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 棒 槌
文/ 刘文和

崇山叠嶂,林海茫茫。长白山余脉——大秃山上的桃花水(冰雪消融形成的山间溪水)下来时,我已悄然离开生活半年之久的这片原始大森林。
那是1973年秋,为支援林区建设,我——一名普通的下乡知识青年率领48位农工从德惠来到吉林省舒兰、蛟河及黑龙江省五常三县交界的大秃山林场。
大秃山不秃,非但不秃,竟是古木参天、峰岭连绵。9点钟始见太阳的大沟里,紫霭青烟、溪水潺潺,煞是壮观。遍山猕猴桃、野葡萄、榛子、松子、核桃令我们既饱口福、又饱眼福。林场招待所一盘狍子肉或野猪肉不过两毛钱,啜上几口苦涩的橡子面烧酒,不啻过年。
峭壁危岩上,偌大的黑松根须盘缠,高不足20厘米,盘成的直径却可达3米,硬是坐在山岩上,根须紧紧抠入石缝间,向我们展示一副石缝中求生存的严酷画面。
我们49人分住在两个松木搭制的地窨子里。它卧入地下1米多深,两侧框架支撑巨大的横梁,钉上檩木,再横铺木板,上覆油毡、茅草和厚厚的土层,7层灶、8层炕垒起来,猛烧一阵松木劈柴,暖和极了。
几天安全课下来,老山场员安大爷和我们竟混得熟熟的,有时还住在我们的地窨子中。时年63岁的安大爷12岁就跟随叔父闯关东,一头扎进了大秃山沟里,戏游着这里的每寸土地、满肚子罕为人知的山里人的故事……
山里人把老虎叫做“细毛子” ;山兔叫“跳猫” ;狗熊叫“黑瞎子” ;人参呢,叫“棒槌”。据说,在深山老林里发现了人参用木棍轻轻击其叶茎或其花薹,连叫三声“棒槌”,它就跑不掉了;一旦失口叫声“人参”,它必跑无疑;又说,在山上不许给参以“评价”。
旧时,女人上山、下井、入酒坊那是亘古奇闻。奇闻出现了:1972年,林场成立了女子副业队——“五·七”连。女子进山哪能没有个精明强悍的“山里通”呢?老场长忍痛割爱将安大爷派到了娘子军营充当了“党代表”。
下山办事往来搭乘运材车时,在道班房我不止一次遇到过她们。刚刚开过工资,她们在道班房小卖部大把大把买来水果糖咯嘣咯嘣地嚼起来。一位城里人穿着的小姑娘盯了我好一阵,终于道了声:“刘哥,你吃糖!”塞来一把,袅袅离去。她是老场长的女儿——月儿,初中毕业从县城里回林场上班了。

进山的女人眼疾手快,采榛子、摘木耳不让须眉,且不时小曲飘飘,敲震着附近林班号里干活男子的耳鼓。男女搭配,干活不累,“顺山倒”的吼声不知不觉盖住那纯朴、甜润的歌喉,那歌声——是月儿的歌声,至今还不时拨动着我的心弦……
一日,一位女子意外发现了一棵六品叶的老山参,狂喜初定的人们开始“放盘子”了——在直径1米处深挖土石,除去草木杂什,干这种活动不得铁器,万一碰断了参须“跑了浆”可就身价倍跌了。
安大爷从他的万宝囊中取出红线系于花薹处,两端系于其它树干上(一旦放好了盘子,参将悬于上方,下面可以干些清除根须杂土等细活了)。开始用大小不一的竹篾轻轻拨土,表情俨然外科手术时的大夫。
那么大的“棒槌”当天是放不完的。夜晚,安大爷亲自守夜,林中不时传来兽吼,安大爷向临时派来的小伙子们一一道出它们的字号、习性……篝火熊熊,山林寂寂。偶尔传来小青年轻轻的鼾声,安大爷此刻又在回首哪段往事呢?
翌晨,雀跃的人群,火热的心!那参,身形渐渐展现。“七两为参,八两为宝” 、“我看,一斤也挡不住”,一个尖声问:“安大爷,这棒槌值老鼻子钱了吧?”“吧”音未落,“叭”声响起,安大爷一记重重的耳光落在那尖声女人的脸上 ,山上不许问价!
足斤的老参,这是安大爷平生未遇的,惜哉!这参木质化了;奇哉!参的胸前现出了对称的嫩芽,似少女的初蕾!
木质化绝非山上问价所致吧?场部派保卫科长将参亲护至京,仅凭这对参芽竟卖得4000元钱!这为“五·七”连发展副业生产奠定了雄厚的基础;安大爷却为那一记耳光告别了娘子军……

作者简介

刘文和,长春人。1978年考入大学。曾任厂长、总工;高级工程师。《长春劳动保障》报记者。获省委宣传部、省文联、省作协征文二、三、优秀奖;市委宣传部、市文联、市作协、市报、市电视台等联合征文三等奖。在《人民日报》《吉林日报》《浪淘沙》省级以上刊物上发表上百篇文章。
本人为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




主审/沉默 签发/陈百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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