你出头。”
“三皮,你咋能这么说话呢!不管这房子最终到谁手里,我们一分钱都不要。你红口白牙的三十好几的人了,说话得有依据。”阿花一听,气得手都哆嗦。
“阿民,三皮不懂事,你是他爹,你说句话吧。”王阿婆看向二儿子,催促道。
王阿婆的二儿子怔了怔,搓着手,想了半晌,说:“我听娘的,娘想咋样就咋样吧。”
“不行,我不同意撤,我要让俺嫲嫲去住。俺爹是怂包,我可不是。去年和别人打架,没让人一砖头拍死我,我谁也不怕。”三皮挣着脸,手指划着头上的疤吼吼,“我家里有四五套房子,我也不缺钱,不图房子,别看我有俩闺女,我还年轻,还能生儿子。不就罚个十几万嘛,这钱我还能拿得出。我和俺爹俺娘孝顺我嫲嫲,我嫲嫲必须去住。”
“三皮,你孝不孝顺,不是你说了算的,你得摸摸自己的良心。孝不孝顺不是挂在嘴上说说的,村里人的眼不瞎,谁孝顺谁不孝顺,大家心里都有数,”阿花最看不惯三皮睁着眼说瞎话,“你说你孝顺你嫲嫲,三十多年了,你们家没让你嫲嫲去住过一天,下来安置房名额了,你嫲嫲都九十岁了,你们才说让你嫲嫲去住,就你们精神,当我们都傻啊,”阿花咽了口唾沫,有些气急败坏。
“你口口声声说孝顺你嫲嫲,去年你嫲嫲在家躺了俩月,你们家的人谁来给她端过一碗饭,洗过哪怕一双袜子?不都是我和你小婶支使的?昨天你嫲嫲拉肚子,你小婶得陪着你小叔去医院,是我抱着孩子不到六点就打车回来领你嫲嫲打的针。你嫲嫲不舒服的时候,你们一家子人上哪去了?你嫲嫲今年九十了,你好意思让她这么大年纪了来回折腾?”阿花越说越生气,不禁红了眼圈。
“我不管,那房子我就要让我嫲嫲去住,我今天就要带我嫲嫲去我家。”三皮开始胡搅蛮缠。
话题又回到了最初,空气都僵住了。
三皮有些沉不住气地挠着头,他娘和他媳妇还在家等消息。
“不让我嫲嫲去住也行,我给我嫲嫲两万块钱,每年再给她一千五百块,买上几十斤肉,这总行吧?”三皮觉得自己已经够让步了。
“三皮,我不稀罕你的钱,你嫲嫲不是贪钱的人------。”王阿婆没想到三皮竟然一点儿也不看重亲情,一想到自己只是一颗棋子,心寒得话里都带出了哭腔。
“娘~,再谈下去也是浪费时间,三皮控诉我们不孝顺,口口声声说他要孝敬你,你就成全了他,跟他去吧。”王阿婆的大儿媳妇有些赌气地说。
“娘~,你收拾一下跟三皮去吧。”王阿婆的小儿子一直在生闷气,被三皮气得终于开了口。
“嫲嫲,你------什么-----什么都不用拿,俺家啥都有。”三皮一看叔叔伯伯们竟然真让他嫲嫲去他家住,一时也有些着慌,毕竟没真打算让他嫲嫲去住,他思量着回去准得被他娘熊一顿,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不能丢了面。
就这样,一天之内,三皮和他爹拉着王阿婆,又把王阿婆带走了。
三皮一走,王阿婆的大儿子和大儿媳妇也都回了家,剩下王阿婆的大女儿和阿巧一起抚着王阿婆的炕沿放声大哭。
“阿花,别怪我心狠让他们接走娘。”王阿婆的小儿子心如刀绞。
“小哥,我不怪你,我心疼妈。妈在你家住惯了,我怕她不习惯,我还担心他们朝妈甩脸子。”阿花感觉自己的心都被剜走了。
“目前房子还没下来,他们不能让妈受委屈。”阿巧抽噎着安慰道。
这一夜,黑漆漆的,真长,真难熬啊!
(八)
王阿婆家乱成了一锅粥。王阿婆只在三皮家住了一晚上,话说气吐血了,被三皮拉着又送回了小儿子家,三皮扔下王阿婆,一句解释都没有,扭头就走。王阿婆的小儿子气得差点儿晕倒,大家都担心他的身体,劝他放宽心,不能让亲者痛,仇者快。口直心快的阿花落了一身埋怨,被说成回娘家挑事儿。至于三皮一家,弄得亲人不是亲人,为了一套并不是必需品的房子,何必呢?

姓名:管菲菲 ,济南市章丘区垛庄学区中心小学教师,常居山中,热爱读书,喜欢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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